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媽站在冥政局大廳中央,渾身散發著陰冷的鬼氣。
更可怕的是,她的魂魄上,赫然烙著獨屬於「自S鬼」的烙印。
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樣。
「你……自S了?」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媽媽冷笑一聲:
「我要是不下來,你就和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野男人結婚了!
「為什麼你永遠不肯乖乖聽話?每天安分守己地問安打卡就那麼難嗎?非要逼得我親自下來,好好管束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我心中沒有絲毫感動,隻有排山倒海般的沉重和壓抑。
「就為了阻止我冥婚,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難以置信地嘶喊,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我能理解的範疇。
這根本不是愛,
是徹頭徹尾的毀滅欲!
「呵!」母親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如果不是因為愛你、在乎你,我何必做到這一步?!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居然還不領情!」
媽媽尖酸刻薄的聲音刺痛了我的耳膜:
「你才S了多久?就想著男人?你就這麼飢渴?
「一個年紀輕輕的小鬼,不想著怎麼好好反省贖罪,怎麼爭取早日投胎轉世,滿腦子就是這些下三濫的事!你能有點上進心嗎?」
她的目光如淬毒的刀,狠狠剜向張遠。
「你算個什麼東西?都沒過我這一關,也想搶走我的女兒?呸,沒門兒!我告訴你,我女兒,我說了算!她這輩子,下輩子,都得聽我的!」
她這番話,像一把把尖刀,刺向我的魂魄
張遠魂魄變得蒼白,他似乎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轉頭問我:
「這、這……就是……你、你、你的……媽媽?
」
我閉上眼,痛苦地點了點頭。
我媽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
「為了擺脫我,你居然還找了個結巴。真是個廢物!我就知道你這種沒人要的貨色,找不到什麼上臺面的對象!認命吧,楊貞靜!這個世界上,隻有媽媽不嫌棄你!隻有媽媽才是為你好!乖乖做我的好女兒,今後咱娘倆在地府好好過!」
我心如S灰。
看著張遠越來越難看、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深深嘆了口氣: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媽這麼極端,居然寧願自S也要下來管我。
「我知道我們沒什麼感情,你也沒必要為了我,攤上我媽這麼一個麻煩。
「如果你現在選擇放棄……我完全理解,也絕不會對你有絲毫怨言。」
「這,這……」
張遠眉頭緊鎖,
臉色漲紅,越著急越說不出完整的話。
他猛地一跺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就走!
我的心頓時落到谷底。
而我媽的臉上則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看到沒?你媽我才是你最堅實的靠山!沒了我,你什麼都不是!連個結巴都……」
她的話沒說。
卻見張遠突然折返回來。
他手裡多了一張「地府天地銀行」的銀行卡,一把將卡片塞進我冰涼的手裡。
「彩、彩禮!我……我所有的……積蓄!都、都給你!不、不要再……受她的……控制!」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我能……給你……好、好生活!
」
我驚詫得幾乎說不出話。
「為什麼?我們隻是一面之緣?你何必趟這趟渾水?」
張遠的臉上,浮現起少年般羞澀的紅暈。
他避開媽媽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專注地看著我:
「我……我活著的時候……就、就見過你……
「下、下雨天,你……你給我打傘,還、還聽我說話……
「雖然那時,你……你也剛、剛哭過。」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之、之前去託夢司……無、無意中看……看到了你……我……我求了小蘭……好久……」
「她開始……不、不答應……直到……你需要……我……」
他的臉上再次浮現那抹溫暖的笑容:
「既然要結為……夫妻,
我……我會……保護你的!」巨大的酸澀衝上我的「喉嚨」,是發自內心的觸動。
這份堅定的守護,如同最有效的止痛劑,驅散了我靈魂深處的痛苦。
「好!」
這一次,我的聲音無比清晰。
和張遠同時拿起了那支魂力凝聚的筆。
「不行,我不允許!」
我媽張牙舞爪的撲過來,卻被冥政局的鬼差攔住。
「冥婚自由,不得幹涉!」
而在我們籤下雙方名字的那一刻,婚書發出金色的光芒。
在地府的身份檔案上,我們已成為彼此的配偶,成為彼此第一順位的至親。
「楊貞靜!你竟敢違背我的意志,跟這個野男人結婚!我告訴你!這不算數!我不同意!
你永遠是我的女兒!你必須聽我的!」
我媽尖銳地咆哮著。
冥政局的老鬼差揮揮手:
「放肆!這可不是讓她為所欲為的陽間!幹擾地府工作秩序,拖出去!」
幾個身形魁梧、手持鎖鏈的鬼差瞬間閃現。
七手八腳就將瘋狂掙扎的媽媽SS按住,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冥政局大門!
周遭的一切,終於歸於安靜。
「恭喜二位,結為夫妻。」
登記鬼把我們的冥婚證遞過來。
我難以置信地捧著這本小小的證書。
它拿在手裡幾乎沒有重量,卻象徵著千鈞之重的——
自由!
老鬼差的目光轉向我,那深陷的眼窩裡似乎閃過一絲了然,他慢悠悠地補充道:
「更要恭喜新娘子,
與地府在冊的公務鬼差締結良緣,曾經屬於『自S鬼』的高危烙印自動抹除,轉為『良善魂體』。這是為了方便咱們地府公務員更好地投入工作,送給配偶的福利。」
我抬起頭,被巨大的驚喜淹沒:「您的意思是……我可以正常在地府找工作了?」
對方笑眯眯的點頭:
「沒錯。
「從此刻起,你與地府其他正常魂體享有同等權利。無論是求職、租賃陰宅,還是參與投胎積分活動,皆無阻礙。
「祝福您在地府的新生活,玩得愉快。」
8
走出冥政局時,我仍覺得恍惚——
自由,竟然就這樣實現了?
我左顧右盼,害怕媽媽突然又從哪裡衝出來。
但是張遠告訴我,
不必擔心,他可以帶我住進地府公務員的員工宿舍。
那裡有鬼差保護,非內部人員不得進入。
他還鼓勵我考地府公務員,如今,託他的福,我已經不再是有「自S烙印」的高危人員,已經具備了地府的考公資格。
剛好備考期間,也可以避免我媽來騷擾我。
這種有後盾的感覺,讓我覺得非常安心。
原來真正被人關懷著、體諒著的感覺,是這樣。
我開始潛心備考。
剛開始,我還難以從夢魘和恐懼中脫離,腦中總是環繞著母親尖利刻薄的聲音——「打卡!」「匯報!」「聽我的!」
但是張遠把我保護得很好。
在我需要時,他總是不聲不響地出現。
或許隻是默默遞來一杯溫熱的「凝魂露」,
或是笨拙地轉移話題,伸手抱一抱我。
我的神經逐漸松弛下來,沒了那麼強烈的應激反應。
兩個月後,捷報傳來:我成功考取了託夢司的地府公務員!
這得益於曾經在託夢司工作的經驗,以及小蘭對我的幫助。
大概是苦盡甘來。
我能感受得到過去的陰影在一點一點地消散,雖然速度緩慢,但我的確逐漸開始有了笑容。
然而,就在我進入託夢司工作後。
小蘭告訴我,其實,我媽來過託夢司好幾次了。
她當然不知道我在這裡。
她是過來託夢的,託夢給陽間的一位道長。
「據說,你媽自S前把所有的財產都給了這位道長,囑咐對方在她S後,用錢買來冥幣全部燒給她。
「然而這位道長,並沒有履行承諾。
「不僅如此,我媽始終無法進入他的夢境。每次都被道長的符咒踢出來,還會因此受傷。」
小蘭面露難色,對我說:
「之前你在備考,我怕打擾你,就沒有告訴你。不過……她每隔幾天就要來嘗試託夢,你如今在這裡工作了,很容易撞上。」
我陷入沉思。
還沒想好應對之策,外面已傳來那熟悉的、噩夢般的嗓音:
「你們託夢司都是吃幹飯的嗎?!老娘來了第幾次了,還是進不去那個姓陳的王八蛋的夢!你們這群廢物!這次要是再不行,必須給我賠錢!十倍!不,百倍!」
小蘭讓我在內室裡暫時回避。
然後,獨自迎了過去。
9
我透過門縫觀察。
不過是兩個月不見,
我媽的魂魄跟剛來到地府時,已經大為不同。
她的魂魄虛弱的近乎透明,渾身上下布滿傷痕。
每走一步,就痛得直叫喚。
「這什麼破地府?住宿要錢,補魂要錢,鬼差保護要錢,連止痛劑都要錢!每一天我都要忍受喝下毒藥時的劇痛折磨!要不是你們託夢司辦事不利,我早就可以拿到錢買止痛劑,不用受這些折磨!」
我不由感慨。
媽媽,現在你終於知道,地府的花銷並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不是不用吃喝,就等於可以不花銷。
在這裡沒錢,比在陽間沒錢,更讓人痛苦不堪。
小蘭冷靜地告訴她:
「之前就告訴過你,這個道士使用了『禁夢符』,阻止了你入他的夢。對方術法高超,我們也沒辦法。」
我媽哭嚎不止:
「天S的道士,
把老娘的錢全卷走了!」
哭著哭著,她又想起了什麼:
「不對,我還有個女兒……我女兒結婚的時候收了一大筆彩禮,這筆彩禮應該給我的!對!我得把這筆錢要回來……」
她目光如炬,一把拽住小蘭:
「喂,你認不認識我女兒?我女兒叫楊貞靜,嫁給了你們地府的一個公務員……我為了陪她,專門自S來了地府,她就這麼放著我不管,孝道何在?良心何在?!你有沒有什麼辦法,給我找到她!」
小蘭被她拽得不耐煩,一把甩開。
正要喊鬼差把我媽拖出去。
就在這時——
我緩緩推開門,從內室走了出來:
「不就是找我嗎?
我在。」
10
主動面對我媽,是需要勇氣的。
但方才她大吵大鬧的那段時間裡,我想明白了。
以我媽的作風,必定會到處尋我,不達目的不罷休。
再者,方才看到我媽滿身狼狽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
她似乎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如今的她,已經沒有籌碼控制我。
而我,可以站在高處俯視她。
「貞靜啊!我終於見到你了!」
我媽看見我,激動地朝我撲過來:
「你結婚時拿到的彩禮呢?交出來,媽給你收著!」
我SS克制著內心條件反射的恐懼,挑了挑眉:
「那是我的錢,與你何幹?」
「反了你了!」
我媽頓時變臉,
拖著千瘡百孔的魂魄怒斥我:
「我是你媽,你的錢就是我的!我可是為了你才自S來到地府,我的所有花銷,當然應該你來負責!」
「哦,找我要錢啊?」我的聲音毫無情緒,「我查過了,地府的赡養費沒有最低標準。給你多少,全看我心情。」
大概是敏銳地覺察出,我的狀態和氣場,跟以前全然不同。
我媽好像這時才如夢初醒,意識到了什麼。
語氣瞬間緩和起來:
「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不知道,媽媽好痛啊,這陰間的蝕骨風真不是人吹的,媽媽的魂魄都快吹散架了……我連個住處也沒有,還有每天重復的S亡時的劇痛……解決這些都需要錢啊。
「而且,我身上有『自S鬼』的高危烙印,根本找不到任何工作,
也掙不到錢。媽媽養了你這麼多年,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幽幽一笑:
「原來你也知道,這些需要錢啊……你不是說地府不用吃不用喝,根本沒有花銷嗎?」
我媽眼中一怒,似乎想要反駁我。
但轉念之間,似乎又意識到她如今的現狀,咬咬牙,繼續哀求:
「以前是媽媽錯了,媽媽不知道地府有這麼多花銷……但我也是一片苦心,想幫你養成勤儉節約的好習慣,你怎麼能因此責怪我呢?」
我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好,錢我可以給你。」
她眼神一亮,又聽我繼續道:
「不過我每天隻會給你 20 張冥幣,我也是一片苦心,要幫你養成勤儉節約的好習慣啊!」
我媽登時怒了:
「你怎麼能這樣,
這點錢,我還不如領低保呢!」
我笑了笑:
「你領不到低保的,隻要我給你出了赡養費,有兒女赡養的魂魄,就不符合地府的低保條件。」
「你最好乖乖表現,如果不乖,我就把赡養費給你停了。」
「當然,你也別幻想我會停三個月以上,讓你真領上低保。如果你不聽話,我會在每三個月的最後一天,給你打上 20 元的赡養費,讓你的低保幻想,在最接近的時候破滅。」
我媽難以置信:
「反了你了!你怎麼能對我這樣?!」
「噓,閉嘴。」我一根手指放在唇邊,「打卡的第一條要求,不要讓我聽到你的聲音,也不要讓我見到你。隻要你乖乖的消失在我眼前,我就會每天給你的『陰行賬戶』打 20 張冥幣。」
看著她憤憤不平的樣子,我搖了搖頭:
「可惜啊,
今天你已經讓我看見了你,打卡算失敗。希望你從明天開始,好好表現。如果表現好,我或許會考慮給你額外獎勵。」
媽媽眼中怒火滔天,但憤怒中,竟有了那麼一絲絲懼意。
我幽幽開口:
「再不消失,明天的打卡也算失敗。」
我媽SS瞪著我,但最終,卻什麼都沒有再說。
硬生生吞下滿腔怒火,拖著殘缺的魂魄,一瘸一拐的走了。
直到看到她的身影遠去,我才意識到——
我好像真的自由了。
我不必再受她的管束。
甚至,還有能力管束她。
原來,那個曾經讓我恐懼到骨子裡的陰影,如今不過是個傷痕累累、色厲內荏的孤魂野鬼。
小蘭擔憂地看著我:「你……還好嗎?
」
「我很好。」我抹了把臉,才發現指尖沾了冰涼的淚,「好得不能再好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遠氣喘籲籲地衝進來,結結巴巴地問:「她、她沒、沒傷著你吧?」
他身上的格子衫壽衣被汗水浸透,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
我搖搖頭,拂去他額角的冷汗:「沒事,都結束了。」
我踮起腳,輕輕抱住他。
「謝謝你……讓我終於自由。」
張遠瞬間紅了耳根,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
小蘭在一旁偷笑,突然指了指窗外:「快看!」
——忘川彼岸,大片大片的幽冥花正在盛開。
變成魂魄這麼久,我才頭一次有心情,看到獨屬於陰間的美景。
我一手挽著張遠,一手牽著小蘭。
心中不再是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而是平靜而堅定的小確幸。
未來,自由地走花路吧。
我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