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手裡的豬飼料甩了我一臉，沒好氣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選這麼遠的學校？」
「光路費就得好幾百！」
「錢都給你花了，你弟復讀的錢誰出？」
「他以後好歹還能給我們養老，你呢？」
豬飼料順著我的發絲滾落。
見我沉默，她白了我一眼，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元。
「行了，趕緊去鎮上給你弟買根油條，他還沒吃早飯。」
可後來，我拿著這十塊錢。
幹了件大事。
1
我走進豬圈時，媽媽正在給欄裡的小豬喂食。
夏日鹹湿的氣息混合著豬圈濃重的氣味撲面而來。
讓人窒息。
我攥緊手裡的錄取通知書，
滿懷期待地看向媽媽。
卻沒有想到，她會拒絕得這麼徹底又直白。
我努力這麼多年，隻是想走出大山。
可媽媽輕飄飄幾句話，瞬間擊碎了所有的可能。
我不甘心地開口：
「媽，我考上的學校可是 985 啊……」
我們村過去十年，別說 985 了，就連考上大學的都屈指可數。
剛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爸媽滿臉喜色。
他們逢人便說這丫頭有出息，沒白養。
喜訊傳出後，隔壁家的張嬸拿著棍棒打孩子的聲音響徹整個村莊。
她嫌自己兒子不爭氣，連個女娃都比不過。
那段時間，爸媽在村裡走路都是昂著頭的。
可我萬萬沒想到，媽媽竟然會為了讓弟弟復讀，
不讓我上大學。
夏日驕陽炙烤著田壟。
我的心卻寒涼徹骨。
身後媽媽還在絮絮叨叨。
「讀書都讀傻了！家裡的活都不知道幫忙幹！」
我很想爭辯。
說我從來沒有為了讀書，耽誤過家裡的農活。
無論是春種秋收，我都是家裡第一個起床，幹完活之後再去上學。
放學之後也頭一個跑回家，做完飯洗完碗才敢去寫作業。
可我對上媽媽那張曬得發皺的臉，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口。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就像是好不容易熬過黑夜，以為終於等來了天明。
卻開始下連綿不絕的雨。
從裡到外都湿透。
爸媽偏愛弟弟，我從來都是知道的。
隻是我以為，
好好讀書，至少能向他們證明，我也是有用的。
外面傳來弟弟的聲音。
媽媽聽見了，忙推開我走出去。
她剛才還陰沉著的臉，此時晴空萬裡。
「怎麼不吃早飯就出去啦？」
「你姐剛要去給你買油條呢！」
趙彥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
「吃什麼早飯，他們都在等我呢！」
說著他就要往外走。
媽媽攔住他。
「又跟小剛他們出去玩啊？」
弟弟剛要接話，她卻迫不及待地繼續。
「怎麼能空著手去呢！」
「不帶點錢怎麼行，請他們吃飯，別丟了面子。」
這回她從懷裡拿出來的，是簇新的幾張百元大鈔。
我知道。
那是媽媽剛賣掉一頭小豬得來的錢，
放在身上還沒有焐熱。
這筆錢，已經足夠我去海市上學的路費了。
可現在它不過是弟弟出去玩樂的零花錢。
弟弟嫌惡地瞟了一眼。
「就這麼點，丟人現眼。」
他身旁的大黃也狗仗人勢地衝我們吠了兩聲。
媽媽怔愣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回過神後，立刻警惕地把手縮到身後，瞪了我一眼。
「看什麼看，你弟不要也不能給你。」
2
我出生時，爸爸知道是個女孩後，其實是想偷偷把我扔掉，自生自滅的。
是奶奶攔下了我爸。
「往後總歸還要生兒子的，有個姐姐不是正好照顧他？」
爸爸覺得她說得有理，就把我留下了。
我這才得以活到今天。
我 5 歲那年，
媽媽終於再次懷孕。
我心疼她大著肚子還要下地幹活，主動幫忙。
做飯、打井水、放牛，一個不落。
可每次我靠近，她卻嫌惡地把我推開。
「滾滾滾，你陰氣重，別又害得我生個女兒！」
隔壁家的孩子去上學了，我連提都不敢提。
直到小學老師來我們村裡宣傳九年義務教育。
她又有些不情不願地送走了我。
後來，村子裡的人都南下打工。
爸媽舍不得弟弟成為留守兒童，決定帶他一起去。
我哭著追在車後面，卻隻看到弟弟回過頭對我做的鬼臉。
家裡隻剩下我和奶奶相依為命。
奶奶身體不好，我靠著吃百家飯長大。
每天放學回家，我都會坐在村口。
一看到飛揚的塵土，
我就衝過去。
可那輛帶走他們的中巴車，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終於，過年前爸媽帶著弟弟回家了。
明明是同一個爸媽的孩子，弟弟衣著鮮亮，我卻像是剛從泥塘裡撈出來的。
他一下車靠近，就捂著鼻子，嬉笑著叫我鄉巴佬。
隻是爸媽回來我真的很開心，我不想跟他計較。
弟弟把玩著城裡才有的遊戲機，我羨慕地站在旁邊看著，還沒有觸碰到，就被爸爸狠狠推開。
「別動那些歪心思！」
我愕然看向他。
這才意識到，他以為我想偷。
無盡的憤怒和屈辱交織。
我緊咬下唇，才堪堪忍住淚。
「爸，我隻是看看而已。」
可沒想到，當天晚上遊戲機真的不見了。
我在睡夢中猛地被人從床上拽起。
媽媽冷眼盯著我，手裡揚著掃帚。
「小小年紀不學好，竟敢偷東西！」
我爸也順勢加入，兩人混合雙打。
「藏哪了？」
我沒做過的事，憑什麼承認。
可他們的巴掌和掃帚一下又一下，毫不手軟地落在我身上。
他們篤定，我沒見過，所以我一定是小偷。
直到外面傳來遊戲機的聲音。
媽媽跑出去問。
弟弟頭也沒抬。
「哦，掉床下了，我剛找到了。」
媽媽手中握著的掃帚一松，猛地掉落在地。
她緩緩轉頭看向我：
「大丫，不是媽媽不相信你。」
「那遊戲機貴，爸媽攢了一年的錢才買的。」
「行了行了別哭了，
媽特地買了裙子，你瞧瞧，城裡流行的呢。」
她扯出一絲討好的笑。
那一瞬間，我覺得媽媽真的很可悲。
她像這個大山裡的所有女人一樣。
背負著不能逃脫的宿命。
我害怕成為她。
我不能成為她。
3
半夜，弟弟喝得醉醺醺回來。
我盤算著他到底是喝了多少酒。
這些酒要花多少錢。
是不是夠我去海市的路費。
弟弟身上的衣服歪歪扣著。
酒氣中混雜著難聞的鹹腥氣。
我禁不住皺起眉。
他剛躺倒在床上，外面的叫喊聲越來越近。
周圍燈光次第亮起。
突然，我家大門被拍得砰砰作響。
「趙彥，
給老子滾出來！」
爸媽睡眼惺忪地打開門。
高大的男人提著棍子衝進來。
對著弟弟的腿就是狠狠一下。
「你小子，敢動我女兒！」
弟弟吃痛，瞪大眼睛看清來人，瞬間酒意全消。
從他顫顫巍巍的言語裡，我們才勉強拼湊出真相。
原來他喝醉了酒，竟然把隔壁村老王麻子家的姑娘給糟蹋了。
王麻子是村裡遠近聞名的惡霸。
弟弟嚇得邊哭邊求饒。
「叔，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喝多了……」
王麻子哪管這麼多，抄起棍子對著他的腿又是一下。
這下，差一點就擊中他的兩腿間那物。
弟弟疼得冷汗涔涔，卻仍是害怕地捂住身下往後躲。
王麻子怒氣衝衝道：
「你以為道歉就行了？」
「賠錢！」
爸媽一下慌了。
他們這些年在外頭打工，賺來的錢幾乎全給弟弟花了，光養成了他嬌縱的性子。
現在哪還有錢收拾他的爛攤子？
可王麻子不好惹。
他還帶了一大幫人，大有不拿到錢不走的架勢。
媽媽按著弟弟跪下，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趙彥他知道錯了，哥，求求你放過他吧！」
「他還是個孩子！」
「孩子？」
王麻子冷哼一聲，往地上唾了一口。
「什麼孩子能糟蹋人家閨女？」
「少廢話，賠錢！」
「不然老子今天就廢了他！」
他面露兇狠，
爸爸嚇得一顫。
「我家還有幾頭剛出欄的豬……」
話音未落，王麻子一腳把他踹倒。
「你罵誰是豬？你敢用豬來抵我閨女的清白？」
大山裡的姑娘，是最不值錢的。
別說豬了。
甚至比不上外頭的大黃狗。
王麻子擺明就是來訛我們家的。
可我爸媽對外從來都唯唯諾諾，他們發泄憤怒的對象，隻有我。
就像此時，爸爸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
視線落在了角落的我身上。
4
不知道他們低聲議論了什麼。
王麻子走時，嘴角掛著得逞的笑。
爸爸點頭哈腰送走他們後。
坐下深吸了一口煙，濃重的煙霧嗆得我睜不開眼。
「大丫啊，雖然這次你弟犯了渾，但咱們畢竟是一家人。」
「你是姐姐，總得幫幫自己弟弟是不是？」
「爸。」
不過一個字，我已是渾身發顫。
「大學馬上就要開學了……」
「我保證，以後會賺很多錢，孝順你們的！」
「求求你們……」
我拼命讀書，熬壞了眼睛。
就是想博一個機會，掙脫樊籠。
我從不期待他們的託舉，隻求給我留一線生機。
我眼裡蓄滿淚。
可又一個巴掌，狠狠打破我的幻想。
爸爸眼神狠戾。
「呸！」
「養你到這麼大，你還想花老子的錢！
」
「我實話告訴你，你弟糟蹋了王麻子家閨女，作為補償，你得嫁給他兒子！」
他緩了緩語氣。
「爸知道，你從小就懂事。」
媽媽急切地插嘴。
「是啊大丫，這次你就當幫幫你弟弟。」
「等我和你爸百年之後，你一個女娃怎麼過？還不是要靠你弟弟？」
「家裡有男丁，你才有靠山！」
明明是要犧牲我，卻能說成是為我好。
可我不想嫁人。
我不想被困在這座大山裡，成為無數招娣中的一個。
我雙手撐地站起來。
昂起頭正視他們：「我不願意。」
王麻子家兒子我知道。
前些年意外摔斷了腿，自此變得性子古怪。
娶了好幾個媳婦都意外S了。
鄰居說，晚上經常聽到他家傳出女人的慘叫聲。
他常龇著一口黃牙，蹲在我放學的路上衝我笑。
我甚至懷疑。
從一開始，這就是為我設好的局。
媽媽臉上剛堆起的笑倏然落下。
「不願意？」
「這可由不得你！」
5
媽媽翻出一張燙金字的硬板。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的錄取通知書！
她捏著紙衝我揚起，冷笑道：
「趙丫，今天我就絕了你的心思，一天到晚就想著讀書！」
「你懂什麼叫感恩嗎？你嫁給王麻子的兒子，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孝順！」
「你是姐姐，難道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毀了你弟弟一輩子？」
我很想問，那我的一輩子怎麼辦？
話到嘴邊，嗓子卻像被紙糊住了。
爸爸用我的錄取通知書點了煙。
火苗欺身而上，迅速吞噬了整張紙。
我驚恐地瞪大眼睛。
「不要！」
我想去奪，卻被我媽SS制住。
「大丫，你就認了吧。」
「女人就這個命！」
不可能。
我絕不會認！
爸爸把煙頭扔在我腳邊，惡狠狠道：
「沒有錄取通知書，我看你還能去哪！」
「我們走，讓她自己在這好好想一想。」
剛才一直一言不發的弟弟，此刻轉過身衝我笑了一下。
帶著輕蔑、不屑。
他們走後，連門都沒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