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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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之間磕磕絆絆很正常,最近大山日子過得埋汰,跟乞丐似的,也沒人做飯,地也沒人種,好好的棉花全爛在地裡。


「大山知道錯了,但男人嘛,都要面子的,你別看他表面催你遷戶口,實際上就是給你臺階,讓你回來。


 


「吶,你氣消了,就回來唄。」


 


所有人都覺得,我沒把戶口遷走,是在給自己留退路。


 


但沒有人想過,我能往哪兒遷。


 


不,或許是知道我壓根沒地兒遷,於是便覺得,我遲早得回去。


 


就連親兒子,都沒為我考慮過戶口的問題——我查過政策,其實我可以走父母投靠,將戶口掛到亮子那的。


 


可他卻提都沒提。


 


這個問題,卻被劉老師關注到了。


 


莫名地,我的眼淚「啪」地砸進榴蓮裡,

鹹鹹酸酸的。


 


我淚中帶笑:


 


「您不怕我卷款逃了呀?」


 


劉老師也笑:


 


「你不會的,我信你。


 


「況且,你不知道阿姨界有句話叫,好的阿姨是不流通的。


 


「我這是提早規劃,把你先定下,免得被人搶走。」


 


最後,我跟劉老師預支了半年的工資。


 


在縣城買了個五十平的房子,不大,但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屬於我。


 


我沈玉華,終於要有自己的家了。


 


我也是個能做戶主的人了。


 


15


 


遷戶口時,我在派出所附近遇到了亮子。


 


他煩躁地撓著頭,一把將我扯到一邊:


 


「媽!你回來了咋不告訴我一聲,要不是三叔公看見,我還不知道呢。」


 


我剛想跟他說我買房了,

準備去遷戶口,結果周大山從角落蹦了出來。


 


他滿臉油光、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腳上的拖鞋磨破了幫,露出的黑黃黑黃的腳指甲。


 


我忽然憶起從前,每天我都要早起給他燒兩壺水。


 


一壺用來洗臉刮胡子,另一壺用來泡茶。


 


每天睡前我都得幫他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挑好、掛在床頭。


 


是以他雖然嘴欠,但村裡大娘們提起他,總會說「老周是個講究的體面人。」


 


而現在,他從街角乍一衝出來,跟個流浪漢一樣。


 


離了我,他過得可真差。


 


即便如此埋汰了,在我面前,他還是高高在上:


 


「我說啥來著,除了我,誰還要你,這不是乖乖滾回來了嗎。


 


「行了行了,跟我回家吧。」


 


他自說自話地給我派活:


 


「你偷跑的這些日子,

家裡可攢了不少活,那屋頂一下雨就漏,回去後你記得先修它。


 


「之前家裡的雞鴨豬這些我全賣了,待會回去時你到農貿市場買點雞苗鴨苗,豬仔可以晚點買。


 


「養點雞,過年剛好能吃。


 


「還有家裡的地,雜草都一米高了,埋汰得跟撂荒地一樣,你得抓緊點去松土拔草……」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見我笑了,周大山嫌棄地撇嘴:


 


「咧著嘴跟個賣的一樣。你看你一臉褶子,都能夾S蚊子了,快閉嘴吧。


 


「行了,民政局也在旁邊,我就去跟你把證領了。


 


「過了半輩子了,我也不想你沒名沒分地跟著我。」


 


亮子也開著玩笑:


 


「得咧,我也是見證爸媽領結婚證的人了。」


 


說罷他上前拉著我的手,

就要往民政局的方向走。


 


我甩開了他。


 


他先是疑惑皺眉,而後恍然大悟般拍著額頭:


 


「瞧我這腦子!爸,媽這手,得你來牽呢。」


 


周大山翻了個白眼,大踏步往前走:


 


「差不多得了,誰知道她那手剛剛摸過啥,別整這些沒用的了,快點跟上,小心我反悔不要你。」


 


我跨步往前。


 


亮子急了:


 


「媽,錯了,這邊。」


 


我回頭看著他:


 


「沒錯,我原本就是要遷戶口的。」我頓了頓,繼續道,「我有房,能落戶。」


 


他倆瞪大了眼。


 


16


 


周大山破口大罵:


 


「我就知道你是個搞破鞋的,這才多久啊,就勾搭上別人了……」


 


我打斷了他:


 


「周大山,

咱倆現在不是夫妻關系,你這樣說我,算誹謗,我能告你,讓人把你抓進去。」


 


他愣了,止住了話頭。


 


意識到被我鎮住後,他惱羞成怒再次開口:


 


「少特麼哄我,就你個吃豬食的,不跟人搞破鞋哪來的房子。」


 


我揚了揚手機:


 


「我錄音了,你繼續罵,到時候不僅你進去,還要賠我精神損失費。」


 


周大山閉上了嘴。


 


亮子扯我:


 


「媽,這到底咋回事?你哪來的房子?你可不能落到我那兒啊,小慧不會同意的……」


 


我甩開他:


 


「放心吧,我不挨著你。等我辦完事再說,聽你們嘰裡咕嚕這麼久,人家都要下班了。」


 


「媽!」


 


「亮子,你別跟你爸一樣。


 


亮子破防:


 


「媽,你瞎說啥呢。」


 


我轉身走進派出所。


 


17


 


辦完手續出來時,周大山已經走了。


 


亮子蹲在街邊等我,固執地要一個解釋。


 


我嘆了口氣:


 


「我給人當保姆,包吃包住,每月能攢下不少錢。」


 


他明顯放松了許多:


 


「這就好,我、我還以為……」


 


「還以為我給你找了個後爸?」


 


他訥訥地解釋。


 


「買房哪是那麼容易的事,你一個農村婦女,突然說買就買,也不能怪人多想。


 


「那個,媽,你那僱主,是男是女?」


 


街角的風吹過。


 


我忽然想起他上大學那年,也是這樣的夏日。


 


那時他說:


 


「媽,你等我,等我出息了,我一定帶你離開這個家,過上好日子。」


 


我等啊等,等啊等。


 


最終,等到他長成了他爹的模樣。


 


「亮子,你和你爸,真的越來越像了。」


 


「媽!我怎麼可能跟我爸一樣呢,他……」


 


「嗯,他脆弱精明又記仇,隻會對親近的人重拳出擊。」


 


「媽!你不能這麼說我!我啥時候對你重拳出擊了,我有我的難處……」


 


「什麼難處?不就是周大山威脅你,說我不回去他就不把房子和地留給你?」


 


他卡住了。


 


「你、你咋知道的?」


 


18


 


二表姑說的。


 


周大山這陣子跟隔壁村的趙寡婦眉來眼去。


 


他跟人喝酒時放話說,隻要趙寡婦伺候好他,以後他的房子和地,都留給她。


 


這話傳到亮子那,他便急了。


 


「媽,你既然知道了,那為啥不回去呀?那房子都是你養豬賣雞蓋起來的,怎麼能便宜了別人?」


 


「離婚時,你爸沒讓我帶走一針一線,這樣的人,就算我腦子進水回去了,他也不會把房子給我的。」


 


「但他會留給我呀,我是他兒子!媽,你得為我想想啊,這裡面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你聽我說,咱家山那邊那塊地,幾年之後會有條高速打那過,你知道徵地分紅嗎?很多錢的……」


 


我打斷了他:


 


「所以,你想讓我跟你爸復婚。」


 


亮子點了點頭。


 


「哪怕在我病得要S的時候,他讓我吃燒焦的夾生飯,

我也要跟這樣的人復婚?」


 


亮子低下了頭:


 


「以後你再生病,我讓小慧去伺候你。


 


「媽,徵地的分紅真的很多的,大不了,你就把我爸當成僱主行不……」


 


僱主才不會像周大山那麼挑剔。


 


僱主會按時給錢,從不拖欠,還會借我錢讓我買房,哦不對,是預支。


 


而周大山,隻會將我辛苦掙的錢搜刮幹淨,還罵我掙得少。


 


他哪能跟僱主比呢。


 


我搖頭拒絕。


 


「媽,你為啥那麼自私呢?」


 


我和亮子不歡而散。


 


我有點傷心,但看著嶄新的戶口本,那點子傷心也就煙消雲散了。


 


人都是慕強的。


 


生在那樣畸形的原生家庭裡,潛移默化中,孩子自然會覺得父親的做派,

是強者風範。


 


誰也不希望自己像母親一樣,任勞任怨最後還討不到好。


 


於是,自然而然地,他長成了他父親的樣子。


 


這不怪他。


 


可也不能怪我。


 


自私就自私點吧。


 


我今年五十二了。


 


餘生,我誰都不為,就為自己。


 


但我沒想到,亮子竟然找到劉老師家裡。


 


19


 


二表姑前腳剛跟我報備,說她告訴了亮子我的住址。


 


「他說他錯了,想要見見你,但是你又不接他電話。你呀,跟周大山置氣就算了,跟兒子計較個啥。等你老了,幹不動了,還是得指望他的……」


 


亮子上門時,我正忙得腳底踩出火花。


 


那天是劉老師的生日,她女兒一家三口上門為她慶生。


 


我第一次備生日餐,既緊張又激動。


 


是以我對他說:


 


「媽今天有點兒忙,你有啥話快說。」


 


母子沒有隔夜仇。


 


我哪能真的記恨他。


 


樓梯間裡,亮子捂著臉坐在臺階上,聲音嘶啞:


 


「爸去我那了,他說小慧上班是假,想出去勾搭人是真,讓她識趣點趕緊辭職回家做飯。


 


「你聽聽,這是人話嗎?他才來三天,就把小慧氣回娘家了。


 


「小慧說,爸和她之間,我隻能選一個,我能怎麼辦……」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周大山的奇葩事。


 


才三天,但他攪和的事,卻是連說七天都不帶重復的。


 


周大山就是這樣的人。


 


渾身上下全是嘴,往那一坐就能把人說得心梗。


 


我給亮子遞了張紙巾:


 


「所以,你今天找我,是想讓我怎麼做?」


 


他抬眼:


 


「媽,你回家好嗎?隻要你回去了,爸肯定就跟著回了。」


 


他跟周大山單獨相處三天,就已經受不了了。


 


而我忍了三十年,好不容易逃離,他卻勸我回去。


 


他哽咽著:


 


「媽,我給你付錢,每個月兩千,你看行嗎?


 


「就當是為了我,好不好?」


 


我幽幽開口:


 


「僱主每個月給我七千呢,包吃包住,月休四天,逢年過節還有額外的紅包。


 


「關鍵是,僱主每天都誇我,說我幹活利索、說我勤快、說我有,嗯,怎麼說來著,對了,說我有蓬勃的生命力。」


 


見過陽光,誰還會甘願縮回下水溝呢。


 


他卡住了。


 


我給他支招:


 


「那兩千塊,你可以給隔壁村的趙寡婦,有了這錢,她指定樂意照顧你爸。」


 


亮子一口否決:


 


「那不行,萬一他倆好上了呢?要是她再哄著爸領個證,那徵地分紅還有我啥事?」


 


我攤手:


 


「那我幫不了你了,你走吧。


 


「我跟你爸已經離婚了,戶口我都遷了出去,這輩子,我不會再見他。」


 


「媽,你真要這麼絕情嗎?」


 


我扭頭就走。


 


他既要又要,還一點兒也不想付出,光想著犧牲我。


 


「媽,那你就別怪我了。」


 


沒等我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他已快步跑到劉老師家門口,他使勁地拍著門。


 


他說。


 


「我媽想回家,

你憑什麼扣著她?」


 


我心下一沉。


 


原來,攪黃我的工作,才是他今天的真正目的。


 


20


 


他砰砰地拍著門,甚至上腳踹了幾下。


 


我急得上前拽開他,他一揮手,將我甩開。


 


猝不及防下,我摔倒在地。


 


他看了我一眼,扭頭繼續拍門大叫。


 


「我媽想回家,你憑什麼……啊?老、老板?」


 


真巧。


 


原來劉老師的女婿,正好是亮子的老板。


 


算命的說得沒錯,我的福氣啊,都在後頭。


 


劉老師女婿說。


 


「周亮,沒看出來,你本事挺大,都欺負到我丈母娘頭上了?」


 


劉老師說:


 


「小伙子,下次你再這樣,我就報警,

說你尋釁滋事。」


 


最後,亮子灰溜溜地走了。


 


我嘆了口氣。


 


希望他能聽進我的建議。


 


否則,周大山那自私鬼,才不管自己兒子的家會不會被攪散呢,他隻想要人伺候。


 


21


 


五年後,我回村吃席。


 


有個落魄的老頭扯住我:


 


「哎……」


 


竟是周大山。


 


他還沒到六十,看起來卻跟八十差不多。


 


身形佝偻,渾身散發著不可言喻的異味。


 


我驚得連連後退。


 


聽說他最終還是跟趙寡婦領了證,亮子跟他大吵一架後,便不再管他了。


 


周大山還想像對我一樣對趙寡婦。


 


不到一個月,他就被趙寡婦的兒子趕到豬圈住。


 


他找亮子,亮子讓他先離婚。


 


可惜,趙寡婦不同意離。


 


瀟灑了大半生後,周大山終於體會到想離婚但又離不了是種什麼感受了。


 


現在村裡人提起周大山,都是用「住豬圈的那人」來替代。


 


沒想到,他還能出門吃席。


 


嘖。


 


我遲疑間,周大山不管不顧地上前,將一張銀行卡塞給我:


 


「對、對不起,我錯了,這些年,還是你對我最好。這、這些,都留給你。」


 


我嚇得連忙將卡扔到地上:


 


「你離我遠點。」


 


他說。


 


「卡裡有二十萬,我都給你,你回來吧。」


 


他哭得很可憐,鼻涕眼淚一起流。


 


「玉華,你回來吧,我天天給你做飯,我現在很會做飯了,

絕不會夾生……」


 


他竟然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我嚇得連夜跑路。


 


第二天,我又回村了。


 


還是吃席。


 


周大山的席。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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