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這人心眼兒真多,哼。」
我搶了兩步,奪過聖旨,在他意味不明的目光裡甩開他袖子跑了。
這是一年最熱的時候,母後亡故的第十年,荒廢的女學終於在京城重新辦了起來。
16
我做了女學的祭酒,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
因著某攝政王的撐腰,不受拘束,權力十分自主,向戶部要錢也容易。
於是女學開始收納平民女子學生,無論貴賤,隻要想讀書,學裡免費供應早午二食。貧家女子還可抄寫書籍換取資費。
一時,家裡那些嫌女兒是累贅的,往往最先送來。
隻是先生少了些,那些翰林先生縱然才學好,能放下架子和鄙夷自願來教女子的少之又少。
我免不了一開始左支右绌,忙得不可開交。
好容易說服了一些才學出眾的貴族仕女前來教學,京中的日子已悄然入秋了。
秋老虎一陣襲一陣,天氣悶熱。
我熱得直扯圓領官袍的衣襟,被一個小太監請去,說在皇寺看管兄長的侍衛有事情像我稟報。
不想走到半路,撞見那日在神保觀說要讀書的樂女。
她果真來上學,脫去樂女薄衫,清清朗朗朝我行禮。
「大人。」
我回禮,微微笑。
錯身時,她似乎認出我,有些怔然。
「您?」
我不明轉頭。
不知是不是這身象徵權力的華麗官袍讓她想起什麼人,她恍然張口,咽下那些不能說的話。
對我突兀道:「我從前見過大娘娘。」
她笑著。
「大娘娘一定會很高興看到您現在這樣。
一定。」
我眨眨眼,看著她輕快的身影走遠。
然後,我望了望天。
到門口,侍衛滿頭大汗,對我行禮道:「大人,您兄長想見您。」
17
我提袍進入殿中,冷得陰森。
「哥哥……」
佛前跪坐的男子回頭,滿頭肖似母後的青絲用發帶半束,竟也摻了幾縷觸目驚心的白。
他看到我身上的官服,垂眸,「阿蘅,出息了。」
我不語,放下帶來的食盒。
打開,一碗冰酥酪。
皇兄一看,笑了。
「還以為哥哥是小孩子嗎?」
我道:「以前哥哥身體不好,吃了就壞肚子,母後便不讓哥哥吃,可哥哥饞,總偷吃我那份。」
「後來長大,
哥哥再也不會生這樣嬌氣的病,也不跟我搶,我便覺得沒那麼好吃了。」
皇兄望著我,靜靜地。
他說:「阿蘅,長大就是這樣。」
很多美好的從前都會變質。
他撐地起來,走向我。
「看你,長大了多像母後啊。」
「你不知道吧,母後那時猶豫過要不要立你呢。」
他笑。
「可是她想了很久,還是算了。因為她覺得江山太重,承擔起來太痛苦了。」
「她好偏心,痛苦留給我,自由留給你,S前還囑咐我把你送出京城,讓你過你想要的日子。」
我眼圈泛紅。
皇兄一把抓住我,一半臉在陰影,「她以為我不知道她會把你送去哪兒,不就是她從前那個男人待的地方嗎?一望無際的天,肆意奔騰的馬,
她把所有天真快活的人生都給你了!」
「我呢?」
「我偏不如她的意!」
肩膀上的手掐得越來越深,痛。
「我們都是她生的,合該一起快樂,一起痛苦。」
「所以阿蘅,哥哥不會放開你,哥哥不想活,你陪我一起S吧……」
他再次掐上我的脖頸。
這回沒有心軟,下了S力。
但侍衛說他病了很久,也不讓太醫診治,身體已經十分孱弱了。
我推開了他。
我說哥哥,我不想S。
為他放棄自由、嫁進鄔家企圖幫兄長贖罪的那個郗氏公主早已埋在皇陵了。
他氣喘籲籲,狼狽跌在地上。
我俯視他,眼淚一串串掉落。
「我知道,
哥哥,你一直很害怕。坐在那麼高的位置,你怕坐不穩,杯弓蛇影,覺得每個人都想把你拉下去。」
「於是你興大獄、置耳目、害良臣,我稍加勸諫你就罵我是個女子,什麼都不懂。」
「是,或許我真的不懂,但我有眼睛,我看得到。」
「我看到這天下和母後治理的漸行漸遠,我看到好多人臉上都是惶恐與害怕,就像你初登帝位的那個樣子。」
「因為你一個人的懼,整個天下都惴惴不安。」
我跪下來,扯住他的手指,像兒時求他放下聖賢書陪我玩一樣。
「哥哥,母後要我們好好活……我們就聽話吧……」
皇兄泫然。
當日他安靜下來,沒有再說尋S的話,在我面前吃光了那碗冰酥酪。
我拎著空食盒,答應明日再來看他。
他點頭,目送我的離開。
但在我走出宮牆的那一刻,望火樓敲鼓示警,鋪兵一隊隊往皇寺去。
我含淚望去,滿眼火光。
18
中元節去皇陵祭拜了母後和哥哥,我便要啟程,去往各地督查州路建辦女學的相關事宜。
鄔觀不放心,數次說要跟著我去。
我不依。
「你兇神惡煞擺在我身邊,他們怕的就是你,我永遠學不了實在東西,隻能做你的供養的花瓶,好沒意思。」
千說萬說,他隻能勉強塞一支暗衛在我身後,悄悄護送。
這一路,我也算看盡了天下物華。一身嬌生慣養的肌膚被邊陲的風沙吹黑,讓西南的湿氣浸得生紅疹。
這些還不算什麼。
頭疼的是對付那些老神在在的S板官員。你跟他說東,他給你扯西風,看似恭恭敬敬待著,就是拖著不辦事兒。
我表面上淡定,其實背地裡常氣得龇牙咧嘴。
每每這時就會想,當初母後面對那些滿嘴孔儒道德的老大官,她是怎麼撐下來,將意志執行到底的。
所幸,經歷了這麼些辛苦,終於看到窮山惡水裡的女孩子們也能端端正正坐在學堂時,我心裡一塊數年高懸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母後沒能推行到底的善政,我幫她做到了。
19
這一年深冬,我回到京城。
鄔觀一看到我,就說我怎麼又黑又瘦,跟信上說的不一樣。
我錘他一拳,他裝舊傷沒治好,叫痛。我笑了。
他便說:「嗯,牙齒倒很白。」
我收起笑,
用力打了他一掌。
他捂著肩膀,「力氣長了不少,比當年扇我時有勁。」
於是我豎起巴掌,歪頭問他要不要試一試。
他笑了笑,握住我的手,言有深意。
「在別的地方可以一試。」
我茫然。
等回了府,看著一如當年布置的喜房,我緊張往後退。
後背一個堅硬火熱的胸膛抵過來。
鄔觀靠在我頸窩,啞聲:「夫人,你還欠我一個洞房花燭。」
他不動,似乎在等我真正承認,向他點頭。
這樣一個英武的男子,向我屈膝低頭無數次,幫助我,給我權力,任由我去做一切想做的事,鐵石心腸也該被打動了。
可我是個寧願做也不會嘴巴服軟的人。
我閉著眼,學著去年在邊地看到的那些豪放女子作風,
不得其法碰了碰鄔觀的腰帶。
男人先是愣住,隨即悶悶低笑。
「原來夫人比我著急。」
我羞惱了,甩開手就要走,「誰急了!」
他一把抱起我,輕輕地哄,輕輕地吻,走向喜床,放下朱簾。
「我急,我急……」
一年將近夜,萬裡迎歸人。
重貼桃符,新剪花燭。
雪窗人影,豔光高低顫動交錯,龍鳳喜燭,燒到天明。
番外:
那是景龍三年的春夏之交,鄔觀記得很清楚。
牡丹、棣棠、芍藥在賣花者的竹籃裡開得豔麗,隔著深牆大院,都能聽到叫賣鮮花的清越聲音。
先生就是這時候偷偷扮成小廝溜進府裡,緊急萬分讓他快走。
——陛下容不下他了。
鄔觀有些猶豫。
他不蠢,知道先生忽然而至,必然是那個人暗中相助。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上上次……每一次在她手裡吃虧,很快就會峰回路轉,得到彌補。
病莫名其妙好了,荒廢的學業也慢慢撿起來。
她嫁進來的鄔府似乎分成兩部分。
危機洶湧的江面是隨時都可上達天聽的細作、甩不開的針對。
然而江水下面卻無比寧靜溫柔。那個雪夜,燒得糊塗的他,意外握住了一個他討厭的女孩子的手。
小公主,十指不染陽春水,被她那個不分黑白的嬤嬤教得膚淺霸道。
他是討厭她的。他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那晚公主的指尖拂去他無意識流下的眼淚,輕輕說:「不哭,
會好起來的。」
心就是在那一刻突然坍塌一角,汩汩血液淌過骨縫,酸麻得想流眼淚。
於是他開始關注她。
發現她小小的年紀,原來有那麼多秘密。
鄔觀驚嘆她的聰慧與謹慎,同時也為她感到微微難過。她的哥哥是天下至尊,但她卻活得如履薄冰,無可奈何做哥哥的惡毒傀儡。
如果鄔觀現在走了,她會不會被牽連?
但先生催得要命,斥責他兒女情長,忘了家族的血恨。
鄔觀狠下心,趁夜往城門奔。隻有他走得悄無聲息,公主才會安全脫身。
出城的那一刻,鬼使神差,他回了一下頭。
看到城牆上有個纖細戴垂帽的身影,遠遠的,似乎為了確認他已平安離開。
他知道她在看他,看他即將奔赴的城外的天地。
那一瞬,
他忽然明白了她。
這個女孩,不想做公主,她渴望成為一切自由的事物。雨落下時,她便是雨,風刮過了,她就隨之而去。
此刻她或許幻想成為他肩頭的一隻鳥,跟著他飛出這困了她半生青春的四方城。
會有這一天嗎?
會有這一天的。
鄔觀暗暗發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