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掏出身上的短刀衝了上去。
「唰——」
寒光閃過,狐毛披風斷成兩截。
刀尖抵在林白薇喉間,一滴血順著刃口滾落。
「雪團子呢?它在哪?」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當從樹下挖出殘缺的雪狐屍體時,我再也忍不住了。
淚水滂沱,我抱著它冰冷的軀體在雪地裡跪了好久,久到不知道原來現在已經是夜裡了。
「地上涼,你先起來。」裴昭一隻手遞來一個湯婆子,另一隻手要來拉我。
我望著他的臉,突然笑了。
借著他的力,我扶著早已麻木的膝蓋站了起來。
然後盯著他,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
「裴昭,我們結束了。」
5
裴昭捂著臉,
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一隻雪狐而已,你喜歡我再給你獵一隻就是。」
「薇薇從來不主動提需求,這是她唯一喜歡的東西……」
他還在狡辯。
我揉了揉手心,抱著雪團子走遠。
「我不要了。」
我出了府,獨自策馬去往京外的一片草場。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雪團子的地方。
記得剛入京時,我因為不認識路誤闖了山匪的圈地,為首的山匪扣住我,要我做壓寨夫人。
我不肯留下,於是設計逃出山寨。
山中樹木叢生,又逢大雪天氣,視線受阻,飢寒交迫,我在山裡繞了半天都沒能找到出路。
到了最後,腳上的繡鞋早不知丟在了何處,錦緞羅裙也被荊棘撕成條縷。
林間傳來雜沓腳步聲,
三個舉著火把的山匪罵罵咧咧追來。
「仔細找!那小娘皮肯定跑不遠!」
就著最後一口氣,我伏低身子,閉上眼等待命運的安排。
羽箭劃破空氣的凌厲聲響起,三箭連珠,匪徒應聲倒地。
月光下,一道修長身影策馬而來,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
裴昭勒馬停在我面前,箭尖還滴著血。
四目相對的剎那,我看清了他的臉。
一雙桃花目微微上挑,俊秀的面容恍若謫仙。
「姑娘受驚了……」
他翻身下馬,解下大氅披在我肩上。
「不知姑娘家住何處?裴某好送姑娘回去……」
眼前的景物逐漸模糊,我昏迷前最後聽見的,是裴昭陡然慌亂的呼喚。
「姑娘?!」
裴昭是我除了山匪外見到的第一個中原男子。
他救了我,長得還甚是符合我的口味。
也是因為他,我頭一回知道卓瑪姐姐口中的「喜歡」是什麼感覺。
以至於後來裴昭要把我送回去時,我拽著他的衣袖撒潑打滾。
「我是為了逃婚偷偷從漠北跑出來的,如果回去就會被迫嫁給六十歲老頭……」
「非但如此,我爹媽還會打斷我的一條腿,叫我哪也去不了。貴人您忍心看我受苦嗎?」
裴昭抬眸看我,目光在我破損的衣衫和虛假的淚水間遊移片刻,終是輕嘆一聲。
「既如此,姑娘Ṭù⁺若不嫌棄,可暫隨在下回府。」
我內心歡呼雀躍,「好耶!」
我跟著裴昭回了裴府,
他給我指了一間廂房,從此那就是我的居處。
廂房裡開著沙棘花,漠北人常用沙棘果釀醋。
聽裴昭說,我來之前院子裡還是空的,來之後沙棘花才開得格外茂盛,或許我真和此地有緣。
我擦拭馬鞍,抬頭朝他笑得明媚。
「也許吧。」
我與裴昭同食同住,闲暇之餘兩人還經常一起參加狩獵。
我精通騎術,隻是不善射擊,裴昭便和我共乘一騎,手把手教我拉弓。
他的胸膛緊貼我的後背,溫溫熱熱的呼吸灑在我的耳尖。
「屏息——瞄準——別看我,看獵物。」
箭離弦,射中雪地之中ṭű̂₈的獵物。
裴昭翻身下馬去撿。
「是什麼?」我睜圓了眼睛。
他輕笑一聲,提起白色團子的後頸舉在我面前。
「一隻雪狐,才兩個月大,想怎麼處置?」
「別動別動,我來抱它……」我小心翼翼接過它,把它捧在懷裡。
雪狐在漠北可是吉兆,它們是忠貞的象徵,是高貴聖潔的。
因怕人誤以為它沒有主,又把自己從出生起便帶的狼牙墜子系到它脖子上。
「看,它好乖,還趴在我的懷裡睡著了……」我炫耀似的給裴昭展示。
裴昭垂下眼簾,黑曜石般的眸子也帶了幾分暖意。
「能讓你這麼喜歡的小動物可不常見,想好給它取什麼名字了嗎?」
我望向窗外的大雪。
「瑞雪兆豐年……來年的京城和漠北一定會豐收,
不如就叫它雪團子吧。」
雪團子是裴昭獵給我的,我們一同將它撫養長大。
我原以為裴昭早就知道雪團子在我心中的分量。
可最終它還是S在了裴昭的手上。
我走得急,沒帶鐵锨,隻能用手一點點的挖土。
一捧又一捧,雙手漸漸麻木,地面的坑卻沒挖多深。
從頭上往下落的雪驟然停了,一道人影立在我身邊。
裴昭撐傘駐足,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幾分憐憫。
「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會出事的。」
我恍如沒有聽到那般自顧自行動,裴昭嘆了口氣,將傘立在我身邊,也與我一起挖。
我顫抖著將雪團子放下,目光最後在狼牙墜子上停留了一遍,終究沒有將其解下。
一Ťű̂₀抔土,一抔雪,埋葬了雪團子的身軀。
等安置好它,我又翻身上馬,駕馬原路返回。
裴昭急忙追上。
「淺淺……」
「你理理我……」
他和我走在同一條線上,不遠不近,將距離把控得剛剛好。
「我不知道原來你這麼喜歡那隻雪狐,要是我早點知道,一定不會把它送給薇薇的……」
我高高揮起鞭子,「駕!」
裴昭語氣幽幽,看起來似乎很委屈。
「你每次都這樣,一生氣就不理人,我承認是我錯了……我不該這麼自私,連問都不問就把東西給薇薇送去……」
他眼巴巴盯著我,「淺淺,你給句話,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原諒我?」
我搖搖頭。
「我說了,我不需要了。」
裴昭眼底的光一寸寸暗淡下去。
「你就是在生我的氣!你不肯說,我自己去猜好了……」
他調轉方向。
「你先回府等著,明早我就帶著新獵的雪狐去找你,保準你一見到它就不氣了。」
我淡淡應了一聲,「隨便你。」
7
我沒回正院,而是回了一開始住的那間廂房。
寒冬臘月,沙棘花的枝條藏在雪下沉睡,院中一片素裹。
我沉默地整理衣裳。
心中雖然煩悶,但一想到幾日後就能重回漠北,倒好受了些。
幾日後,我牽著馬,穿過眾人離開裴府。
「穆姑娘,
天黑路滑,一個人遊獵要小心啊!早點回來!」
「這麼晚了,姑娘還要出門嗎?要不要老奴陪您一起?」
我扯出個笑臉同他們揮手,「陳伯伯、張媽,我一個人可以的,不用擔心!」
我在裴府待了幾年,和府中侍從的關系都不錯。
他們應該也都以為這次我和往常一樣,隻是心情鬱悶外出散心而已。
可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響清脆,像踩碎了一地舊夢。
我沒有回頭。
耳邊狂風呼嘯,身後的朱紅城門、雕梁畫棟,連同那個人的影子,都被我拋在了風裡。
縱馬一路出了京城,天色快泛白時,在郊外找到一處可以歇息的野廟。
我仰面躺在幹草堆上,望著屋頂破洞外的星星發呆。
恍惚間,
仿佛又看見漠北的夜空。
那裡的星星又多又亮,似乎每一顆都離人很近。
阿爹曾說,迷路時就找北鬥星,它會帶漠北的兒女回家。
破廟殘燈,前路茫茫。
我就著那堆幹草,囫囵睡了幾個時辰,醒來喂飽了馬兒後,又繼續趕路。
一路上餓了就吃幾口幹糧墊吧,直到壺底的酒水見了底,眼前的路才變得熟悉。
如同撥雲見日的清明。
遠處的地平線如巨獸的脊背,草原上零星立著幾座毡帳,帳頂的狼頭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我怔怔望著眼前的景色,直到漠北的風裹著砂礫打在臉上時,才覺出疼來。
最先發現我的是牧羊的老阿泰。
老人眯著昏花的眼看了半晌,突然丟了鞭子,嘶聲喊起來。
「是小狼崽!
小狼崽回來了!」
馬蹄聲如雷,族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
我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淚水,卻有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
阿爹阿娘掀了帳門衝出來,牛皮靴踩得雪沫四濺,一把將我抱在懷裡。
「S丫頭……還知道回來……」
「好多年了啊,我家淺淺胖了,也長高了……」
卓瑪姐姐抱著胳膊倚在帳邊,發間銀鈴叮當作響。
「喲,咱們的金刀郡主舍得下錦繡堆了?」
她突然扔來個皮囊。
「嘗嘗,你走那年釀的馬奶酒,特意留的。」
我仰頭灌下一口,酸澀衝得我直咳嗽。
卓瑪大笑,一把摟住我的脖子。
「京城好玩嗎?
留在那七年,連家裡的酒都喝不習慣了……」
指尖卻輕輕替我擦去淚水。
暮色裡,老阿泰點燃了篝火。
火星竄上天,與星辰連成一片。
阿爹割下烤羊腿上最嫩的那塊肉塞給我,油脂在空氣裡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看什麼看?」老人瞪眼。
「吃你的。」
他擦幹淨手中的短刀,「吃完跟阿爹說說,那小子是怎麼欺負你的……」
8
草場上,一輪朝陽緩緩升了起來。
裴昭原以為當天就能獵到一隻雪狐的,可如今已是第三天,草場上還不見一隻雪狐的蹤影。
這裡離裴府有半日的距離,一來一回又要折騰許久。
為了早些獵到雪狐,
早些向那個人賠罪,裴昭這幾天滴水未進,更不用說回去休息。
「嗚嚶……」有熟悉的叫聲出現。
一隻通體銀白的狐狸在雪後探出了腦袋。
裴昭一下來了精神,反手去掏箭囊裡的羽箭,卻發現羽箭早就被用完了。
狐狸已經跑遠,他翻身下馬,跟著那道銀白色的影子在雪地裡狂奔。
靴底浸透雪水,在冬日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最後雙方氣喘籲籲地停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互相試探。
「嗚嚶……」雪狐又叫了一聲,似是在尋找食物。
裴昭實在沒力氣了,也不想再折騰。
「原來是餓了……」他無奈地扯著嘴角,「早說啊……」
他用匕首在腕上劃了個口子,
讓血滴進雪堆。
雪狐循著腥氣而來。
匕首瞄準狐喉的剎那,他突然撤了力道。
改用大氅撲住那團掙扎的白影,指腹輕撫它耳後的軟毛。
「別怕,我不傷你……」
手掌已經被雪狐撕咬地血肉模糊,可裴昭還是不肯松手。
當裴昭揣著雪狐趕回府邸時,廂房的窗仍開著。
他連衣鞋未換便急著往裡跑。
「淺淺?看我帶什麼東西回來了……」
話音戛然而止。
廂房大門敞著,衣櫃裡的衣服少了好幾套,總放在床頭邊的短刀也不見了。
「淺淺!穆淺淺!」
他雙目通紅,全然不顧往日的形象,扯著侍從的領口質問。
「夫人她人呢?
為何不在院內?!」
侍從也很疑惑,「夫人不是跟您一齊遊獵去了嗎……她帶了好多行李,我們都以為是您授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