第2章
我開始嘗試著找工作,卻發現,因為那份協議,我已經被整個配音行業拉黑了。
沒有公司敢用我。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我接到了顧子墨的電話。
「欣欣,我最近在制作一張公益專輯,關於山村兒童的,還缺一個旁白,你……願意來試試嗎?」
我知道,他是在幫我。
「謝謝你,子墨哥,我……」
「別急著拒絕,」他打斷我,「不是白幫忙,有酬勞的。而且,這張專輯是匿名發售,不會有人知道是你。」
他的體貼和周到,讓我無法拒絕。
或許,這是我重新開始的唯一機會。
6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錄音棚的。
我頭一回發現,原來沒有謝嶼川,我的聲音也可以為別人帶去溫暖和力量。
絕望席卷了我的身體,可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破土而出的新生力量。
我錄完了旁白。
顧子墨很滿意,他說我的聲音裡有一種故事感,很打動人。
他把酬勞打給了我,一筆不菲的錢。
我拿著那筆錢,心裡百感交集。
這是我五年來,第一次靠自己的聲音掙來的錢。
我忽然覺得,我或許可以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專輯發布後,反響很好。
尤其是那段旁白,被很多人稱贊,說那個聲音像天使一樣治愈。
有人在網上猜測,這個匿名的旁白者到底是誰。
我看著那些評論,第一次為自己的聲音感到驕傲。
可我還沒來得及規劃我的未來,謝嶼川就找上了門。
他似乎是喝了酒,英俊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煩躁。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離開了他,我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落魄。
「你倒是清闲。」他冷冷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來,隻是平靜地看著他:「謝總,您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蘇欣,你是不是忘了,你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給的?」
我沒有說話,轉身從房間裡拿出那張銀行卡,放在他面前。
「這裡面的錢,一分沒動。密碼是您的生日。」
「還有這套公寓,我明天就搬走。從此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謝嶼川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像是被我的話激怒了,
一把抓起那張卡,狠狠地摔在地上。
「兩不相欠?蘇欣,你以為你是誰?你想走就走?」
「我讓你走了嗎?!」
我被他的怒火嚇了一跳,不明白他到底想怎樣。
他不是已經有林清言了嗎?為什麼還要來糾纏我?
「謝嶼川,你到底想幹什麼?」我鼓起勇氣,直視著他。
他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清言她……最近狀態很不好。」他終於說出了來意。
「醫生說,她有很嚴重的心理創傷,聲帶受損隻是其中一個應激反應。她的病根,在心裡。」
我靜靜地聽著,不知道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醫生建議,
用她最熟悉、最安心的聲音,去引導她,幫她走出陰影。」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可悲,也很可笑。
「所以呢?」我冷冷地問。
「所以,」他看著我,一字一句,理所當然地說,「我需要你,回到我身邊,繼續為我……為清言,念書。」
「就像以前一樣。」
他甚至覺得,這是一種恩賜。
我隻覺得他瘋了,又或者是我瘋了。
這樣一個隻愛著林清言的男人,我究竟還在奢望什麼。
「謝嶼川,你拿我當什麼?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復讀機嗎?」
我聲嘶力竭地吼著。
「蘇欣,你別不識好歹!」謝嶼川的耐心似乎用盡了,「你不是喜歡錢嗎?
我給你雙倍!隻要你回來!」
「你以為我做這些,隻是為了錢嗎?」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不然呢?」他反問,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輕蔑,「難道你還敢說,你愛上我了?」
他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將我最後一塊遮羞布狠狠地撕開。
是啊,我就是這麼賤。
我竟然愛上了這個把我當成工具的男人。
「我讓你考慮一天。」他似乎篤定了我不會拒絕,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如果明天你不回別墅,我就讓顧子墨在京城混不下去。」
他用我唯一的軟肋來威脅我。
我騙了謝嶼川,我答應他會考慮。
可如果不這麼說,我不敢想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顧子墨的電話。
「子墨哥,
那張專輯的海外發行還順利嗎?」
「很順利,歐洲那邊反響很好,還邀請我們去做一期節目。」
「子墨哥,我想去。」
「你?決定了?」
「嗯,我決定了,越快越好。」
一天的時間,足夠我和這邊的一切做一個了斷了。
在離開前,我燒掉了那張銀行卡和那份我籤了五年的賣身契。
自此以後,兩不相欠。
7
第二天一早,機場。
顧子墨已經幫我辦好了一切手續。
登機前,他把一個精致的禮盒遞給我。
「欣欣,這個送給你。」
我打開,裡面是一支造型復古的麥克風。
是那天在拍賣會上,他想拍下送給我的那支。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從謝嶼川手上拿回來的。
「子墨哥……」我眼眶一熱。
「別哭,」他溫柔地幫我拭去眼角的淚,「到了那邊,好好生活。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說你想說的話。」
「你的聲音,不該被任何人禁錮。」
我用力地點點頭。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心裡有不舍,但更多的是解脫。
再見了,謝嶼川。
再見了,我卑微的、不見天日的五年。
歐洲的日子,和我之前的五年,截然不同。
我跟著顧子墨的團隊,參加了很多音樂節和訪談。
我不再是那個躲在錄音室裡的影子,我站在了聚光燈下,用我自己的聲音,講述著音樂背後的故事。
我發現,原來有那麼多人,喜歡我的聲音。
他們說,我的聲音裡有陽光,有希望,有治愈人心的力量。
我開始嘗試著做自己的播客節目,分享我喜歡的書,我喜歡的音樂,我旅途中的見聞。
我給自己取名叫「Echo」,回聲。
我希望我的聲音,能像回聲一樣,傳到很遠的地方,溫暖更多的人。
我的播客,很快就火了。
但我很低調,從不露臉,也從不接受線下的採訪。
我隻想安安靜靜地做一個分享者。
顧子墨很支持我,他成了我最忠實的聽眾和最好的朋友。
他會給我提很多專業的建議,也會在我迷茫的時候鼓勵我。
我們之間的關系,也漸漸地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我以為,我的新生活就會這樣一直美好下去。
直到有一天,
李維出現在了我公寓的樓下。
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見到我,像是見到了救星。
「蘇小姐,您快跟我回去吧!謝總他……他快不行了!」
我愣住了。
「他怎麼了?」
「您走了以後,謝總就瘋了。」李維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派人去西郊公寓找您,發現人去樓空,他到處找您,卻找不到任何蹤跡。」
「他把您以前錄的那些音頻,全都拷貝了出來,每天沒日沒夜地聽。可是前段時間,硬盤壞了,所有的文件都……都毀了。」
「從那以後,謝總就病了。他把自己關起來,誰都不想見,嘴裡就一直念叨著一個名字。」
「蘇欣。」
我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林小姐呢?她不是在他身邊嗎?」
李維苦笑一聲:「林小姐……早就被謝總趕走了。」
「您走後,謝總因為找不到您,開始重新調查五年前的綁架案,他想知道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
「結果發現,那根本不是一場意外失蹤。」
「是林小姐為了獨佔謝總,買通了醫生,偽造了聲帶受損的假象,自己躲了起來。」
「她算準了謝總會等她,等了五年,才帶著一身『傷痕』回來博取同情。」
「謝總知道真相後,就和她斷絕了所有關系。」
「他說,他弄丟了最珍貴的東西,都是因為她。」
我沉默了。
原來,是這樣。
可這些,與我何幹?
「蘇小姐,
求求您了,回去看看他吧。醫生說,隻有您的聲音,才有可能喚醒他。」
「他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他的。」我冷冷地拒絕,「我們早就兩不相欠。」
「不!蘇小姐!」李維打斷我,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謝總在出事前,立下的遺囑。他把他名下所有的財產,都轉到了您的名下。」
「他說,這些都是他欠你的。」
我看著那份遺囑,隻覺得無比諷刺。
他以為,用錢,就能彌補一切嗎?
8
我最終還是回去了。
不是因為那份遺囑,也不是因為心軟。
我隻是想,親眼看看,那個高高在上的謝嶼川,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也想為我那五年的青春,畫上一個真正的句號。
顧子墨陪我一起回的國。
在私人療養院裡,我見到了謝嶼川。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頭發也白了不少,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焦距。
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他沒有任何反應。
我深吸一口氣,用我這五年來,最平靜,也最冰冷的聲音,開口道:
「謝嶼川。」
聽到我的聲音,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他看著我,像是看著一個失而復得的珍寶,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淚,從他通紅的眼眶裡,滾落下來。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我,卻又不敢,生怕眼前的一切隻是幻覺。
「蘇……欣……」
他終於,
從喉嚨裡,擠出了我的名字。
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我回來了。」我說,「回來告訴你,你的錢,我一分都不會要。你的人生,也與我無關。」
「不……不要走……」他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欣欣……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別離開我……求你……」
他哭得像個孩子,卑微地乞求著。
可我,再也不是五年前那個會為他一滴眼淚而心疼的蘇欣了。
我用力地掙脫了他的手。
「謝嶼川,你聽膩了我的聲音,可我,早就聽膩了你的名字。」
「讓我們彼此都放過吧。」
我轉身,毫不留戀地向門口走去。
顧子墨在門口等我,他對我伸出手,臉上是溫柔的笑。
我將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身後,傳來謝嶼川撕心裂肺的哭喊。
「欣欣——!」
我沒有回頭。
我的人生,再也不會有回頭路了。
9
我和顧子墨,一起離開了那座城市。
我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風景。
我的播客節目,越做越好,成了很多人生活中的一部分。
我用我的聲音,去溫暖別人,也治愈了自己。
後來,我聽說,謝嶼川的病,時好時壞。
他清醒的時候,就滿世界地找我。
他收購了我所在的播客平臺,成了我名義上的老板。
但他從不幹涉我的任何創作,也從不出現在我面前。
他隻是,成了我最忠實的聽眾。
每一期節目,他都會在下面留言。
「欣欣,今天天氣很好,你那裡呢?」
「欣欣,聽到你的笑聲,真好。」
「欣欣,對不起。」
成百上千條留言,全都是他一個人。
我從不回復。
顧子墨問我,還恨他嗎?
我想了很久,搖了搖頭。
不恨了。
隻是,也再也愛不起來了。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彌補。
有些錯過,一旦發生,就是一生。
又過了一年,我的播客節目獲得了國際大獎。
頒獎典禮上,我第一次站在了全世界的鏡頭前。
我穿著顧子墨為我挑選的禮服,自信、從容、光芒萬丈。
我看到臺下,第一排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謝嶼川。
他比上一次見面,又憔悴了一些,但眼神,卻一直牢牢地鎖在我身上。
溫柔、專注,又充滿了無盡的悔恨。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我對他,禮貌性地,微微一笑。
然後,我移開視線,看向身邊的顧子墨。
他握住我的手,對我露出了一個寵溺的微笑。
那一刻,我聽見謝嶼川在我身後,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欣欣,
祝你幸福。」
我沒有回頭,隻是握緊了顧子墨的手,一步步,走向了屬於我的,燦爛光明的未來。
原來人生,真的會有轉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