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戰馬上的男人銀甲威凜,冷眼望著匪首將刀抵在我頸間。
匪首笑得癲狂,「裴將軍驍勇善戰,是出了名的鐵石心腸。隻是不知對自家夫人,是否也能這般無動於衷?」
「要麼退兵,要麼夫人這顆腦袋,即刻落地!」
我扯了扯嗓子,剛準備說「不必顧我,以百姓為重」。
一支冷箭射來,正好穿透胸口。
遠處的男人搭著弓,眼裡沒有半分波瀾。
數萬軍目睽睽下,我從城牆上墜落。
S前最後看見的,是他調轉馬頭的決絕背影。
可我沒能去往輪回,做了兩年陰魂後——
我重生了。
1
我是被餓醒的。
縮在一群小姑娘中間,
聞著難以言說的汗臭味。
灰衣大漢拿著發霉的大餅站我們跟前,所有姑娘都擠上去,要爭搶那少得可憐的食物。
「搶什麼搶什麼!再搶誰都不能吃,餓S你們這些賠錢貨算了!」他踹翻了幾個瘦小姑娘,捂著鼻子帶著明晃晃的嫌棄。
我被某個小姑娘撞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竟然有疼痛感。
怎麼回事?
我不是S了嗎?
S在了兩年前,逆黨收攏前朝殘兵,攻陷鍾州的禍事中。
匪首將我這個將軍夫人擒在城樓,逼裴砚舟退兵。
裴砚舟以家國為重,為了鍾州滿城百姓,毫不猶豫松開了弓弦。
用著近乎殘忍的平靜,將我一箭射S。
我從城牆墜落,溫熱的血漫過唇舌,最後望見的是裴砚舟調轉的馬頭,以及那聲震徹雲霄的「S!
」。
將士們的吶喊如驚雷滾過,齊齊往前衝,攻破了逆黨的防守。
而我墜入無邊黑暗,成了鍾州城的一縷孤魂。
整整兩年,我在悽冷的人世間飄蕩,看遍殘垣斷壁,嘗盡孤獨寂寞,再無半分實感。
如今卻頭一次,有了疼痛之意。
可還未從這失而復得的知覺中生出一絲欣喜,我就被那灰衣大漢粗暴地扯了出去,推到一個瘸腿老漢面前,「你要她?確定選好了?」
瘸腿老漢眯著眼打量我,渾濁的眼裡滿是貪婪,連連點頭,「就她了!我存了半輩子積蓄,就盼著娶個媳婦給我生個兒子。這丫頭年齡合適,模樣也周正,好得很!」
灰衣大漢滿意地揣好荷包,「行了,領走領走!這臭丫頭命好,沒在我這兒遭多少罪就被賣了出去。」
我心陡然沉下。
望著黑屋子裡瑟縮的少女,
瞬間明白了處境。
我竟落入了人販子手中。
隨即粗糙的麻繩捆住了我的手腳,破布堵住了我的喉嚨,我被塞進麻囊裡,像件貨物似的被老漢扛上了推車。
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顛簸的聲響,老漢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滿心歡喜地要將我帶往未知的深淵。
我蜷縮在麻袋裡,不由嘆道:
做了兩年麻木的孤魂,好不容易重獲肉身,卻落入這般境地。
實在太倒霉了!
2
我絞盡腦汁想著要如何逃脫,推車忽然猛地一停,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周遭瞬間靜得可怕,唯有麻囊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解繩聲,讓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
麻袋被掀開一角,一個年輕公子的臉探了進來,帶著幾分驚喜,「嘿,還真藏著個姑娘!
」
他轉頭朝身後揚聲喊道,「裴逸!你這眼力真夠尖的!走,咱們去端了那黑窩!」
兩人留下一個隨從照看我,便策馬奔向方才那間黑屋。
我怔怔望著馬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
因為那馬上的男子,叫裴逸。
我的小叔子,裴砚舟的親弟弟。
不過兩年未見,那個曾經帶著少年氣的小叔子,身形竟已這般挺拔壯實,染上了幾分沙場磨礪出的沉穩堅毅。
他如今的模樣,倒有了幾分兄長裴砚舟的影子。
3
說來話長,裴逸的親兄長裴砚舟,是姑母皇後親點給我的夫君。
我未出閣時就聽京中傳言,這位少年成名的裴將軍有個青梅,是他恩師的女兒,兩人總角之交,情誼匪淺。
姑母怕這青梅礙了我與裴砚舟的婚事,
要將她指給朝中大臣做側夫人。
我自幼在深宮裡見多了身不由己的女子,深知婚姻不能自主的苦,便軟磨硬泡求了姑母,「讓她自己選吧,選個真心待她的,做一世琴瑟和鳴的正頭夫妻,總好過做妾室看人臉色。」
那青梅叫趙嬋衣,最後選了個不起眼的小侍衛。
她出嫁那日,我正對著銅鏡試嫁衣,就聽見侍女說,裴將軍在婚宴上,一杯接一杯地悶著烈酒,醉得厲害。
當時我心裡便隱隱有些擔憂,總怕裴砚舟念著他那位青梅,對我存了芥蒂,往後的日子裡恐怕要受些冷待。
果然,嫁入將軍府的頭幾個月,裴砚舟宿在書房的日子,比踏足我院落的次數多得多。
姑母派人來傳話,帶著不容置疑的施壓,「務必讓他與你成事,不然族裡有的是懂事的姑娘,你這個將軍夫人的位置未必坐得穩。
」
夜裡我總站在院子裡,看著他那燈火通明的書房,深覺這樁靠著權勢定下的婚事,從一開始就浸著勉強。
偏巧那年,趙嬋衣撞破周侍衛在外偷腥,讓別的女人懷了孕。鬧著要與周侍衛和離,鬧得滿城風雨,像是明晃晃往姑母臉上甩巴掌。
周家怕得罪皇後,SS拖著不肯松口。
直到裴砚舟主動來找我,「你去求皇後,放趙嬋衣離開周家。」
我靜靜看著他。
他是我曾在畫像上、在城樓上無數次心動過的男人。
可此刻他眼底的懇求,卻與我無關。
「可以,」我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但你得對天起誓,這輩子斷了對趙嬋衣的男女之情,往後餘生,隻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看著我,毫不猶豫,「我起誓。」
我終究去求了姑母。
誰讓我滿心滿眼都是裴砚舟呢?
他生得好看,騎在馬上的時候,鎧甲映著日光,比天邊流雲還要耀眼。他沙場徵戰英勇的事跡,京中貴女們不知相傳了多少遍。
誰讓我的姑母是皇後,她需要裴家的兵權穩固後位。
這樁婚事本就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我那時想,哪怕他不情願又如何?
隻要他在我身邊,日子久了總會捂熱的。
那般天真的念頭,支撐著我熬過了他數年的冷待。
直到我的女兒歲昭出生,我抱著襁褓裡軟乎乎的小家伙,更加覺得生活有了盼頭,以為往後的日子總能平平淡淡過下去。
我們之間,好歹有了個孩子做牽絆。
可裴砚舟離家出徵的前一晚,我撞見他站在廊下囑咐管家,「我不在的時候,多往西郊莊子上送些補品,
別讓她受委屈。」
西郊莊子?
我頓住腳步,心口像被針扎了下。
管家有些擔憂,「如今是夫人掌管府中事務,若夫人曉得這些補品是送給趙姑娘的可怎麼辦?」
裴砚舟語氣聽不出深淺,「她素來嬌蠻了些,心腸卻軟,不會跟一個弱女子計較。」
這時我才知道,原來趙嬋衣離了周家,竟是被他養在了外面。
那晚他進了我的房後,難得有了些溫柔。
我忍不住試探,指尖輕輕勾著他的衣帶子,「聽說世間男子結了婚後,反倒更加念著外面情人的委屈。裴砚舟,你也是這般嗎?」
他沉默片刻,語氣裡裹著化不開的疲憊,「我已經按照皇後的旨意娶了你,也應了你的誓,不納側夫人不娶妾,你還想如何?」
話出口,許是覺得語氣重了些,
他又俯身吻了吻我的額頭,聲音放軟,「好好照顧歲昭,等我回來。」
那一夜我睜著眼到天明。
從前仗著姑母的勢、憑著自己的喜歡,硬把不情願的人鎖在身邊,以為這就是圓滿。
可此刻摸著枕邊殘留的體溫,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沒意思。
我嬌蠻了半生,想要的便要爭到手,可爭來的若是塊捂不熱的冰,攥在手裡隻會凍傷自己,又有什麼意思?
裴砚舟走後,我抱著歲昭在將軍府的海棠樹下坐了一下午。
風拂過花瓣落在歲昭的臉上,她咯咯地笑。我卻突然想通了,我大概是不喜歡裴砚舟了。
喜歡他的這些年,太難受了些,像揣著顆滾燙的石子,焐得心口發疼。
不如等他回來,就求姑母賜道旨意,我們和離,讓他去尋趙嬋衣,也算我彌補當初的任性,
還了這樁情債。
然後我帶著歲昭回相府,哪怕姑母罵我不成器也好,對我失望透頂也好,也總好過在這將軍府裡,做個有名無實的擺設,過一輩子冷清的日子。
裴砚舟出徵的日子裡,他的弟弟裴逸常來府裡陪老太太。
起初他待我總帶著幾分疏離,大約是覺得我拆散了他嬋衣姐姐和砚舟哥哥這對有情人,對我有些埋怨。
不過日子久了,他倒也客氣起來,雖算不得親近,卻也會在我哄歲昭累了時搭把手,會在孩子哭鬧時笨拙地逗她笑。
但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前朝餘孽的後代帶著亂兵佔了鍾州,一路燒S搶掠,攻進了將軍府。
我讓老嬤嬤抱著歲昭混在逃難的百姓裡先走,自己換上一身素衣,留在鍾州與士兵們共同守著城門。
我們抵擋了一月,箭矢用盡,
糧草見了底,裴砚舟的援軍遲遲未到。
城破那日,逆黨將我和殘存的民兵一起擒了,裴逸下落不明,有流言說他S在了逆黨的刀下。
逆黨將我捆在城門樓上,像炫耀戰利品般示眾。
直到裴砚舟的軍隊趕來,匪首才揚著刀喊,「裴砚舟!你夫人在我手裡,若不撤軍投降,我便讓她血濺城樓!」
風卷著我的亂發貼在臉上,我望著城下黑壓壓的將士們,望著那抹熟悉的銀甲身影,心裡竟異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