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到家我媽就趕著我出門再去買幾斤。
「我打了電話叫你妹妹一家也過來，三斤哪兒夠吃的？」
我擦著腦門上的汗，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那你讓妹妹在路上再買點，正好她開車也順路。」
我媽盯著我半晌，嘆了口氣。
「其實我覺得你真的沒有必要這麼計較。」
我頓住了，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你妹妹掙的錢雖然比你多，但是她也有一家子要養，你又沒結婚。」
「說白了，你就是舍不得出這個錢。」
「去年看病你也故意走開讓你妹妹結賬，你太計較了。」
可那是因為我連日照顧她，突發低血糖暈倒，被護士送去休息了。
但我忽然就聽懂了我媽的意思，
原來她是心疼妹妹花錢了。
1.
去年媽媽在家裡拖地，不小心摔倒骨折，我一聽到消息就連忙請假回來把她送去了醫院。
入院、繳費、填信息……忙活了大半天之後妹妹才姍姍來遲。
坐了沒一會兒就說要回家給老公做飯，又火急火燎地走了。
住院期間，我忙上忙下，一邊要工作，一邊要照顧行動不便的媽媽，直接累瘦了十斤。
而妹妹隻是偶爾打電話來問問情況，媽媽卻對著隔壁床的老太太感嘆：
「我真是生了兩個好女兒，大的小的都這麼貼心孝順。」
我心裡泛起一絲異樣，但照顧媽媽本來也是我應該做的，便沒有再想。
出院那天，妹妹來接媽媽，我原本打算去辦公室問問醫生後續的注意事項，
卻沒想到因為低血糖暈倒在了護士站。
等我醒來時，她們倆已經走了。
我被一個人扔在了醫院。
後面連續一周，媽媽總是對我冷冷的，直到我把住院的錢轉給她，她才終於喜笑顏開。
「我就知道我們大寶不是那種舍不得給媽花錢的人，媽有你是媽的福氣。」
而這一切，都在我媽說我計較的這一刻，成為了一顆正中我眉心的子彈。
我愣住了。
「小羽，媽不想說你，你要是不想買就算了，媽自己去買。」
她說著就要出門，我揉了揉發麻的手腕，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什麼就不能讓妹妹買呢？」
「外面這麼熱，你寧願我頂著大太陽騎車去買，也不願意麻煩開車的她，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媽沒想到向來聽話的我會這樣質問她，
忍不住沉了臉。
「因為你計較，你總是要算計，在這些小事上，算計我，算計你妹妹！我就是看不慣你這樣！」
我感到有些心寒，抬眼直直地看著她：「媽，我今天來，本來就隻是來找你，我們母女倆吃個飯，你為什麼非要把妹妹一家叫上？你為什麼總是要借我的花，獻你的佛呢？到底是我算計還是你算計？」
我媽抿緊了嘴唇，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指著我罵道：
「齊羽！你怎麼敢這麼質問你媽！我年紀大了，不就圖個熱鬧嗎？你來吃飯我把妹妹叫上，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有什麼不好！你竟然敢說我算計你，好，好，好，那你提著你的東西滾！我不稀罕！」
她氣得直抹眼淚，我的心裡又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痛。
是那種明晃晃的偏愛，卻不是給我的疼痛。
2.
五歲那年，爸爸來幼兒園接我放學，那天的雨好大，大到看不清路，大到爸爸在路上出了車禍，卻沒人願意送他去醫院。
他就這樣消逝在我們的生命裡，留下媽媽和我，還有才兩歲的妹妹，三個人相依為命。
在以淚洗面了一個月後，媽媽重新振作了起來。
她說她要上班，還要照顧兩個孩子，忙不過來。
我便被她留給了外婆，她一個人帶著妹妹生活。
在無數個思念媽媽的深夜裡，我曾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
「為什麼偏偏把我扔下？我明明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
「是不是媽媽在怪我，是我害得爸爸出車禍，要是那天他不來接我就好了。」
「媽媽是不是不愛我了？」
我不願意這樣想，可是卻總忍不住這樣想。
媽媽大半年才來見我一次，
她對我也不似從前那般體貼，妹妹似乎搶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但是我不怪她，我知道她過得也很難，我隻能盡力扮演一個成熟懂事的孩子，直到十歲那年外婆去世，我終於回到了媽媽的身邊。
後來的日子好像都模糊了，但是能回到媽媽的身邊，我已經很滿足了。
可是現在，一些被我刻意忘卻的事情，又逐漸浮出了水面。
跟隨外婆的那幾年，我逐漸習慣了清淡的飲食，回到媽媽身邊後，妹妹卻喜歡吃辣的。
我被辣得直咳嗽，媽媽給我倒了一杯水，雖然關心我但卻並沒有任何改變。
「你妹妹愛吃，這麼多年，媽也習慣了，你就將就一下吧，多吃辣對皮膚也好呢。」
我忍著眼淚，一口一口吃習慣了辛辣的食物。
高三那年，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書，
媽媽卻面露難色地告訴我妹妹比我晚一個小時起床，希望我不要吵到她。
我隻好到樓道裡背書，冬天真的好冷。
我蹲在地上，透過門縫我看到媽媽溫柔地給妹妹整理衣服，哄她吃早飯，氤氲的霧氣裡她帶著溫柔的笑意。
那時候的我在想什麼呢？
一門之隔，但卻天差地別。
後來我再也不在樓道裡背書了，我習慣了提前一小時到教室。
至少這裡沒有對比，不足以讓我感到難堪。
畢業之前，媽媽一反常態地關心我，我受寵若驚，每天陪著她打半個小時的電話。
她說自己老了，妹妹讀的大專明年也要畢業了，畢業之後妹妹就要嫁人，以後隻能指望我了。
她說自己這兩年總覺得孤單，自從爸爸走後她一門心思都在我們兩個女兒身上，現在我們大了，
她也覺得人生失去了意義。
她說自己現在總是睡不著，身體也大不如前……
我聽得心裡不是滋味，便毅然決然放棄了大城市的研究生，回到家鄉上班。
後來我逐漸回味過來，我好像被她刻意地困住了。
她生病了，第一時間是打電話給我，而不是妹妹。
每個月要求我給她轉兩千塊錢，卻不要妹妹的一分錢，可妹妹每個月的提成比我的工資都高。
甚至她這兩年突然迷上了保健品，被騙無數次後，都是我去善後。
或是我自己出錢補貼她的損失，或是我獨自找上騙子上門吵架，我都成了警察局的常客。
……
莫名的疲憊從四肢蔓延開，我覺得心好像一寸一寸地涼了下來。
3.
「媽。」我輕聲問道，「是不是不管我做再多，都比不上妹妹在你心裡的地位？」
我媽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正要開口，卻被門鈴打斷了。
「媽，姐，怎麼了這是，怎麼眼淚哗哗的？」
門打開，是妹妹那張熟悉的臉，臉上還掛著未消散的笑容。
「姐，是不是你又惹媽生氣了？」她笑嘻嘻地拉著我的手，作勢要掐我，一邊摟住媽媽的肩膀，「媽，你也知道姐就是個倔脾氣，你跟她生什麼氣啊。」
「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聚聚，你們倆可別哭鼻子。」
她摟著我們倆往客廳走去，妹夫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不少肉和蔬菜水果。
媽媽情緒已經平復了下來，她橫了我一眼，對著妹妹嗔道：「你姐真是小氣，我不過說了她兩句，她就跟我鬧脾氣。」
「小羽，
這件事是媽不對，媽不應該那樣說你，你就當媽老糊塗了，別跟媽計較了，好嗎？」
媽媽難得向我低頭，我心裡卻莫名酸澀，她是真心覺得錯了，還是不想拂了妹妹的面子呢？
飯桌上，媽媽不斷地給妹妹夾菜，關心著妹妹的近況。
我卻被電視機旁的羊奶粉吸引了目光，這肯定是媽新買的保健品，不知道又花了多少錢。
不知道又要讓我怎麼收場。
妹妹偷偷看了我一眼，便打斷了媽媽。
「媽，你怎麼老說我，也問問姐姐嘛。」
我媽擺擺手：「嗐，你姐有啥可問的，她又不談戀愛，工作也沒什麼進步，問來問去也問不到什麼東西。」
妹妹沒管她，直接握住了我的手：「姐，你想不想談戀愛？小何公司有個男生家境又好，人長得也不錯，要不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
我夾菜的手一頓，搖了搖頭：「我現在沒那個心思。」
「哎呀，姐，你都不去見面怎麼會有心思呢？你平常又不社交，難道你在期待一場入室搶劫的愛情嗎？」
她向我媽使了個眼色，我媽也連忙附和：「對對對，你妹妹說得有道理，你就去見一見嘛。」
我放下了碗筷，不知道他們倆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有照片嗎？我看看再說。」
「有有有。」她連忙捅了捅她老公的腰。
我看著眼前這張照片，是一張生活照，普通人長相，倒也挑不出什麼錯處。
「是不是還不錯，姐，我把他微信推給你，你們先聊聊，合適的話再見面，可以吧？」
她急切的樣子，讓我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他叫什麼？」
「張璽。」妹妹頭也不抬，
拿著小何的手機鼓搗。
「這不就是上次吃飯小何說的那個揩下屬油的領導嗎？」
3.
我突然就想起來了，為什麼這個人看起來那麼面熟，過年的時候小何請他的領導吃飯，我們還見過一面。
他本人看起來比照片差了至少十歲，大腹便便的樣子，讓人看了就油膩。
上次見面小何還在吐槽他的為人，今天就要把他介紹給我了。
我冷笑一聲：「拿我做人情也稍微聰明一點吧，小心思藏都藏不住了。」
妹妹尷尬地笑了聲，妹夫立馬打圓場，訓斥妹妹：「我都說了不合適，你還非要給你姐介紹，快給姐姐道歉！」
「我……」妹妹有些不服氣，「我也是為了姐姐好嘛，畢竟他條件確實還挺好的呀。」
「就是，
小雪也沒說錯，你長得也不咋樣，還心比天高，能有人願意為你操心人生大事你就偷著樂吧，還挑三揀四的，真是辜負了你妹妹的一片好心了！」
媽媽連忙維護妹妹，把我貶低了一通。
原本壓在心裡的火氣被這句話徹底點燃。
「我心比天高？我但凡有點空，不是帶你出去玩就是給你處理各種爛攤子，你現在說是我在挑三揀四？我要是有空談戀愛能拖到現在還是單身嗎？」
我噌地站起，對著媽媽吼了出來：「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在裝傻，你有事的時候眼裡就隻有我這個大女兒，沒事的時候隻知道念叨齊雪，有什麼好處隻惦記著她，我是什麼，我是你的奴隸嗎？」
「我不配被你愛嗎！」
我媽被我吼得愣住了，妹妹也連忙起身，不住地向我道歉。
「對不起，姐，你別生氣了，
我就是一時忘了，你有氣就朝我撒吧，別跟媽置氣。」
妹夫也不住地道歉，一副真心實意的樣子。
「忘了？你上次還在說小何升職無望，他們領導也不收他的禮，不知道該怎麼辦，今天你不就想出辦法了嗎？」
「你們兩口子也真是好演技，每次我媽借花獻佛，拿著我的東西補貼給你，你收東西的時候不也挺痛快的？」
長久以來，我們這一家人之間的遮羞布終於被我無情地撕開。
我媽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大罵：「齊羽！你是不是瘋了？今天一進門你就給我找不痛快，現在又朝你妹妹發火，這家裡是不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
「我從來就沒指望過你什麼，你以為你給我買點東西，說兩句好話我就應該感謝你嗎？你自己但凡有點良心，都應該知道這都是你欠我，欠你妹妹的！
」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媽媽泣不成聲：「要不是你，你爸爸怎麼會S！」
我如墜冰窖。
懸在我頭上十多年來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讓我墮入了無邊地獄。
4.
我滿腔的委屈與憤怒都被這句話打散，再也生不出一絲力氣來反駁。
場面像被按了靜止鍵，隻有媽媽的嗚咽聲不斷地響起。
「原來，原來你真的恨我……」
我喃喃道，眼淚順著臉龐滾落，滴在手上，很快便冷了。
我仿佛回到了她把我丟在外婆家的那天。
傷心，痛苦，懷疑，像潮水一般包裹著我，讓我透不過氣來。
我要離開這裡。
我抄起沙發上的包，狼狽地跑了出去。
關門前一秒，我聽到妹妹安慰媽媽的一句話。
「媽，沒關系的，給您說一個好消息，我懷孕了。」
大門隔絕了媽媽驚喜的聲音。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家門，烈日怎麼也曬不幹我臉上的淚水。
想到這些年我的討好，我的付出，竟沒有給我帶來一絲一毫的母愛，反而讓她認為這都是我在「贖罪」。
我自嘲地笑笑，難道我就沒有失去爸爸嗎？
不，我不僅失去了愛我的爸爸，我還失去了愛我的媽媽。
我失去了我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