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孩子笑得咯咯作響,正是我的歲昭。
「歲昭乖,叫一聲阿娘聽聽?」趙嬋衣的聲音溫柔,她伸手想去捏孩子的臉。
我心頭火起,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前,一把將歲昭護在身後,隔開了趙嬋衣的觸碰。
蹲下身時,我的聲音都在發顫,「歲昭,我是小姨。」
歲昭,我是阿娘啊。
歲昭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我,忽然笑了起來,咿咿呀呀伸手想摸我的臉。
趙嬋衣驚得瞪大了眼,愣在原地半晌沒動。
我知道她為何發愣。
我與五妹妹本就同父同母,眉眼相似不足為奇。
裴逸適時開口介紹,「這是相府的五姑娘。」
趙嬋衣聞言,這才收起震驚的神色,行了禮,「原來是故人的妹妹,難怪有幾分故人之姿。」
我笑了笑,
語氣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鋒利,「想必你就是姐夫心心念念的趙姑娘吧?我阿姐生前總說,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隻是我阿姐都過世兩年了,二位怎麼還這般不清不楚的?」
話落,趙嬋衣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連我自己都詫異這脫口而出的尖銳,或許是積壓了太久的怨氣,或許是見不得她這般登堂入室、覬覦我女兒的模樣。
當年嫁給裴砚舟,我聽夠了他夢中的囈語,看夠了他對趙嬋衣的念念不忘。更在知道裴砚舟偷偷將她養在西郊莊子上後,我失望透頂。
趙嬋衣和裴砚舟這般沒有邊界的糾纏,實在令我惡心。
明明就算當年沒有我,以趙嬋衣的家世,也絕無可能嫁入將軍府。
他們守不住所謂的情深,不過是借著我的存在,演一場自我感動的苦情戲碼,把我當成這段孽緣裡礙眼卻必要的角色。
我心裡清楚,姑母絕不會讓將軍府的主母之位空懸太久。
家族同輩的姑娘裡,老四今年剛滿十九,正是適婚年紀,想必姑母已經在籌謀讓她接替我的位置。
可我親身經歷過裴砚舟的冷心冷情,絕不能讓四妹妹再踏入這火坑。
我一想到我S前因為過於愧疚,還寫了一封和離書,還有封未寄出的道歉信,我就想笑。
笑那時的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做了陰魂後反倒把前塵往事都看得透徹。原來就算沒有我,裴砚舟與趙嬋衣,也終究是走不到一處去的。
我憑什麼要愧疚?
若能將這封書信與和離書呈給姑父,憑著城破時我S守城門,哪怕被嚴刑拷打也未泄露半分軍情的功績,或許能讓聖上成全裴砚舟與趙嬋衣。
他們不是情深似海嗎?
那就讓他們做一對神仙眷侶,
也算我徹底了斷這樁孽緣。
這樣一來,我既能護住四妹妹,也能借著聖上的恩典,帶走我的歲昭。
8
我在將軍府安頓下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探望老嬤嬤。
老嬤嬤自小陪著我長大,算是我的半個娘。
自從我S後,她的精神頭便一日不如一日,索性離開了將軍府,獨自一人在城外尋了處小院住著。
我以五姑娘的身份,同老嬤嬤敘了半天的舊。才從老嬤嬤家裡出來,就看到了門外的裴逸。
我莫名一慌,搶先解釋,「我就隨處逛逛,你怎麼來這兒了?」
裴逸站在原地沒動,靜靜地看著我。他眼裡說不出到底是什麼情緒,仿佛有意外,又或許是重重地釋然,更多的我卻讀不懂。
我有些擔心,他會不會懷疑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裴逸微微低頭,
所有的情緒都被隱藏了起來,「我過來瞧瞧老嬤嬤。」
他的手緊握成拳,好像在強制壓抑著什麼。
「嫂嫂。」他突然盯著我,那兩個字說得又輕又慢,帶著我的心跟著一顫又一顫。
「她生前最疼這位老嬤嬤,如今她不在了,孝心該我來盡。」
巷子口很安靜,有冷風從裡頭灌出來,吹得我的頭發飛起來,吹得我的心動了動。
裴逸眉眼軟下來,「不過她從前總嫌我黏得近,應該也是不樂意我來叨擾。這會子午後,老人家該歇午覺了。何時回府?我們一道走。」
「再在外面逛一會兒吧。」我太久沒沾過這樣暖的陽光,實在舍不得回屋子裡去。
我和裴逸順著這條街道走了走,吃了碗甜湯。
回將軍府的路上,沿街的百姓放鞭炮慶賀,我才想起今天是收復鍾州的大喜日子,
卻也是我的第三個年頭的忌日。
一回府,裴逸就把歲昭抱來了。
也不知他怎麼哄的,向來哭鬧的小家伙竟安安靜靜靠在他懷裡。我接過孩子,指著話本念故事,聽著她笑,心裡那點堵淡了些。
廊下忽然傳來甲胄相撞的脆響,房門被猛地推開,穿堂風裹挾著夜的寒氣直灌進來,火苗被扯得東歪西倒。
身後響起那道熟悉到讓我心驚的聲音,「裴逸,見著老太太了?」
我回頭,裴砚舟的影子在薄絹屏風裡晃著。
他見了我,一貫冷淡的語氣裡竟帶著些難以置信,「你是誰?」
我放下話本,淡淡說了自己的身份,「我是相府的五姑娘。」
然而歲昭不知怎麼回事,突然湊近我的臉,歪著頭指著我笑,「阿娘,阿娘……」
我板起臉放下歲昭,
「叫五小姨。」
歲昭愣了愣,「哇」地哭開了。
一旁的老婆子見狀,立馬將歲昭抱出去哄。
屋裡靜得可怕,裴砚舟的聲音從屏風後繼續飄來,聽不出情緒,「原來是五妹妹。這幾日不在府中,竟不知你來了。」
「裴將軍客氣。」
我知道他是來找裴逸喝酒的。他心煩時總這樣,不灌到半夜不罷休。
這倒是個好機會。
我埋在院裡的東西,總尋不到妥當的時機取出來。
府裡的老僕說,裴砚舟沒事時總愛倚在那棵海棠樹下。
今夜他與裴逸喝酒,總該不會跑到這後園來了吧?
夜色濃稠,我蹲在那棵熟悉的海棠樹旁,小心翼翼地挖出了三年前埋下的木匣。
裡面的東西算不上什麼值錢物件,卻是我珍藏之物。
當年城破前夕,怕前朝逆黨焚了將軍府,我趕在亂兵入城前將這些東西藏了起來,沒想到再見已是物是人非。
我抱著木匣正出神,鼻尖忽然縈繞起淡淡的酒氣。
我左右望了望,也不知這酒氣從何處來。
直到回頭時,看見熟悉的玄色衣袍的下擺,抬眼便撞進一雙熟悉的黑眸。
我驚得跌坐在地上,燈籠「哐當」一聲滾到一旁,燭火在風中搖晃了幾下。
面前的男人周身裹著一股難以忽視的危險氣息,目光滿是審視的冷意。
我不知道裴砚舟站在這裡看了多久。
可憑著從前對他的了解,我很清楚,此刻的他很生氣,而且是那種壓到極致、一觸即發的盛怒。
9
我被一股強大的拉力SS抓住,緊接著整個人被重重撞到樹上,
頓時頭暈眼花。
裴砚舟把玩著從木匣裡拿出來的小物件,黑眸咪了咪,笑的越發陰冷疹人,「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是不是她的東西?」
這樣近的距離,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不可置信。
我用力掙開裴砚舟的手,後退幾步避開那嗆人的酒氣,「對!這就是阿姐的東西!」
我頓了頓,勾起一抹冷笑,「姐夫何必這麼激動呢?阿姐也給你留了好東西呢。」
在他的視線下,我從木匣裡緩緩拿出那寫好的和離書。
「姐夫你看,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裴砚舟就著倒地的燈籠,借著微光辨認信上的字跡。
那信裡字字句句皆是嫁給他的悔意與歉疚,甚至說為了彌補,願親自去求姑母成全他與趙蟬衣。
他似乎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那個早已故去的妻子,
最後留給自己的竟是這樣一封未遞出的和離書。
裴砚舟這麼驕傲的人,竟然直挺挺地癱坐在地上。
燈籠的殘光把裴砚舟的臉龐映得猶如暖玉一般,更把他腮邊的一道淚痕照得清清楚楚。
一滴淚砸在泛黃的信紙上,瞬間暈開了墨跡,也暈開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10
在將軍府住了不過幾日,相府的人很快派人來接我。
縱使心裡有千萬個想留下陪歲昭的想法,也由不得我。
我抱著歲昭哄了半晌,又細細叮囑下人照看好孩子,才轉身登上馬車。
車簾剛要放下,就看見裴逸騎著馬追來,額頭上滿是汗珠。
我抽出手帕給他擦汗,笑著嗔怪,「這麼急做什麼?」
他如今已是軍中偏將,軍務繁忙,這幾日在將軍府也總難尋到人影,
沒想到臨別前還能再見一面。
裴逸遞來個糕點盒,我打開一看,裡面有我喜歡的酥酪,還有米糕和糖糕。
我看了盒上有城東餘記的標志,城東餘記是我S前經常光顧的一家糕點鋪。
「路途遙遠,這些糕點你拿著墊墊肚子。」他說著,臉上帶著些懷念,「我也好久沒有吃過餘記了,餘記是我嫂嫂最喜歡的糕點店,方才路過便順手買了些。」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臉上,「你……和她很像。」
我的心好像漏了一拍,爾後便是不可抑止地狂跳。
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把我們聯系起來,總是用他嫂嫂的喜好買東西給我。
他比裴砚舟還了解我,他為什麼要這麼了解我?我不清楚,更不敢去想。
下意識地又要去搓手指頭,猛地注意到他略帶笑意的眼眸,
手指一顫,趕緊把雙手藏在了身後。
壞了,我之前竟然沒意識到我有這個小動作。
我慌亂低下頭,「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裴逸笑得意味深長,「好,這玉佩你收著。往後若是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隻管讓人拿著這玉佩來軍營找我,營中守衛見了玉佩,自會放行,絕不攔著。」
不等我反應,裴逸就將玉佩丟進我懷裡。
我幾乎是逃竄一般地抬手放下車簾,將那道探究的目光隔絕在外。
抱著懷裡溫熱的糕點,我怔怔地地摩挲著糕點盒的邊緣,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