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頓了頓,繼續道:「我是右相之子,享百姓膏腴,有責任阻止這一場屠城浩劫。」
「有我在崇寧城裡,我爹也會更盡心力。」
「勸諫陛下,派遣你爹增援崇寧。」
次日,朝廷派的監軍也到了。
我望著那張陌生而熟悉的臉,一時間有些暈眩。
攥住了衛臨的袖子。
他低聲問我:「怎麼了?」
我答:「我與他有一面之緣。」
「前世,他是崇寧守軍裡唯一的幸存者,因你眼見崇寧失守,派他出城求援,才僥幸生還。」
「來向我報喪,把你那柄失鞘佩劍帶給我的人,也是他。」
自此之後,我的人生如入泥淖,再無光華。
衛臨捏了捏我的手指,低聲道:「這輩子,不會了。」
13、
反賊距崇寧城還有三日之遙。
衛臨帶我和崔緹出城,觀察地形,備戰來日。
站在山頂眺望城池。
衛臨道:「根據探測到的敵軍數目,我如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前世我是怎麼輸的。」
崔緹道:「衛小將軍好自信。」
衛臨將眉一挑:「我十七歲入馮大將軍麾下,從軍七年,無論北伐匈奴還是南徵甌越,從無敗績,自信,有何不可?」
崔緹突然笑了:「那崔某就想不通了。」
衛臨問:「想不通什麼?」
「想不通,衛小將軍十七歲才入馮大將軍麾下,那某人是如何與衛小將軍青梅竹馬的。」
我正喝水,聽到這話,險些嗆S。
好端端地跟衛臨鬥著嘴,突然攻擊我做什麼?
上輩子我怎麼沒發現崔緹竟如此促狹。
崔緹猶嫌不足。
突然指著崖壁道:「好一朵鮮豔的紅花。」
笑對我道:「像不像某人送你那朵。」
我當即想捋起袖子,賞崔緹一頓飽的。
卻聽見衛臨輕笑:「紅花配紅顏,待我摘來,簪在我未來娘子鬢邊。」
說著,飛身下了山崖,攀著巖壁,去折那一枝紅花。
我扭頭看崔緹,得意地抬起下巴。
崔緹目光卻越過我,驚呼:「小心!」
崖壁上,衛臨突然一腳踩空。
我撲過去,伸手攥住他腕子。
在崔緹的幫助下,將衛臨拉上山崖。
劫後餘生,衛臨一臉慘白。
我推他在路邊大石上坐下,撕下一角裙裾,蘸著水,邊為他清理掌心傷口邊埋怨:「怎的這樣不小心。」
衛臨卻突然反手攥住了我的腕子。
「我想起來了。」
「前世,崇寧之戰,我到底是敗於誰手。」
14、
三日後,叛軍兵臨崇寧城下,首領叫陣勸降城中將士。
衛臨站在城牆上,突然變了臉色。
下了城牆,大步回到營中,召來監軍:「那叛軍首領,竟是我的故人。」
衛臨的意思,是勸降招安。
「我與他曾相交多年,他並非貪戀權勢之輩,起兵造反,多半別有內情。」
「與其打,不如談,看看他到底想要什麼。」
「若能招安,也省了這一場兵戈,活了許多將士性命。」
監軍卻有些猶豫:「茲事體大,還需請示上峰。」
此次平叛,朝中主持者是左丞。
三日後,監軍帶來了左丞的指示,可談。
衛臨當即修書給叛軍首領,
約他赴宴和談。
我扮做小兵,跟著衛臨去了宴上。
那叛軍首領來赴宴時,我卻蹙起了眉頭。
這人……怎麼好像有些眼熟。
仿佛在哪裡見過似的。
倒不像傳說中那樣兇神惡煞,衛臨勸降他,他也隻沉默聽著,並無絲毫怒意。
宴席氛圍一派和睦。
監軍斟滿酒杯,起身向叛軍首領敬酒:「久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然豪傑,不如棄暗投明,效忠朝廷,也好博個流芳百世。」
酒杯卻突然滑脫手指間,朝地上墜落。
我眼疾手快,伸手穩穩接住。
笑著遞還監軍:「大人怎的這樣不小心。」
另一隻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抽出腰刀,橫在監軍頸上。
座首,衛臨也驟然起身,
拔出撄寧劍,揮向叛軍首領。
一劍,刺S了首領身後副將。
見狀,監軍瘋了般把長桌上的杯盤碗碟推在地上。
噼裡啪啦,陣陣碎響。
卻見帳門一掀,崔緹笑著走進來:「別摔了,不會有人來了。」
「你埋伏在帳外的刀斧手,都已被麻翻,捆作豬一般睡得正香呢。」
15、
前世,崇寧之戰,衛臨不是敗於叛軍,而是敗於監軍。
監軍假意贊同衛臨的勸降之策,卻偷偷與叛軍副將結盟。
兩人約定,和談宴上,暗算叛軍首領。
不想,出手後,衛臨卻拼S護衛首領逃離。
隻是終究不敵監軍人多勢眾。
最終跌落山崖。
隻餘下一把失鞘的撄寧劍,被監軍撿走,後來做了衛臨戰S的憑證。
而副將「負傷逃回」叛軍營中。
以朝廷詐降暗算首領為由,另舉新首領,煽動叛軍攻城。
這才有了崇寧之戰,衛臨麾下將士與叛軍兩敗俱傷。
監軍早已借求援逃出城。
後來,作為幸存者,抹去了和談之事,將崇寧之戰扭曲為「衛臨不敵,戰S沙場,叛軍兇殘,屠城立威」。
而那叛軍副將,也在斬S傀儡新首領後,率叛軍歸降,做了朝廷命官。
隻是,監軍此舉,目的何在?
我沉吟道:「他似乎很怕流民真的被招降。」
「莫非,他有什麼把柄在大首領手中?」
我和衛臨、崔緹同時望向叛軍首領。
相覷許久,他問:「你三人中,可有左丞門下之人?」
我笑了:「恰恰相反。」
「我是邊關馮將軍之女,
他是馮將軍昔日部將,這位是與左丞政見相左的右相之子。」
首領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便是可信之人了。」
「我想帶你們去見一個人。」
「見了她,你們就明白了。」
首領帶我們去的,是崇寧城裡一處煙花之地。
要見的,亦是一個風塵女子。
在花船艙中等候許久,一個女子姍姍來遲。
我驚得站起身來。
是她。
前世,崔緹那養在南桂枝巷的外宅子君。
16、
子君姓甘,原是江南道河道御史的千金。
兩年前,淮水決堤,大量農田民宅被淹,農民失業,百姓流離。
朝廷派遣官吏南下賑災,並追究起因。
查出是河道御史貪墨修堤款,才導致這場人禍。
最終,事情以甘御史畏罪自缢了結。
而當時負責賑災與追究的欽差,正是左丞。
兩年後,江南流民起義,連克幾座縣城而無人上報,直至叛軍逼近崇寧,才終於捂不住蓋子,上報朝廷請求出兵平亂。
那幾座縣城的長官,細想來,亦都是左丞門生。
甘子君屈膝一跪:「我爹是冤枉的。」
「當年淮水決堤,實乃天災。」
「真正被貪墨的,是之後的賑災款項。」
「我爹是因不願與左丞同流合汙,才被他謀害,偽裝成畏罪自缢,做了替S鬼。」
「我藏身在煙花之地,隻求能尋到個可信之人,替我爹,替江南百姓伸冤昭雪。」
可天下之大,清官幾何?
還沒等她尋到個清官,江南百姓卻已水深火熱。
最終流民蜂起,
聚集起義,要反了這朝廷。
左丞怎會允許流民被招安,泄露了他在江南賑災中的所為。
所以,才命他的門生監軍制造鴻門宴,破壞這一場招降。
「諸位既在朝中有人,又與左丞無涉,還望能替我父洗冤,為江南百姓討個公道。」
我輕踢一腳崔緹,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
崔緹無奈,嗔我一眼,上前將人扶起。
「姑娘放心,事關社稷蒼生,我等必盡心竭力。」
17、
事情既已明了,衛臨寫了公文,向聖上奏明流民之亂另有內情、願意接受招降之事。
又讓我和崔緹帶著甘子君先行回京。
離開崇寧前一天,衛臨來我房中找我。
扭捏了半天,東拉西扯。
我收拾著行李,不耐煩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
衛臨道:「想說,此回京城,路途遙遠,路上別貪涼,注意安全……還有,注意別重蹈覆轍。」
「什麼覆轍?」
衛臨突然陰陽怪氣起來:「冤家怨侶,經歷同生共S後,突然前嫌盡釋,破鏡重圓什麼的,戲臺上不都這麼唱。」
我蹙眉:「你哪隻眼睛看出來我要跟崔緹破鏡重圓?崔緹發妻仍在,我哪個腦門上刻著做妾兩個字?」
衛臨嗤之以鼻:「嘴上這樣說,身體倒誠實的很。」
「花船上,又是誰跟人家動手動腳,俯首帖耳,眉目傳情。」
我噗嗤笑了。
原來是說這件事。
「當時,我跟崔緹說的是……」
勾勾手,讓他附耳過來。
「還不快扶人起來,
那可是你前世的愛妾。」
衛臨依舊酸溜溜的:「這怎麼不算打情罵俏。」
我納罕:「要是這也算,那我現下跟你又算什麼?」
衛臨突然曖昧一笑:「自然是,小夫妻閨趣。」
我驀地推開他。
正色道:「衛小將軍自重。」
他神色一黯:「你果然還是不能對崔緹忘懷。」
我深吸一口氣:「並非如此。」
「隻是一個月前,我還在困在前世,痛楚未忘,實在難有心力開始一段新感情。」
「還望衛小將軍體諒。」
衛臨點點頭:「理應如此。」
轉身出了門。
背影頗有些悽涼委屈。
看的我心頗有些酸澀。
可到底還是忍住,沒喊他的名字。
18、
第二日,
和崔緹、甘子君離開崇寧返京時,衛臨沒有來送別。
副將隻說,衛小將軍染了風寒身體不適,祝我們一路順風。
可馬車離開城門時,我忍不住掀起馬車窗簾回頭望了一眼。
隻見城牆上一個人影急吼吼地蹲到了地上。
忍不住哧地笑出聲。
回頭,看見崔緹望著我,目光復雜。
衛臨祝我們一路順風。
可到底沒有順風。
離開崇寧城不久,我們就在山道上被人攔截了。
不是剪徑山賊。
而是明火執仗、高頭大馬的一小股人馬。
「崔公子,馮小姐,左丞真是小看二位了。」
「原以為隻是個尋妻的風流才子和尋婿的貴女千金,沒想到竟有如此手段,能攪了左丞大人的局。」
我掌心被汗水湿透。
低估左丞了。
他怎麼會隻有監軍一個探子在崇寧城中。
衛臨,衛臨怎麼樣了?
我左手握劍,攥緊了甘子君的手,伺機帶她突圍。
可對方卻直取不會武功的崔緹。
將劍橫在他頸前:「馮小姐若擅動,可憐這才子今日就不風流,隻血流滿地了。」
崔緹受制於人,卻滿目淡然:「別管我,甘小姐要緊。」
可我怎麼能不管他。
反手,將劍擲在地上。
三個人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崔緹嘆一口氣:「你不該管我的。」
「他們抓了咱們三人,又不立刻S了,顯見是在用我們做誘餌,引衛臨來。」
「如此一來,才好滅了江南賑災款的口。」
「我一個人和江南百姓,孰輕孰重,
你分不清麼?」
倒是在責怪我了。
我反問:「若是受制的人是我,你會扔下我帶甘子君跑嗎?」
他結舌不語。
半天,低聲道:「前世我那樣誤你,你大可不必這樣待我。」
又抬眼看我:「還是說……」
不等他說完,不遠處傳來衛臨的聲音:「我到了,可人呢?」
崔緹看我一眼,神色復雜:「才幾日,就叫你可人了,你們倆還真是進展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