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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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局促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跳下桌子,撈起一旁的拖把,氣道:「真黑心,打掃這麼大個教室,才給十塊錢,比我爸還黑!」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很吵,江敘低頭看著地面,忽然覺得枯燥的值日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值日結束後,江敘就打算往梁橋門洞走。


 


於是他轉過頭:「今天的解題思路,我都給你記在背面了,你晚上可以再復習一遍。如果還有不懂的,明天我給你講。」


 


我沒在意,仰著頭看他:「我能跟著你去擺攤嗎?」


 


江敘頓了頓,委婉道:「大家都搶著晚上的時間復習,不然容易跟不上。」


 


說到最後,江敘還是沒答應讓我跟著。


 


他看起來,很怕我爸把我的腿打斷的樣子。


 


等我自己摸到江敘的攤子時,

就看到他系著圍裙佝著身子在為客人炒面。


 


江敘看到我了,他的鍋鏟頓了半秒:「你怎麼來了?」


 


「同學嗎?」這時,旁邊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是小敘的同學嗎?」


 


我順著聲音看到了江敘的媽媽,也許是病痛折磨,她的臉頰消瘦得很,卻依然看得出漂亮的眉眼。


 


「阿姨好,我是江敘的同桌。」我笑著打招呼。


 


她看起來很高興,微微發白的發絲被暖黃的燈光映得亮亮的:「小姑娘,你吃不吃面?我……我們家小敘平日裡沒怎麼有同學過來的,阿姨給你炒一個面,你嘗嘗?」


 


江敘按下她,看了我一眼:「您坐著,我來弄吧。」


 


我眉眼彎彎地笑著看他,眼神催促他:快點,餓了!


 


江敘沒說話,轉身從泡沫箱裡往外掏東西。

先是兩顆土雞蛋,敲進熱油裡,香氣「滋啦」地綻開,接著他放了一大勺的肉絲,放了切成圓片的火腿腸,又放了蝦仁和秘制的肉醬,大火翻炒時,香味早就四溢。


 


直到青菜和嫩豆芽炒到斷生後,一把面下去繼續翻炒。


 


他的手腕翻得飛快,鐵鍋裡的面條裹著醬油色翻滾,蔥花撒下去,出來的一碗面紅紅綠綠的看起來格外有食欲。


 


我看了一眼菜單上的價格,發現江敘給我炒的是至尊版的,一份要賣上 21 塊。


 


我坐在小桌前,江敘端著面上來,我摩擦著一次性筷子。


 


江敘半蹲著看我,眼裡有些緊張:「你嘗嘗。」


 


不得不說,他的手藝確實有兩下子,光是味道就讓人垂涎了。


 


我嘗了一大口,馬上朝他豎起大拇指。


 


半晌後,我抱著盆子,眼睛紅紅地看著江敘。


 


「江敘,為什麼你炒的面有媽媽的味道?我想我媽了……」


 


江敘看到我的眼睛,有些手足無措,語無倫次:「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盯著江敘看了好一會兒,他好乖,怎麼會這麼乖。


 


劉海乖順地垂在漂亮的眉眼上,那顆能計算無數難題的腦子,卻笨到隻會說對不起。


 


我記得,小時候的裴晝分明是一隻漂亮但卻高傲的天鵝。


 


看來,這幾年的生活,對他來說一定很難過。


 


我歪著頭看他:「你一定會成功的。」


 


「嗯?」江敘眨了眨眼:「什麼?」


 


我沒說話了。


 


我從來沒見過江敘這樣的人。


 


明明一腳踩著泥潭裡,卻還渾身幹淨清冽。


 


他也很厲害,即便每天隻有課堂上的學習時間,依然長年壟斷年級第一的位置。


 


所以,短暫的失去光芒,並不代表什麼。


 


我覺得,江敘他,一定會成功的,無論做什麼。


 


6


 


周末的時候,我沒再找江敘。


 


我手痒痒地摸爬到了一家賽車俱樂部,自從來江城後我就沒碰過。


 


誰曾想剛到俱樂部門口,就被勸退。


 


「小姑娘,我們今天閉門的,不接待客人,抱歉啊。」


 


我指著外面的招牌:「你們上面明明寫了今天可以進的。」


 


「啊,那個是我們工作人員疏忽了。」


 


我有些泄氣,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水平比較高的。


 


我從小愛騎牛,後來愛騎車,接觸到賽車後,老林送我到國外學了幾個月。


 


後來實在待不住,他才把我接回國。


 


十五歲那年,他賊兮兮地遞給我一個文件袋,我翻開後,看到的是幾十畝地的使用權轉讓協議,坐標就在城東的丘陵地帶,地勢開闊又帶天然坡度,我念叨了半年的賽道地形。


 


就在我要往外走時,身側刮過一陣風。


 


一個熟悉的漂亮面孔停在了我跟前,語氣帶著驚喜:「是你?」


 


我看著他半天,才想起來他是那晚的男生。


 


「你會玩賽車?」他彎了彎漂亮的桃花眼,好像發現了什麼稀奇的事。


 


我大方地點點頭:「會,可惜今天沒法上手了。」


 


他招了招手,剛才跟我爭辯的經理點了點頭就離開了。


 


他看向我:「比一場?我還沒怎麼見過女孩子玩這個的。」


 


「就當交個朋友,以後你來俱樂部,

隨時歡迎。」


 


我聳了聳肩,對於這種挑釁式的邀約,熱情地接受了。


 


綠燈亮起的剎那,兩輛車幾乎同時衝出起跑線。


 


從餘光中看去,那男生的車在第一個彎道就展現出驚人的走線精準度,他沒有選擇常規的外內外路線,而是貼著彎心切過,車尾卷起的青煙在我車前方炸開。


 


看得出來,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且時間不短。


 


我笑了笑,猛地拐過方向盤,可惜了,跟我比,還是差了些。


 


衝線紅旗落下時,我沒看到對方的車。


 


進到休息區後,我的手機突然響起。


 


「小姑娘,那個江敘哦,他攤子被砸了,我現在正看著呢,你過來嗎?」


 


我當然沒辦法 24 小時跟在江敘身邊,所以我僱了個人。


 


我掛了手機,換掉衣服,

來不及說什麼就往外跑去。


 


裴晝找到休息室的時候,人早就不見了。


 


「人呢?」他追問跟上來的經理。


 


「走了,說有事,都沒來得及等一下。」


 


經理想著恭維他:「裴少,我還沒見過您這麼放水的呢,您這為了追姑娘可是真舍得放下臉面……」


 


裴晝扔下頭盔,懶得理他。


 


放水?他媽的他是真輸了,輸給一女生,還是用盡全力的情況下。


 


不過他也不氣,嘴角掛著笑,他發現他是真稀罕那姑娘。


 


裴晝點開兄弟群,往裡頭扔了一張照片,手裡快速打字。


 


「瞧見沒,這就是緣分,今兒個又讓我給遇上了。」


 


「漂亮吧,玩賽車的時候更漂亮,下回有機會帶你們看看。」


 


群裡的人回應得很熱烈,

有誇這照片的,也有損裴晝這小子栽了的。


 


唯獨顧肖然冷靜了半天,最終在群裡扔出一張圖。


 


「完犢子了,晝兒。」


 


「你指定有點衰神附體,你他媽這看上的,不是你那鄉下來的未婚妻嗎?」


 


「就那暴發戶,你瞅瞅咱倆這照片,拍的不是同一人?」


 


「據我所知,那姑娘真把江敘當成你了,對他好得不得了。」


 


「這不完了嗎?我的個天老爺。」


 


裴晝坐直了身子,點開顧肖然那張照片,來回看了幾遍。


 


好半天,他才緩緩地發了幾個字:「你說什麼?」


 


7


 


我到江敘攤子時,他不知道被打了哪裡,嘴角滲出了血跡。


 


我早就聽說,江敘爸爸S前留下了一屁股賭博欠下的債。


 


這些債主有時會去江敘家裡,

拿不出錢就在他家裡吃喝住上幾天。


 


偶爾甚至還會跑到江敘的學校裡,當著許多人的面,催他還錢。


 


因為這是他爸賭博欠的債,江敘本身就沒有義務償還。


 


所以這些人才必須時不時地用威脅、恐嚇、騷擾的手段來逼債。


 


要債的刀疤臉看到我時,嗤笑一聲:「喲交女朋友了?我就猜你是把錢花到別的地方去了,要不怎麼連五千塊都拿不出來?」


 


他伸手就要扯起江敘,說時遲那時快,我抬腳就往那刀疤臉下半身踹去。


 


小女子不才,老林每天生怕我一個不測,從小逼著我去學跆拳道。


 


別看我渾身像細狗,拳頭握緊全是肌肉。


 


我伸手鉗住他的手腕,刀疤臉疼得「嗷」一聲,想抽手卻紋絲不動。


 


「個臭娘們……」


 


「警察馬上就來了,

不怕你繼續叫。」


 


在來的路上,我就報警了。


 


果然下一秒,鳴笛聲由遠及近。


 


要債的一群人哗啦一聲,幾乎四散開來。


 


唯獨手下的刀疤臉被我拉住,跑不了。


 


從警局出來時,已經是大半夜。


 


江敘這幾年,已經替他爸還了不少錢,最後還剩下的這連本帶利的三萬五,為了永久的寧靜,我暗地裡替他還清了。


 


「還疼嗎?」我指了指他的臉頰,原本白皙的臉上留下了深深的五指印記,腫得高高的。


 


江敘搖搖頭,走到一半停下,抬頭看著夜空。


 


我隨著他的目光抬頭,耳邊聽到他的聲音。


 


「你說——」他伸出手,攤開掌心:「月光這麼亮這麼美,為什麼會照在我身上?」


 


我仰著頭看向月亮,

張開了雙臂驚喜道:「哇真的,我才發現。果然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天的月亮真的好大好圓,好像一個月餅,江敘,你想吃餅嗎?我餓了。」


 


江敘一直在看我,聞言輕笑了下,點了點頭。


 


這天晚上,我們沒吃餅。


 


最後,還是吃了江敘做的至尊炒面!


 


8


 


第二天上課時,我仍舊比平常早到教室。


 


我趁著沒人看見時,低頭從書包裡拿出阿姨做好的早餐。


 


剛要放進江敘桌子裡時,眼前閃過一雙漂亮的手,將我的早餐順走。


 


我盯著空空的右手,抬起頭剛要發火,就看到了一張精致漂亮的臉。


 


「是你?」我疑惑地看向他,「搶我三明治幹嘛?」


 


裴晝被噎得笑容一滯,隨即眼裡浮上一絲委屈:「林菀,你忘了我了?我是裴晝。


 


我驚訝地看著他:「咦,你也叫裴晝?」


 


他用手指扣了扣我的頭頂:「六歲那年,你拿雞頭啄我的屁股,都忘啦?」


 


這時,我才意識到不對勁。


 


「你,你是裴晝?」我看了看江敘的桌子:「那他,他是……」


 


「江敘啊?」裴晝理所當然地看著我,很好奇我為什麼會認錯:「你不會把他認成我了吧?」


 


我翻出了貼身放著的地址,指著那個地址問他:「可是,我找過了,沒有人在了。」


 


當時含糊地找了找,又有人指認裴晝,我也沒放在心上了。


 


況且我原本也不是來逼婚的,考個好大學才是我最重要的事。


 


江敘這種遠超清北的水平,我跟著他至少能混個 985211 的,我就想著什麼未婚夫不未婚夫的,

找不到就算了。


 


而且最主要江敘長得也好看,和眼前的裴晝是不一樣的好看。


 


裴晝大約是錦繡繁華暈染,連眉眼都是矜貴和張揚。


 


而江敘的漂亮帶著一絲堅毅,看似搖搖欲墜,卻始終由他屹立不倒。


 


「誰給你的地址,竟然寫錯了,不過——」


 


他彎下腰,佯裝生氣:「林菀,現在看清楚了,我才是你的未婚夫,是跟你有娃娃親的裴晝。也不知道誰誤導的你,讓你把江敘當成我了。」


 


我撓了撓頭:「對不起啊——」


 


進入教室的人越來越多,不少人看到裴晝。


 


「這不是裴晝?他不是轉到別的班去了,怎麼又回來。」


 


裴晝直起身,將三明治遞給我:「沒關系,放學後我來接你,老爺子一直想見你。


 


那天晚上,他轉了五十萬給顧肖然,讓他先在國外有多久待多久。


 


我抬起頭,就看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進教室的江敘。


 


他一手拉著書包帶,微微勾著背,安靜地站在原地,目光定在了我的臉上,黑眸裡的光點有些稀碎。


 


江敘他,都聽到了。


 


9


 


一節課下來,江敘沒再開口講話,他的狀態一下子回到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模樣。


 


最後,我實在忍不住。


 


我拿起筆,用力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江敘幾乎是下一秒就轉頭看了過來,我看到他眼睛裡的光亮一閃而過。


 


哇,好像我家裡養的那隻小狗,我隻是叫一聲,他和小狗就會亮晶晶地看著我。


 


「事大概是這麼個事嘛,之前有人心壞,故意給我說你是裴晝,

還編造了一串故事,我才認錯人了。」


 


「但人認錯了,我們這段相處的時間又不是假的,對不對?」


 


「你,你不能拋下我,我——」我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急了半天隻能威脅他:「說好了要帶我的,你不能半途而廢,我要是考不上好大學,我不會放過你的。」


 


江敘突然低頭在桌子裡翻找什麼東西。


 


半晌,他翻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這是這幾年數學考試的經典題型,我都做了好幾種解法,紅色標注的是比較簡單的解法,基本上可以應對相似的題目。藍色綠色標注的是復雜一些的,雖然復雜但能幫你了解一類題型的解題底層邏輯,如果你看懂了,就可以應對這種題型的所有題目。」


 


江敘捏著筆記本,手指捏得有些泛白。


 


他想了整整一節課,對自己審視又審視,

最終不得不承認,他什麼都拿不出來,什麼都比不過別人。


 


他能拿出來的,隻有這些廉價到無用的東西。


 


頓了頓,他說:「看不懂也沒關系,我會幫你。」


 


他看著我,笑的時候眼裡有星光:「林菀,我會幫你的。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幫你。」


 


我接過那份筆記,很厚一本。


 


江敘的字很好看,全本手寫的頁面幹淨又漂亮。


 


「謝謝你,江敘。」他還願意跟我說話,就說明他還願意跟我交朋友。


 


我將筆記本抵在臉頰處,湊過去眉眼彎彎地看他:「我一定認真看,那我們還是朋友,我還跟你一起上下學。」


 


江敘猶豫了下,最終還是輕輕點頭。


 


課間的時候,我給我爸打電話,說裴家沒有破產,是我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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