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夜之下白茫茫一片，隻剩我一隻水母。
世界好像S掉了。
我走了好久好久，卻不知道為什麼要走那麼久。
斷斷續續地暈倒、醒來。
我還活著嗎？我也不知道。
又一次暈倒時，我有些疲憊。
大概就到這裡了吧。
我想。
意識陷入虛無。
呼吸的氣音飄蕩在另一個世界。
「……喂！S了沒……快……」
「……吱個聲！」
「……你不S……要S了……」
艱難地睜開眼睛，
無邊雪色中第一次出現了其他色彩。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狐狸這個物種。
火紅的、溫暖的皮毛。
會尖叫的、水流一樣的聲音。
它用尾巴圍住我。
活物的體溫傳遞到我凍僵的身體。
我抬起觸手撥了撥擋住眼睛的毛毛。
他驚得大喊。
「醒了！草，終於醒了！」
「我救了你知道嗎，你差點凍S了。」
「不說了，活了就行，我得趕緊跑了。」
聽到這麼多話，我還來不及作出反應，他就已經急匆匆地跑走。
深一腳淺一腳的，在雪地裡一蹦一蹦，大尾巴翹得高高。
聲音越來越遠。
「……老癟三，想抓我去賣屁股……」
「……老子瘋了才不跑……」
火紅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雪地。
他不是合格的動物。
雪地裡留下一串爪印。
我沿著爪印走，用雪掩蓋了所有印跡。
直到四隻爪的小坑不見，薄薄雪花的覆蓋下多了凌亂的拖行痕跡。
我知道，他或許已經被天敵吃掉了。
或許我也很快就會被吃掉。
這沒有什麼，吃掉別的生物，再被別的生物吃掉，這是自然規則。
水母的傘蓋裡承載不了多餘的感情。
但能再見到活著的狐狸，真是太幸運了。
16
雨漸漸大了。
我疑惑地歪頭看向一邊。
盡職盡責的管家先生撐著快被刮飛的傘筆挺地站在雨中。
他在幹嘛？
水母喜歡泡水，作為陸地生物的他也喜歡泡水嗎？
上岸後總是遇到這麼多奇怪的事情，
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明明隻是想好好告別。
卻發生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管家盯著我，於是我也瞪著他。
「不要看我，我不喜歡，不開心。」
說完這些壞話，我以為我會感到輕松，但並沒有。
我又補道：
「你也討厭。」
「狐狸也討厭。」
過了會，他撇撇嘴，難得多了點表情，看向我身後。
順著他的視線轉身，狐狸正靜靜地站在我身後不遠處。
雨水打湿了他的毛發，兩隻豎耳耷下，滴滴答答落著水。
管家終於動了，他說：「少爺，您還記țū́⁽得和老爺承諾過什麼嗎？」
風雨越發招搖，狐狸靜默著，像一顆石頭。
我看著他，胸口像是悶了好多水汽。
「我不開心，說了不對的話」
「我不討厭你的。」
我在解釋，但我不懂該說什麼，我也不懂自己解釋的是什麼。
或許隻是覺得，應該說點什麼。
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面呢，應該要好好地說一說話，好好地告別啊。
他笑了，眼睛彎彎，被雨淋湿。
下一秒卻又咬住嘴唇，變了一副神色。
狐狸的睫毛上落著雨珠，水滴落下，潤進了雙眼。
他說：
「姜月亮，你還真是又蠢又笨。」
「玩玩而已還當真了。」
「你不會以為自己真能進陸家門吧？」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
「長得一般，性格也無趣，除了信息素有用外，你全身上下有半點值得我喜歡的地方嗎？
」
他步步緊逼，將我壓向湖邊。
「識相的話就自己滾啊！」
「你消失了最好！再也不出現最好！反正我S也不會愛上你這種人的！」
雷聲轟鳴，不知道什麼時候，草地上已經匯聚了細長的流水。
堆積的難過好像海嘯一樣全部卷來。
狐狸現在的樣子討厭極了。
他說的全部是刺耳的話，他的氣味尖銳得好像要把我捏碎淹沒。
他沒有把我當作朋友，他說我是不認識的人。
他讓我很難過，我不想這麼難過。
我不想這麼難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在耳畔。
「我才不喜歡你！」
「壞狐狸！」
電閃雷鳴間，我的身體被重重推倒。
沉入水底前，
我看見狐狸氣得渾身顫抖。
最後。
還是沒能好好說再見。
17
我已經在這裡卡了三天三夜了。
人類身體撞到水下巨石後裂開，暫時沒有力氣變出來。
觸手被水藻和垃圾纏住，汙水從身側流過滑入下水口。
我望著天空，傘帽放空。
有小水泡咕嚕咕嚕地漂到觸手邊。
啪。
破了。
我戳著氣泡。
三千七百五十三。
三千七百五十四。
…………
四千一百二十八……
「噗！」
「咕嚕嚕嚕嚕。」
水面突然暴起巨大的浪花。
水珠四濺裡一隻亮閃閃的藍色魚尾猛地甩出，朝天亂舞著。
間或冒出一隻湿漉漉的人類腦袋。
……
不會遊泳的魚嗎。
啊。
可能是我被太陽曬暈Ţṻ⁶了吧。
過了一會，水面漸漸平靜。
又過了一會，水下咕嚕咕嚕地冒出泡泡。
再過了一會，水面破開，一隻腦袋漂在了水上。
「咕，終於……」
「呼。」
波動的水紋將我蕩起又拋下。
那邊的魚好像注意到了我，尾巴一甩遊到了我的身邊。
「水母？」
水草被撥開，人類柔軟的、流著水滴的發絲落在了我的傘帽上。
「好了，解開了。」
「嗯？」
「這觸手……」
他捏住我的觸手抬起來，觸手的末端繞了幾圈緊纏著背包。
「……好有力氣」
是的，我是一隻強壯的水母。
雖然我的觸手看țù⁹上去纖細脆弱，但吊著一隻背包漂流卻是輕輕松松。
我疲憊地向這條人魚揮揮觸手。
「謝謝你。」
水流推著我漂動。
「我要回家了，你要去哪兒嗎？」
或許因為同是海洋動物的原因，我覺得這條魚很親切。
「我……」
他的臉皺成一團。
來不及聽到答案，
水流已經把我推遠。
「再見……我先走啦……」
18
人類在陸地上建起了許多高牆用以阻隔不同區之間居民的流動。
但江河湖海卻難以被隔斷。
我順著河流漂蕩，河流匯入江，江又匯入海，海又分流。
遊了不少彎路，又上岸問了不少人。
最後，我終於回到了 D 區。
推開家門，小草不在。
我放下包，自覺地縮進角落的小水桶。
唔，是今天才換的水，還沒結冰。
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再醒來時就已經被提溜在小草的手裡。
「笨蛋！你怎麼回來了？」
「不是叫你留在 A 區的嗎？
」
小草的鼻頭凍得紅通通,兩條眉毛指向天空。
我蹭蹭她的手,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圈。
「小草,我帶了很多錢回來。」
「你不用打工我們也可以吃飽了。」
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搶活幹,不用一個饅頭分三頓吃，不用冷得發抖卻隻能跺跺腳挨過去。
「我們有錢了！」
「可以去暖和的地方,可以種花。」
「在 A 區我看到了一大片、一大片，有海水那麼多的玫瑰。」
「我第一次看到花！」
「我……」
啪嗒啪啦。
突然有水țû⁽滴落在了我高昂的傘帽上。
我疑惑地歪頭，看向小草。
「小草，
你不開心嗎？」
她低著頭。
好久好久,小草開口：
「笨月亮。」
「怎麼會有你這麼笨的人。」
19
小草看了好久的地圖，最後決定在南方 B 區的一個小鎮定居。
穿過冰川極地，掠過針葉林地帶,我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這裡氣候溫和，河流密布,我整天整天地泡在水裡快樂地吐泡泡。
關於 A 區的記憶逐漸淡化,那種難過的感覺還未來得及細究就已經隨著環境的變化而消散。
有天小草曬娃娃時發現娃娃脖頸處的線松了,她拿針線準備縫，卻突然輕輕呀了一聲。
我湊過去看，正好看到一隻圓環骨碌碌地滾到地上。
這隻金屬制品的中間嵌著璀璨的鑽石，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小草一臉莫名地看著我，很久很久，她嘆了口氣。
「傻子一個。」
我撓撓傘帽,把那隻圓環撿起來頂在頭上。
「好看嗎？小草。」
她笑著點點我的傘帽，搖著頭繼續去曬衣服。
水母娃娃和狐狸狐狸娃娃一起被夾到了晾衣繩上。
陽光吹過院子裡開著的花。
那些沒來得及送出的花種最終還是破土綻放在了另一片空間。
番外•人魚
河流潺潺路過草尖。
我專心致志地看著水草搖晃飄動,水桶和魚餌放在腳邊。
水下有魚慢悠悠地吐著氣泡。
一個小氣泡,兩個小氣泡……
啪,突然所有氣泡都破了。
一隻大魚尾衝出水面激烈地撲騰。
我睜大眼睛，著急地跑回家。
「大魚！有大魚！」
小草兩眼放光地提著抄網跟著我跑到河邊。
「！是個大家伙！月亮！用力拉！」
嘿哈！
抄網和水珠齊出，一隻巨大無比的魚丸顛了顛落在了網中。
藍色魚尾蓋在臉上,露出來的身體斑斑駁駁全是傷痕。
「什麼啊,不是魚啊。」
小草失望地丟掉抄網,魚丸啪嘰一聲摔在地上。
我蹲過去,戳戳他蜷起的肚子,那塊肉被戳得一抖一抖。
「你是……」
「我不是。」
他抱緊尾巴,挪窩。
我移移身體。
「你是。」
「我不是！」
我拿開他遮臉的魚尾巴。
「你就是。」
一刻鍾後。
小草抓著抄網掐著腰，一句接一句地盤問。
人魚捏緊ťúₜ手裡往下出溜的毛毯,緊張兮兮地吞咽口水。
「……在一座莊園裡接受實驗。」
「……嗯……試驗期已經過了……」
「在外面的排水溝遇見過,當時她被水草困住了。」
「……無父無母……嗯,算是吧……」
「名字？沒有名字。」
我戳戳他的胳膊,上面密密麻麻布滿針孔和劃痕。
「你的氣味很熟悉。
」
「有點嚇人,但沒有那麼嚇人。」
唔，想不起來在哪裡聞過了。
他笑了,低頭摸了摸那些針孔。
「之前被注射過信息素刺激劑,可能還有些藥物殘留吧。」
「那個時候……應該真的很嚇人吧。」
小草向我使眼色,拉著我去角落。
「一看就是個大麻煩。」
「可是他幫過我。」
「他沒地方去關我們什麼事。」
「可是他很可憐。」
「可憐的人多了去了，你看見一個救一個？」
……
小草贏了。
我們一起轉過頭去，小草清了清喉嚨。
「你……」
咕嚕嚕嚕嚕。
一顆珍珠滾到了腳邊。
漂亮的人魚雙手捂住臉，指縫裡溢出一串又一串圓潤光亮的珍珠。
「求求你們,我會的很多。」
「我真的無處可去了。」
唉。
我扭頭看小草。
她雙眼放光，嘴裡念念有詞。
「發財了發財了。」
……
最後的最後，還是我贏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