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難道他發現……
不可能,我篤定自顧自否決。當年我裝得那麼像,連嬤嬤都被瞞住,有時怕我遭報應,她還悄悄拜佛替我積德。
鄔觀肯定是別有所圖。
當今急務是如何尋機會將哥哥帶出來一起逃離京城,日後隱姓埋名,不問富貴,隻求平安自由度過餘生便很好了。
嬤嬤知道我的想法,小聲湊到我耳邊說:「奴在廢殿時,有侍衛悄悄給奴傳信,是石家三郎的信,說是要救您和陛下出去呢。」
石以棠。
驟然想起這個名字,我微微恍惚。
那還是我在宮裡時,石以棠作為哥哥的伴讀,經常出入皇宮,是我唯一能見到的「外面的人」。
這人比哥哥溫柔多了,
會給我帶時鮮的果子蜜餞、新奇玩意兒,誇我讀書比男子還厲害,導致那時候我依賴他更甚於哥哥。
後來哥哥少年登基,母後掛簾臨朝,石家一直很受信任,不過都是外放的官職,出任重要州路,我便很少見石以棠了。
我微微不安,「能成嗎?會牽連他吧?」
嬤嬤讓我放心。
說六月二十三日,按例宮裡教坊要提前排百戲去神保觀敬二郎神,石以棠正好遷到太常寺任職。他都安排好了,他打點好的侍衛會帶著哥哥和我混在教坊樂人裡出城。
隻是我陰差陽錯到了鄔府,險些誤事。
不過幸好嬤嬤也來了。
7
嬤嬤一向主意多。
她說:「二十二日是他生辰,公主假意賀他,勸他喝了這下了藥的酒,保管他睡三天都不醒,屆時咱們坐船跑了,
他想找也找不著。」
聞言我頭疼。
「嬤嬤你不知道,我……那天對他急赤白臉的,現在巴巴湊上去他怎麼會信嘛。」
嬤嬤很自信,大膽發言。
「奴瞧攝政王感情上是個遲鈍的,從前估摸就喜歡公主,公主那般待他都不記恨,情根深種著呢,公主給個好臉,保管他什麼都信。」
我完全不敢信。
但箭在弦上,不把他拖住,我肯定走不出京城半步。
隻好硬著頭皮試一試。
嬤嬤來了後,鄔觀便放開我的看管,讓我能在府裡自由行走。
二十二日他生辰,我本想趁著府裡給他慶生的熱鬧,把下了藥的酒跟桌上的酒壺調換,這樣也免了我去敬酒他不喝的尷尬。
但不想這日府裡冷冷清清,一點張燈結彩的意思都沒有。
我茫然捧著酒壺,在回廊恰好撞見匆忙端著水的青桃,我正要開口,青桃看見我,如蒙大赦。
她幾乎快哭了,「夫人您快去勸勸主君吧,他舊傷復發,S活不肯讓咱們近身!」
說完我當即被幾個奴僕簇擁著,還沒搞清狀況就到了鄔觀房前。
他還住在少年時的屋子,院裡的大樟木葳蕤延伸,將整個四周都遮蔽,陰綠陰綠的。
但他一直不願修剪。我記得很清楚,從前花匠不問他的意思隨便砍斷了樹枝出去賣,他其實不是個會跟貧苦人計較的性子,可那次他氣得眼睛都紅了。
後來才知道,那樹是鄔家先輩所植,樹齡將近百年。
在他家人陸續凋零,無依無靠的那時候,樹是他唯一的寄託。
我沉浸在回憶裡,青桃著急,二話不說敲起門,大聲喊:「夫人來了,
主君您開門吧!」
裡頭不應。
青桃又說:「外頭多熱呀,夫人身子剛好,熱壞了可怎麼是好!」
我一陣汗顏。心想我在他心裡能有多重要,拿我當苦肉計,他就會開門了?青桃真是高估我了。
不料,青桃話音剛落,門裡面就一響。
門打開,蒼綠光斑照在鄔觀蒼白浸湿的面龐上,他衣衫單薄,心口隱隱一道猙獰傷疤隱進腹部陰影。
那對眼珠子黑得發冷,微微轉動,定在我身上。
8
我咽咽喉嚨,還沒反應,青桃就將我推進去,順手將水和治傷的藥放在屋裡。
「麻煩您了夫人!」
砰。
門關上。
我捧著一壺酒,格格不入立在鄔觀面前。
他瞟了眼我手裡的酒,沒問我作甚,
打開門,偏偏頭,聲音很輕,「出去吧。」
我心懷叵測,自是不會放過來之不易的機會,定住腳,不動。
低垂眉眼,遲疑問:「你受了什麼傷?」
半晌,沒聽見回音。
我抬眼,鄔觀背對著我躺在榻上,長腿蜷縮,伴隨著壓抑痛苦的哆嗦。
「鄔觀?」
走過去,他雙手握拳抵在心口,下颌繃緊,閉著雙眼,額角汗珠漣漣。
像從前我躲在窗戶外面,瞧見他雪夜高燒的模樣。
不過這回沒有我給他偷偷請的大夫,他連大夫都不準進,隻剩我一個不懂醫術的,有些無措。
忽然,我目光被一抹紅刺住。
「鄔觀你流血了!」
腹部斜方的新傷,以及他雙拳間掐出來的鮮血。
到底是什麼舊傷,
需要忍耐成這樣。
我趕緊放下酒壺,要去喊人,不想垂下的手被鄔觀閉著眼一把抓住,他胸膛劇烈起伏,擠出聲音。
「不準叫人,你不走,就待在這裡……」
他對我的信用持懷疑態度,於是一直攥著我的手腕。
我隻好閉嘴,心想好心當成驢肝肺。
但他看起來又太疼,我便默默咽下腹誹,站了許久,後頭索性坐在榻邊。
他把頭埋進枕裡,我看不到他的神情,隻能從他時不時握緊一下的手指辨別他的痛楚。
這讓我不禁又想到從前他病的時候,大夫走出來,說他睡了,我便進去看望,他也是這樣意外地拉住我的手。
高燒讓他從一個驕傲的少年變回脆弱的雛鳥,他恍恍惚惚在夢裡,雙睫一顫,一行淚水就順著眼角滑進枕畔。
「娘……」
他這樣委屈地呼喚。
讓我想到自己,偶爾夢中驚醒,發現自己拽著哥哥的龍袍。哥哥說,我總是在喊母後。
我便是從那一刻對他心軟,以至於後來哥哥讓我毒S他的時候,我沒有聽話,暗中讓他的先生帶走了他。
陰差陽錯,現在輪到我從他手裡謀求自由了。
日頭一落,這個屋子就被外頭的大樹籠罩得更黑,隻有灌木中星星發光的蟲,時不時穿梭栀子叢間晃過一絲金色。
濃烈的夏花香氣。
鄔觀渾身湿透,終於忍過舊痛。他想起來,問我帶酒做什麼。
我說賀他生辰。
他從枕頭上翻過來,黑眼珠水洗過般幽亮,像兩盞華麗的小燈籠。
一眨,屋子裡就亮了。
「你還記得。」他說。
我點頭。
大概昏暗的光線讓我的神情顯得柔和,讓鄔觀產生錯覺,以為我們之間的種種是非是可以消弭的。
他接了我的祝酒。
我一眼不眨,望著他擎著酒杯往唇邊送。
快喝進去時,他忽然一頓,問我:
「你不喝?」
9
我手心空空,緊張地蜷縮了下指尖。
腦子裡飛速旋轉,找什麼借口。
鄔觀挑挑眉,忽然想起,「忘了,你是喝不了酒的。」
他是說那年我在鄔府過冬至,喝了幾杯屠蘇酒便醉了,歪歪扭扭走不直,險些摔進池塘裡的糗事。
「……」我裝作聽不懂,心裡如釋重負,轉眼看向窗外。
鄔觀如我願喝了酒,
很快便困了,意識模糊前還對我喃喃什麼。
我沒大聽清。
依稀是什麼「你放心」的話。
我不明所以,一心隻想著能出京城,激動與雀躍像長了翅膀,幻覺中已越過高高的四方牆,去往開闊的新天地了。
二十三日清晨,天冥冥,尚處於混沌中。
嬤嬤收拾好行李,拿著這幾日她從交好的婆子手裡偷來的鑰匙,打開東邊的小角門,我們悄然溜出去。
石以棠接應我們的人帶來樂人衣裳,我們在馬車裡換好。
天破曉時,我和嬤嬤已經混在教坊樂人中出了萬勝門。
這一段路很熟悉,往左走就是金明池,每年上巳節和端午,那裡常有皇家宴會和龍舟表演。
不過從前是坐著插滿鮮花的香車,今日卻是走路了。
氣喘籲籲爬上了神保觀,
旁邊穿紫衫的樂女笑著遞來繡帕,道:「你是新來的吧,這山路爬不習慣的人一開始都這樣累。」
嬤嬤在另一隊,我這隊都是年輕女孩子,瞧著有一半都似我懵懵懂懂,看著也不像久習樂舞的樣子。
後頭聽那紫衫樂女的話才知道,宮裡教坊已經亂了很久了。
哥哥在位時雖不耽於聲色,但性情多疑,往往利用樂人來往達官貴族之中竊聽消息,常不把樂女當人,隨便強賜於官員。
其中大多紅顏薄命,早早離世,因此教坊裡常換新人。
如今新帝登基,帝王雖年少,卻有仁愛之風,放出了許多曾被逼迫為天子耳目的樂女,將教坊交於太常寺管理。
紫衫樂女道:「我今年滿了十九就能出宮,這是最後一次來演樂。」
旁人羨慕,問她出宮後想做什麼。
我以為這樣年紀的女孩子,
年少慕艾,應是會想嫁給一個好郎君。
不想她卻說:「唔,我想先去看看大娘娘從前辦的女學還在不在,若在,我要去讀書。」
我一愣。
「大娘娘?先太後?」有人問。
她道:「是呀,小時候娘娘當政,我們這些宮裡的樂女也能被先生教導,若有出息,還可提拔做女官,不過……唉,後頭就不能了。」
四下寂靜,女孩們各自低頭沉思。
樹梢沙沙風吹響,觀裡神像無喜無悲注目。
10
一會兒,太常寺官員到來,各樂女進入彩棚整裝以待。
我混在其中,不期然看到彩棚裡有幾位宮裡來的太監。
腳步倏然停住。
是梁老太監。
他被官員討好圍在中間,
溫和垂目,目光不意投過來的瞬間,我把頭低進陰影。
這時所幸一個官員悄悄叫走我,到一處偏殿,一個清瘦的男子等在那裡。
男子看著我,微微笑。
「公主長高了好多,還認得臣嗎?」
這是一張人如其名的面容,尚在少年時在宮裡便惹得宮女們臉紅。
我按捺適才緊張的心跳,喚他,以棠哥哥。
石以棠說現在人多,不好下山。
「待夜裡我再送你們坐船。」
我問皇兄也在這裡嗎?
殿內光影交織,石以棠從窗邊走到門前,看不清神色,「你們一起走不安全,還是分開好,我讓陛下先走了。」
我深信不疑。
殿前露臺,樂聲傳來。
石以棠還有差事,囑咐我在殿裡待著,不要怕。
他走出去,
一陣輕微落鎖聲。
我有些不安,扒住窗格子眼。
直看到外面由明轉暗,一道狹長紫霞出沒於山峰後,隨之而來的還有不祥的金戈聲。
我看著那兩隊明顯不是皇城軍的人,疑惑不已。
「他們是誰?我們逃出去不是應該隱蔽嗎?」
如此大張旗鼓,不是明擺著吸引人來抓?
隔著窗,我急切問石以棠。
這個我年少時信任並親近的伴讀哥哥,露出一絲我不明白的神情。
一似憐憫,二似譏諷。
「公主,你好像長大了,又好像沒有。」
他蹲下來,伏在窗臺,宛如兒時趴在書案看熟睡的我,隻是霞光照過,他光潔如玉的側臉卻赫然多了一道醜陋的鞭痕。
「知道這是誰的手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