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碧綠色的茶湯灑了阿梵一身,手臂、臉頰被燙得一片紅。
「啊——!」
阿梵驚呼一聲,捂著肚子淚如雨下。
「賤人,你在端什麼架子?!」
平陽郡主一巴掌扇向我,我直接摔倒在地。
我欲起身。
宋嬤嬤急忙上來扶起阿梵,鞋底碾過我的手,掌心恰好按在碎裂的瓷片上。
鑽心的疼意蔓延開,一片血肉模糊。
清荷扶起我,瞧著我血流不止的雙手,心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平陽郡主恍若未聞:「盛辭音,趕緊給阿梵道歉!」
阿梵掩去眼底得意,故作柔弱:「郡主娘娘,妾身卑賤,怎能叫大娘子同我道歉呢……」
「阿音道個歉,
不會怎樣的,嗯?」
齊扶砚一邊幫我用手絹止血,一邊低聲勸我。
看呀。
他不是不知阿梵伎倆拙劣,也不是不知郡主娘娘故意借此為難。
但他還是選擇委屈我。
為什麼?
就因為我高嫁侯門,就因為我商女出身,所以就必須打碎牙往肚子裡咽?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小侯爺若是眼盲,大可叫御醫上門診治。」
我甩開齊扶砚的手,由清荷扶著往外走。
平陽郡主氣得揚言要齊扶砚立刻休了我。
齊扶砚追出門,攥緊我的手,皺眉:
「阿音,你流產傷了身子,日後不能有孕,如今阿梵有孕,他日孩子定是給你養。」
「你如今服個軟,又怎樣?」
「服軟?
不能有孕?」
我甩開齊扶砚的手,豆大的淚珠滑落臉頰,「齊小侯爺,成婚三年,我沒服軟過嗎?」
「我不能有孕,又是因誰?!」
字字帶淚,句句誅心。
叫齊扶砚無言以對。
須臾,他輕嘆一聲,要為我拭去眼淚。
我退後一步跪下,雙手奉上和離書。
「妾身無才無德,不敢高攀郎君,今日自請和離,還望小侯爺允許。」
齊扶砚SS盯著我手裡的和離書,仿佛要將它盯出一個洞。
許久,他冷冷勾唇:「既然你想和離,爺怎能不同意?!」
他讓隨從取了筆墨,大手一揮籤字,將和離書摔在我臉上。
「收拾了行李,就滾出長安!」
我握著那紙薄薄的和離書,指尖激動得發顫。
——盛辭音,
你自由了。
8
清荷帶人送去府衙給和離書備案,我領著其他陪嫁侍從收拾行李。
隻差掛在齊扶砚書房那幾張王羲之真跡。
如今和離,該是我的,連根毛都不能少!
我帶著僕從去書房取回,剛踏進院子,就聽見門後傳來阿梵細細的呻吟:
「小侯爺……爺,您別折磨妾了,妾還懷著孩子呢——」
此情此景,我撞見過無數回。
自以為心早已麻木,可當聽見阿梵嬌笑問:
「小侯爺,是妾伺候您更舒服,還是盛娘子更得您心?」
身後僕從噤若寒蟬,唯有齊扶砚沙啞的聲音傳來:「玩她跟奸屍一樣,怎能和你這嬌嬌兒相比?」
接著是阿梵咯咯的笑聲。
像萬千細針扎進我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奶娘江嬤嬤猶豫著問:「姑娘,咱們還進去嗎?」
我深吸一口氣,吩咐齊扶砚的隨從。
「告訴你家主子,明日午時前將我送的書畫送來我別苑。」
說罷,我帶著僕從轉身離去。
翌日清晨。
齊扶砚帶著阿梵踏進我別苑,她故意朝我挺了挺肚子。
「盛娘子莫怪,小侯爺離不開妾和孩子,非要我跟著過來,想來您不會介意的吧?」
我按禮數上了茶,笑了笑:「為何要介意?」
齊扶砚看著我,眼神晦澀不明。
我不想和他對視,匆匆垂眸,卻瞧見玄色麒麟吐玉帶懸掛的並蒂蓮香囊。
是我們在月老樹下定情時,我送他的禮物。
我不善女紅。
花樣拆了繡,繡了拆,十指扎滿洞,才繡得這麼一個香囊。
昔日並蒂蓮,如今鴛鴦各自飛。
齊扶砚讓人將書畫送還。
我瞧過無誤後,便讓僕從抬出十幾箱珠寶紙畫。
「小侯爺清點無誤後,民女便不送客了。」
齊扶砚瞧著那些東西,凝視我片刻,眼尾緩慢爬上一絲紅意。
「阿音,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你為何……」
我打斷他。
「小侯爺,千金難買後悔藥。」
齊扶砚咬牙切齒:「你最好別後悔!」
後悔嗎?
我後悔過的。
後悔以為愛能抵萬難,殊不知真心易變。
直到S過一次,方知後悔。
9
去蘇州的船是在下午走,
江嬤嬤帶著人把我嫁妝送去碼頭。
我帶著清荷從別苑出來時,看見獨自守在檐下的齊扶砚。
他雙臂抱肩靠著牆,懶懶垂著眼,見我出來,投來一眼。
「阿音,當真如此無情嗎?」
我停下步子,目光靜如水。
「齊扶砚,無情的人從不是我。」
而是你。
你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說今生永不相負。
可不過短短三年,便另尋新歡。
「齊小侯爺,其實您……在心裡也未曾瞧得起我吧。」
齊扶砚薄唇翕ťú⁷動,似要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
掛著「沈」字燈籠的馬車搖搖晃晃駛來。
齊扶砚看見,心裡窩了幾日的火,終於尋到發泄點。
「我說你怎麼執意和我鬧和離,
原來是和舊情人重修舊好了。」
「小侯爺!」
我驟然沉目。
叫齊扶砚氣短一截,他微微啞了聲:「他裴湛不過區區一臣子,能比得上我嗎?」
「還真是眼瞎!」
我由裴湛扶著上了馬車,低頭睨著齊扶砚。
「齊扶砚,無論你信與不信,我這一生就在你身上瞎眼過。」
齊小侯爺從來都是被人捧著的主兒。
除了我,誰敢給他氣受?
齊扶砚眉間浮上薄怒。
「盛辭音!」
「阿姐,您先進去。」
裴湛擋在我身前。
就如同那年娘家舅舅上門搶錢,半大的少年提刀擋在我ţú₇面前。
明明害怕得發抖,還SS護著我。
「今日有我在,
我看誰敢動我阿姐?!」
……
齊扶砚臉色沉如墨。
「裴湛,縱使你得官家青睞,在爺面前,也不過一條狗罷了!」
「下官即便是狗,也是官家的狗。」
裴湛慢條斯理道。
他能一路從寒門學子爬到如今地位,得罪的人也不差齊扶砚一個。
齊扶砚往車廂瞧了眼,壓低聲音,「你最好祈禱你那些齷齪心思,阿音不會知道。」
裴湛眉心動了動。
我掀開車簾。
「阿湛,去車上等我。」
裴湛離開後,齊扶砚臉色好了許多,但語氣還是帶著火意:
「阿音,你可知裴湛——」
「齊扶砚!」
我猝然打斷他,
壓抑著胸腔翻湧的酸楚,「自我與你定情,到嫁你這三年,我自問……」
聲音變得顫抖。
「從未對不住你。」
是你對不住我。
負我情深,害我性命。
齊扶砚肩膀塌陷,像被抽離所有力氣,許久,他啞聲問:「日後……還回長安嗎?」
「小侯爺忘了嗎?」
「是您說,讓我滾出長安。」
我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背影決絕,刺得齊扶砚心口一滯。
也是此刻。
他恍惚意識到,我們是真的結束了。
馬車駛出城,我挑簾回望,去蘇州的船停泊在碼頭,身後長安越來越遠。
這座埋葬我所有歡欣的長安城。
我不會回來了。
齊扶砚,我們今生別再相見了。
10
當盛辭音坐上去蘇州的船時,齊扶砚就坐在旁邊的茶館二樓。
他抄小路來此,點了一壺盛辭音最愛的太平猴魁。
看著停靠在碼頭的船駛出,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齊扶砚飲盡杯中茶,起身離去。
隻是下樓時,步子踉跄,差點撞到跑堂的小二。
剛回到府中,平陽郡主便帶著宋嬤嬤進來,後者手裡捧著一堆仕女畫。
聽聞盛辭音已離開長安,平陽郡主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既然你和離了,後日便隨我去你外祖母的馬球會,聽聞英國公小女兒剛及笄……」
齊扶砚恍若未聞,目光盯著腰間的並蒂香囊。
盛辭音算盤打得飛起,
但一手女紅還比不過女童,記得她繡這香囊時,身上日常都是金瘡藥味道。
繡到後面,這姑娘的手指都沒針能扎的地方了。
彼時,他心疼地幫她上藥:「不就一個香囊,讓丫鬟婆子繡就行了。」
盛辭音眼底滿是他倒影,語氣認真。
「我朝習俗向來是女子送郎君香囊定情。」
「齊扶砚,別人有的,我都要給你。」
他無奈,「傻姑娘。」
……
是啊。
他明知盛辭音那姑娘傻,傻到為他隱忍三年,傻到為他咽下所有委屈。
可他卻眼盲、心盲,讓她真心錯付。
如今盛辭音不傻了。
所以她走了。
她不要他了。
想著想著,
齊扶砚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來。
這一笑,把平陽郡主嚇了一跳,忙伸手摸他額頭:「阿砚,這是怎麼了?」
話鋒一轉,她陰陽怪氣道:
「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商女,如今好不容易滾蛋了,你還心心念念著做什麼?」
「別忘了,你ţů⁷房裡還有個懷著孕的阿梵,你哪怕——」
「母親!」
齊扶砚沉聲打斷平陽郡主。
他垂目,遮住眼底的諷刺:
「行啊,那後日我便同母親去。」
「你要是不喜歡英國公家的姑娘,母親這還有的是人選。」
平陽郡主未曾察覺,喜聞樂見道:
「我兒是人中龍鳳,自然是要配名門貴女,盛辭音?一介商女,不提也罷——」
或許。
對盛辭音來說。
齊扶砚才是不提也罷。
11
齊扶砚去馬球會時,平陽郡主正和嘉禾長公主聊得開心,阿梵跪在一旁侍奉。
瞧見他來。
阿梵殷勤地拉開椅子,捧了沏好的茶:「小侯爺,請用茶。」
齊扶砚卻連正眼也沒給她。
往旁一走,隨意尋了一個位置坐下。
頓時,旁邊一眾貴女譏诮的目光掃來,壓著聲嘲弄:
「一個窯姐兒,能進侯府為妾都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不乖乖待在後院,還敢出來招搖過市,真是上不了臺面!」
阿梵咬緊唇角,含淚望向平陽郡主,期盼郡主娘娘能看在她腹中骨肉,幫忙打個圓場。
誰料,郡主娘娘隻是朝宋嬤嬤使了個眼色。
宋嬤嬤叫了兩個粗使婆子,
堵上阿梵的嘴,直接把她往外拖。
「等一下!」
齊扶砚忽然出聲。
阿梵眼底亮起希望的光。
她就知道,小侯爺心裡還是在意她的。
平陽郡主看著走近的英國公一家,微微皺眉:「阿砚,別胡鬧,英國公——」
話未說完,就被齊扶砚打斷:「母親,阿梵懷著孕,兒子送她回府。」
「齊扶砚!」
平陽郡主氣得鬢邊步搖搖晃不停。
齊扶砚卻像沒看見,扶著阿梵就離開了。
阿梵以為齊扶砚和郡主鬧這一出,是為了自己,便小意勸道:
「小侯爺,妾知道您疼我和孩子,可您也不該和郡主娘娘吵架,畢竟她可是您的母親。」
她天真地以為說完這話,齊扶砚會誇她比盛辭音溫柔懂事。
誰知齊扶砚眉尾一挑,帶著譏諷:「怎麼,等著爺誇你呢?」
阿梵被拆穿心中所想,臉頰一紅,嗫嚅著聲:「小……小侯爺,剛還為我頂撞了郡主娘娘,怎麼這麼快就翻臉了?」
「阿梵,你是個聰明人。」
齊扶砚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阿梵心虛低頭:「妾…妾以為您是真的不在意盛娘子了……」
這些天齊扶砚的有意捧S,加上肚子裡的孩子,讓阿梵有些得意忘形了。
卻忘了她對齊扶砚這樣的勳貴子弟來說,連條狗都不算。
「阿梵,我養著你呢,一是因為新鮮感,二是想借你讓阿音同我低頭。」
「不然你以為你是什麼玩意兒?」
「……」
阿梵跪在地上,
瑟瑟發抖,「小侯爺,妾知錯了。」
但齊扶砚看也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