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母信息素可以洗淨少爺身體裡的髒汙。
於是所有人都說,我和少爺是天定姻緣。
人後他青澀地與我牽手,連犯病都隻是克制地親吻我的發頂。
人前他卻用剛剛痊愈的狐尾將我推入湖中。
「姜月亮,笨S了!蠢S了!」
「又醜又無趣,你消失了最好!我S都不會愛上你!」
少爺以為我會再次遊回他身邊。
但水母沒有腦子和心髒,人類說什麼水母都會相信。
我順著水流漂進了排水溝。
卡在垃圾裡三天三夜。
直到被一雙漂亮的手撈起。
……
「小月亮,你呀……」
「真是笨S了……」
「」
1
「少爺厭惡陌生信息素的氣味,
除去治療,其餘時ťû²間請盡量保持與少爺的距離。」
「少爺不喜毛發被觸摸的感覺,請務必注意這點。」
「少爺對閃光燈極其敏感,在少爺身邊時請不要使用任何電子設備。」
「少爺的臥室在二樓,姜……」
……
身穿黑色西服的管家話語一頓,隨後眼神不緊不慢地落到我的頭頂。
來到人類社會四年整,我現在已經能夠正確理解人類的表情語言。
「我叫姜月亮。」
我努力仰起頭,正視他的眼睛。
他或許忘記了,二十分鍾前我剛剛介紹過自己。
「姜月亮小姐。」
管家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你的住所在地下室一層。
」
「好的。」
「我記住了。」
我小心地指揮兩條腿,同手同腳地邁出步子。
從水母變成人類,除了不能整天泡在水裡外,最不方便的就是要學著使用人類的四肢。
穿過長廊,石板路的盡頭出現大片玫瑰花叢。
管家在一個玫瑰支起的大洞前停下。
玫瑰交疊纏繞構成幽深的洞穴。
我好奇地往裡看,隻看到一片黑暗。
「少爺,人到了。」
風吹過,除了玫瑰相撞發出的簌簌響聲外,一片寂靜。
2
我是一隻水母。
我擁有透明圓潤的傘帽、纖長柔軟的觸手。
原本我在水裡沉睡,可某一天,突如其來的巨大浪潮將我衝上了岸。
趴在沙灘上被太陽暴曬一天一夜後,
我終於回憶起變出人類身體的辦法。
我歪歪扭扭地爬起來,向與海洋相反的方向走,在經過的第一個人類聚集地停下。
人類社會在 2076 年遭遇世界範圍內的新型病毒入侵,超過百分之八十的人類S亡。
剩下的人類在與病毒的抗爭中,接種過一次又一次疫苗,最終獲得抗體,進化成為現在的模樣——獲得了各類動植物的天賦和外顯特徵。
最先進化成功的人類佔領 A 區供自己居住生活。
其次是 B 區、C 區。
最末是 D 區,分布在極寒與極熱地帶。
我被衝上岸後停留的 043 號 D 區便地處極寒之地。
我在那裡生活了很久,直到管家的到來。
他說,水母信息素是最純淨的信息素,
具有極強的治愈能力,可以安撫 A 區最尊貴的小少爺。
那位小少爺走失後流落到了紅燈區,受盡搓磨,直到最近才被尋回。
我問:我該怎麼安撫他。
水母低矮的視線裡,我清楚地看見管家潔白的手套,一點灰塵與黑痕也沒有。
半晌後,他說:「等見到少爺,你就會明白了」
夾在他指間的支票被 D 區冷冽的寒風吹得簌簌作響。
「這裡是一百萬,結束後還會有五百萬尾款。」
「姜小姐,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麼做。」
他說的沒錯,在人類社會,貨幣是很重要的資源,我需要它。
於是我收拾好包裹,打上了上岸後的第一份工。
3
成千上萬的玫瑰在金色晨光中接住露水。
冰涼的水滴從花瓣邊沿滾落,
滴在我的頭上。
我伸出觸手,把露水在腦袋上又抹開一點。
那個洞穴裡突然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抹火紅的顏色在玫瑰莖葉處擦過。
洞裡突兀地顯現出兩隻碧綠的眼睛,幽幽地閃著熒光。
隨後熒光消失,一隻湿漉漉的狐狸鼻頭探出洞穴。
它抽動幾下,似乎在嗅聞著什麼。
我爬起來,往那裡走過去。
狐狸卻突然打了個噴嚏,又立刻縮回洞穴深處。
湿潤的土壤上留下了幾隻凌亂的爪印。
4
那之後又過了好多天。
某天清晨我醒來,去往玫瑰園時,鼻尖縈繞的玫瑰香氣比往常更濃。
循著香氣看向洞口,一隻火紅色的狐狸正靜靜地坐在花叢邊。
狐狸,
我見過的。
他伸出前爪,細致地舔舐,毛茸茸的大尾巴圈在腳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地面。
掩住的後爪和腹部纏著白色繃帶,臉上的毛禿了幾塊。
「你好。」
我向他打招呼。
「我叫姜月亮。
我可以幫忙。」
狐狸沒有反應,埋頭舔自己胸脯上的毛。
我向他走出幾步。
他猛地跳起來伏下身體,喉間發出嗚嗚的威脅聲。
我往後退到原來的位置,他重新安靜坐好。
……
「您隻需要等待。」
「少爺總會出來的。」
等待,水母很擅長等待。
每天我都比前一天靠得更近,直到我終於坐到了他的尾巴旁。
「喂。」
這是狐狸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你知道他們要你做的究竟是什麼事嗎?」
我試探地摸摸狐狸尾巴,他看過來,尾巴一甩,將我的手壓在了毛下。
「知道,洗幹淨,香噴噴的。」
「幹淨?」
他笑起來,兩隻大耳朵一抖一抖的。
「什麼叫幹淨?」
「我很髒嗎?要你這種人來洗幹淨?」
他笑得毛毛都在抖,蓬蓬的,像一團燃著的漂亮珊瑚。
「還是說你們覺得我讓人幹爛了咬透了?咬S我這個爛貨就幹淨了?」
狐狸的眼尾收緊,嘴角龇開。
突然,他撲上來咬住了我的手腕。
……!
……不痛。
尖銳的虎牙隻是叼住一小塊皮肉,卻並沒有刺穿。
……
我往外拉了拉,狐狸咬得更緊了。
他抬眼瞪著我,眼睛像兩顆綠寶石。
算了,就這麼被咬著也行
我放棄掙扎。
說了這麼多話。
讓我想一想,需要怎麼回答。
一朵玫瑰被風吹得左搖右晃,我的注意力轉移到花朵。
嬌貴柔嫩的花,和狐狸一樣好看。
D 區終年嚴寒,我從來沒見過花開的樣子。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的花。
愣神間,狐狸炸毛打落了我的手。
「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笑,你也看不起我,嫌我髒是不是?!」
「他們都告訴過你吧,
我是從哪來的。」
狐狸眼尾被洇湿。
他伸出爪子將我推倒,在我的頭頂恨恨地說:
「你也不過是個貧民,又比我高貴多少……」
越說越氣,眼看他又要鑽回花叢裡去,我趕緊抓住他的大尾巴。
「別走。」
傘帽裡的水都要熬幹了。
「……不是故意,我說話慢,沒有看不起你!」
狐狸的背影僵住了。
好半天,他背對我道:「……我才不信。」
5
「腺體在脖頸處,咬住它,向其中注入足夠多的信息素。」
按照管家教我的方法,我叼住了狐狸的脖頸。
狐狸的大耳朵抖動兩下,
蹭得我臉頰痒痒的,我忍不住伸出觸手來透氣。
觸手往外攤開,碰到狐狸的耳根,它「咻」地往下折去又立起。
原本躺倒在我的懷裡的狐狸,翻了個身,雙眼睜大著看我。
那天狐狸說完不信後就跑了。
過了一會,一個紅頭發的少年噠噠噠地跑過來,抖著聲音命令我:「我腿疼,你……把我背回房間,我就信你。」
這仿佛是少爺接受我的信號。
至少允許我對他進行治療了。
摸摸狐狸破皮紅腫的腺體,我默默嘆口氣。
打工好廢水母啊。
如果能泡在水裡就好了
剛上岸時,我時常會陷入沉睡,一困就會癱平在地面上好幾個小時。
被撿回家前我在雪地裡睡著了,凍得硬邦邦。
小草把我放進水盆裡,她說想泡軟了做道涼拌海蜇皮。
我睡醒後冒頭,把她嚇了一跳。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仍舊保持了隨地入睡的壞習慣。
睡S過去的水母本體暴露在幹燥的空氣中,逐漸脫水、變小,最後幹巴巴地渴醒。
為了防止水母渴S,小草給我的觸手裹上了湿潤的棉布,傘蓋上也頂好湿巾。
房子裡的角落擺著水盆。
我在地面上滾累的時候,鑽進水盆裡就能好好地睡一覺。
月光落在我眼前的地板上,像是一潭薄薄的水窪。
狐狸坐在月光裡,腦袋靠在我的肩頭。
纖長的身體完全嵌入我的懷抱中。
幹燥、發燙。
「哈……笨水母……你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嗎?
」
「你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吧。」
「被騙來咬我這種……」
「我爛透了對不對,我就是個爛人。」
「一天不被咬就渾身難受,我爛透了……」
懷裡的狐狸少爺勒得我的腰好疼。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好像也不需要我的回應。
「又不說話了……笨S了,什麼都不懂。」
「你不過是 D 區的貧民,現在又被買來做這種事,腦子還不好……」
「和我一樣,是個玩意兒……」
冰冷的水滴落到我的觸手上。
我舉起手來看,水珠在月光下閃爍著剔透的光。
「你什麼都不用懂,也不許問別人。」
「……不許離開我。」
6
白天我會穿過回廊去往小池塘泡水,而狐狸則窩在他的屋子裡。
有時他會躲在窗簾後悄悄地看樓下來往的佣人。偶爾我從他的窗下走過時,會看到一閃而過的紅色大尾巴。
有時則把自己裹在被子裡,尖叫著撕扯尾巴、耳朵,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將花瓶、體溫計、藥碗這些東西一股腦地砸到我身上。
有時他又神情莫名地盯著我,抓住我的手讓我摸,摸不了幾下就喘息好像要暈厥,恨恨甩開。
有時他泡在浴室,把地面弄得全是水,皮膚搓得通紅,斜著眼叫我滾。
其實我想說,我也很喜歡泡水,可以一起嗎,但還沒來得及說,隻好先滾出去。
幸好水母的原型柔軟,地面也夠滑,用觸手撥拉幾下水,傘蓋頂著,很容易就能滾幾圈。
不過,我眨了眨眼睛,看向狐狸。
此刻他正坐在松軟的床墊上,眼尾上揚,湿漉漉的,又很兇的樣子。
可剛才我來時,他還蜷在衣櫃的深處,被各式各樣的布料淹沒,隻露出一對簌簌抖動的毛毛耳朵。
大多數時候,他都躲在衣櫃裡,等待著我像挖一顆珊瑚一樣把他挖出來。
然後虛弱又柔軟地抱住我,親吻我的傘蓋。
我覺得他安靜時真的很可愛。
他生病了,但不發病時是隻好狐狸。
他把我當做了他的朋友。
7
我在書上學到了許多。
自然贈予了人類能言善辯的嘴巴,用以訴說愛恨情仇,人類卻用嘴巴編造了謊言。
和人類交往,往往不能完全相信他們的話語。
狐狸說,我現在是他的東西。
治療結束後也不能離開他。
我看著他的嘴巴,不知道這是否是謊言。
「喂,水母,今晚加個班。」
又一天的治療結束,我小心翼翼地松口。
狐狸的身體顫抖著,臉色慘白,卻在我松口後立即反手揉了揉脖頸處,呲著牙喊我。
「啊……」
「不許反對。」
「我……我想盡快變幹淨點。」
8
狐狸其實從來都不髒,但他總以為自己髒。
最近他有點焦躁不安,時常消失不見。
這天坐在藏書樓裡時,我遇到了奇怪的人。
「你就是那個撫慰劑吧。」
兔耳朵女生倚在我面前的書桌邊。
「真是了不起啊。」
她一手拿開書,一手要來拍我的傘蓋。
「看著也不怎麼樣。」
「……」
我捂住自己的額頭不讓她碰。
她雙眼睜大,十分驚詫的樣子。
「你敢瞪我?」
「……」
她用長指甲戳進我的額頭,一點一點,水母裝滿水的傘蓋被迫左搖右晃。
「……」
我打開她的手。
「我不認識你。」
她呆住了,或許是被我嚇到了。
我趁機收拾好書本,指揮四肢往外走。
9
「水母。」
「水母。」
「你去哪了,怎麼讓我找不到你?」
我抓著書走在長廊上時,狐狸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他的懷裡抱著一隻歪歪扭扭的狐狸玩偶。
「你的額頭怎麼了?」
他皺著眉,但很快又重新笑起來。
玩偶被遞過來,狐狸耳朵抖得厲害。
「給你這個,算是加班的報酬。」
「也、也算我送你的禮物。」
我看著他,突然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撫慰劑原來說的是我嗎?
還沒思考出什麼,狐狸又說話了。
「上次兇了你,抱歉。」
手被毛絨絨的尾巴掃過,紅的像火一樣的毛,隻在尾巴尖簇了團雪色。
他突然抱住了我。
「水母,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做了錯事,你會原諒我嗎?」
狐狸最近有些長得太好了,我整張臉都陷入他胸前,根本開不了口說話。
他卻好像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
「一定會的吧,你最心軟了,又呆呆笨笨的……」
頭頂被輕輕蹭過,狐狸尾巴強行擠進我的手心。
「如果我真的做錯事,但不好意思道歉,就把尾巴給你摸,這就代表我們和好了。
你一定要原諒我,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