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為了區區五兩銀子,搭上一個杏花太不值得了。
簡隨雲眼裡有錯愕,更像惱羞成怒。
「杏花,就算你拒絕我,那個人也不會回來了。」
我背上竹籃,不明白。
就算沒有謝琅,我也沒必要去將就一個貶低我的人。
8
天黑壓壓的。
凡間都在傳言是天上在打架。
屏山靠近修真界,白日與黑夜一般,就連星辰也黯淡無色。
村長挨家挨戶通知逃命,我也收拾了東西準備趕牛車。
住了二十年的屏山村,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天邊偶爾會炸開驚雷,落下的雨帶了黏稠的血腥味。
凌雲宗也參加了魔尊的封印,謝琅是凌雲宗首席,應該是先鋒吧。
我看著黑壓壓的天,
凌厲的風吹得面頰生疼。
趙嬸和我並排坐在牛車上,手裡還抱著剛出殼的小鴨崽子。
「謝琅會S嗎?」
趙嬸砸吧砸吧嘴:「看這個天……」說到一半,她又改了話頭。
「那謝琅不是很厲害嗎?你撿到他的時候胸口那麼大個洞也活了過來。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沒事的。」
趙嬸說:「別想他了杏花,嬸給你說個更好的。」
村長帶著一村人在百裡之外重新安家。
這裡沒有被修真界的風雲波及,天清氣朗。
日子重新安定下來,很快又到了冬天。
趙嬸介紹了隔壁村的阿虎給我。
「阿虎又老實又能幹,現在是木匠學徒,明年就出師了。」
我抬頭去看,阿虎生得一雙圓眼。
皮膚介於白皙和麥色之間,是一種很健康的顏色。
他的手上布滿繭子,手掌寬大,是踏實能幹的象徵。
普通人的長相,算得上清秀,笑起來時有兩個酒窩。
趙嬸看出我的遲疑,「別猶豫了,杏花。今年冬天特別冷,一個人熬不住的。」
遠處有人影一閃而過,我含糊地回應著趙嬸。
「再看看吧。」
其實沒打算再看了,我看見謝琅了。
他很不好,變得破破爛爛的。
到了晚上才敢出來見人。
佩劍又不見了,謝琅拄著一根木棍。氣息微弱,坐在我家門口的石凳上。
我端了盆水出去,謝琅洗淨血汙,那張漂亮的臉又跟紙皮燈籠似的。
白得像鬼。
一年零四個月。
我們一年零四個月沒見。
謝琅側坐著,露出瘦削的側臉。
委屈巴巴像一隻小狗。
「我不是二手貨。」
他說著,用手捂著臉嗚嗚哭起來。
「你怎麼能那麼說我呢,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明明是個黃花大閨男。」
我拉過他的手,謝琅的手指扭曲,骨節斷裂修復得不好。以至於腫得很突出,碰一下,他就會不由自主顫抖。
想必是很慘烈的一戰。
謝琅咧開嘴,上一秒在哭,下一秒就可以笑。
「我活著回來了,回來找你算賬。」
緣分是很微妙的東西,稍有不慎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算什麼賬?」
「算你為什麼不要我的賬。」
我看向謝琅的腰間,顧左右而言他。
「錦棠和黛月沒跟你一起來嗎?
」
「我退出凌雲宗,寶劍還給師姐了。」謝琅龇牙,推心置腹一般。「從前我與你說過,我是為追隨錦棠才踏入修真界。當時我心性太桀骜,總想著有一天可以追趕上對方。
「可後來我發現,這種仰望並不是我以為的感情。就好比,我想親你,卻絕不想親她。
「我隻是不服氣,不服氣她憑什麼比我天資更高。
「可是杏花,看見你的時候不一樣。倘若你也是修真之人,我絕不會擔心你超過我。我隻怕你差了人一點,要是受欺負怎麼辦?
「怕我要是先你一步S去,你又該怎麼辦?」
謝琅說著,便慢慢湊過來。
黏黏糊糊,像是在撒嬌。
我心頭熱,眼睛也熱。謝琅要是早些說明白,我就不趕他走了。
「他們就這麼放你走了?」
謝琅搖頭,
「不放,退出宗門要把學的東西都還給師尊。可我想到杏花在山下等我,就什麼都值得。」
謝琅的手放在我頭頂,我忽然想起那句: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那我們之間的賬要怎麼算?」
謝琅歪過身子,靠在我肩上。
「要用一輩子算。」
番外
師姐忽然決定和我結成雙修道侶。
她一定是腦子壞了。
我和她面對面站著,眼看那人說著什麼責怪啊,對不起啊就朝我靠過來。
我想動卻動不了,被下了定身咒的雙腿猶如被千斤巨石壓制。
師姐靠在我肩上,淚雨漣漣。
「師弟,對不起,跟我回凌雲宗吧。」
我仰頭看著天,心想:「你不是對不起我,你是對不起修真界和信任你敬仰你的黎民百姓。
」
「我的傷還沒好。」
師姐並不吃這一套,她語氣森然,露出一口白牙。
「杏花已經看見了,她不會要你的。
「跟我回去,封印魔尊。不然等魔族肆虐,她也難逃一S。」
師姐拍拍我的肩,「孰輕孰重,你比我清楚。收好你的劍,修真之人怎麼能弄丟自己的武器。」
氣血翻湧,我竭盡全力掙脫定身咒。長劍攔住師姐的去路。
「既然如此,那日為何要放那妖孽離開?!」
師姐沉著臉,語氣不鹹不淡。
「我中了情蠱,所以得想辦法彌補錯誤。屏山離上界太近,你沒有太多時間猶豫。」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杏花說。
杏花的臉色不好,哭過了,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不該許諾她的,因為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我強撐笑意,向杏花許諾三月之期。
杏花讓我滾,像一隻炸毛的貓。
「我才不會要一個別人挑剩下的二手貨!」
人總是擅長於把語言化作刀刃,刺向最親近的人。
等我回來的時候要教教杏花,不要口是心非。
番外.兩世姻緣
從前有一隻狐狸,被獵戶射傷了後腿。
獵戶把狐狸抓到菜市場售賣,一位路過的小哥買下了狐狸。
狐狸因為修煉數年,得以口吐人言。於是朝著小哥作揖,並叫道:「多謝小哥救命之恩!」
小哥是城東荷葉糯米雞的少東家,體弱多病。
走三步,喘兩步。
平日裡無甚消遣,見狐狸會說人話,大喜。
以荷葉雞贈之,邀請狐狸同玩。
狐狸問:「恩人,
你想玩什麼?」
恩人說:「你先變個人形。」
傳言狐妖貌美,然而狐狸大抵是學藝不精。沒偷來貌美的皮囊,隻化作一張圓圓的臉來。
再看小哥,生得一雙鳳眼,容色絕豔,反倒像那個狐妖。
狐狸嗅著荷葉雞的味,找尋小哥藏在腰後的美味。
不知為何,惆悵起來。
「恩人,你身上好苦。」
常年吃藥的人,藥味好像腌入了四肢百骸,整個人都苦苦的。
狐狸不喜歡苦味,卻喜歡恩人。
狐狸也不知道人會有生老病S,山野間的日子太逍遙,時間變得微不足道。
她抓著恩人的衣領,湊到唇邊。
「恩人,我吃了飴糖,甜甜的呢。」
恩人紅了臉,別有一番韻味。
狐狸又摸到小哥身後的糯米雞,
順手拍了拍圓潤的屁股。
「嘿嘿,恩人你的屁股好翹哦。」
恩人斜斜靠在椅子上,笑她唐突。
狐狸說是喜歡。
「我從來不拍別人的屁股。」
可惜,小哥病得太重。
他的生命隻延續到二十三歲。
狐狸有兩條尾巴,她想斬去一條為恩人續命。
小哥不想要狐狸的尾巴。
心思單純的小妖本就生存艱難,再少了一條尾巴便更難逃脫天敵之手。
小哥細細囑咐狐狸。
「要躲進深山,修為不到家絕不能出山。」
狐狸問小哥下輩子想做什麼?
「還做人,要漫長的壽命,要再一次遇見狐狸。」
狐狸是妖,可以活很久。自己轉世為人,還可以照拂她。
但狐狸還是斷了一條尾巴。
她也許願下輩子要做人。
要做人,要再遇見恩人。
下一次,要換狐狸來照拂他。
趙嬸的天都塌了。
那個仙人又回來了!
緊鑼密鼓說要辦婚禮!
在趙嬸眼裡,謝琅壓根就是個不靠譜的。
他有師門,有一大堆同門,杏花能排第幾?
況且,他不是還有個不清不楚的師姐嗎!
趙嬸氣不打一處來,在她心裡阿虎遠比謝琅靠譜。
但杏花喜歡。
杏花忙著裁嫁衣,寫請帖,試吃婚宴上的菜餚。
那個謝琅又開始壘房子,像燕子築巢一樣,吭哧吭哧收拾自己的窩。
趙嬸上門打探消息,瓜子在門牙裡擠壓開一條縫。瓜子仁迫不及待地鑽出來,跟著言語一起在舌尖跳動。
「你那個師姐呢?」
謝琅在打地基,停下來老老實實回答趙嬸的問題。
杏花和他說過,要把趙嬸當娘親一樣對待。
「我們要給她養老!」
杏花是這樣說的。
於是謝琅畢恭畢敬,「崇明山之後我們就分開了,再也沒見過。」
趙嬸哦了聲轉動眼珠子,「那你跟杏花在一塊,你師父怎麼說?」
謝琅抓了抓褲子,有些羞赧:「我退出師門,現在已經不是凌雲宗的弟子了。」
「那你不是仙人了?」
謝琅頭低得更深,「功夫還在,以後可以以此養家。」
能養家,那還行。
知道養家,就不算壞男人。
趙嬸最後看了眼,還是忍不住感嘆。
真俊吶!
她想再挑出錯來,
可想到那天謝琅拄著拐回來。
破破爛爛的,好不可憐。
也不說養養傷再來找人,定然是極惦記的。
她幹脆不管了,大不了日後過不下去了,她再給杏花說個如意郎君!
好女不愁嫁!
成親那天,趙嬸忍痛隨了一個金戒指。
那是她年輕時候戴的,傳給杏花再好不過了。
杏花淚眼汪汪的,要叫她娘。
趙嬸拍拍杏花和謝琅的手。
「好好過日子。」
「過一輩子。」
謝琅側過臉,看見杏花腼腆地笑。
他也跟著彎了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