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鍾晚,她比你更需要這個名額。」
我為了跟項目進度熬得昏天暗地,兢兢業業。
我的健康我的睡眠我的努力,在他眼裡都不值一提。
回家後,我把他的東西打包好。
「你走吧。」
「我很累,不想和你吵。」
程煜愣住,驀然紅了眼:
「你怎麼可以不要我了?」
「就因為這麼點小事?」
1
他這話一出,我氣瘋了。
「我小你媽小你爸,小你全家,小你祖宗十八代。」
「滾啊!」
我抓起手邊的紙巾盒往他身上砸。
程煜沒想到我會打他,站在那兒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紙巾盒砸到他額頭,
程煜吃痛地「嘶」了聲。
「晚晚,一個轉正名額,又不是不給你了。隻是延長你的試用期,我說了會給你的。」
「你暫時不缺錢,轉不轉正對你來說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再說了你還有我,沒有人會欺負你。」
「溫絮不一樣,如果她拿不到這個名額,她就隻能回老家了。她家裡都逼著她嫁人換彩禮,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跳入火坑吧。」
他不懂。
我看著這個相愛了四年的人,很想哭。
「程煜,我最後一份實習,我的 mentor 和我說有崗位可以給我轉正,結果那個 hc 和社招共享。我辛辛苦苦幹了那麼久,臨轉正前告訴我已經面到合適的人選了。」
「你還記得嗎?當時我就坐在這裡,就坐在這裡哭。」
我並不是不能接受名額沒有給我,
而是覺得被欺騙了。
好像我的那些真誠執著、勤懇努力都不值得一提。
我甚至傻到和我的 mentor 說,想和她共事一輩子。
她真的很好。
她當時看著我,過了許久才笑了一下,說:
「我們組的實習生裡,我最看好的就是你。我也挺喜歡你的。」
所以,得知真相的時候,才格外傷心。
她說的那些話隻是為了哄我幹活。
把我哄得像頭牛一樣,每天哞一聲就開幹。
當時程煜和我說,他所在的公司有我的意向崗位,對應屆生開放。
「以你的能力,肯定沒問題的。」
「我相信你。」
當時,他蹲在我的身邊,擦我的眼淚。
告訴我,沒關系。
再試試。
2
好在我運氣還不錯,邊準備答辯邊修改簡歷投遞。
面了四輪後,成功收到了入職通知。
程煜所在的公司,因為給的錢多,大家卷得飛起。
誇張到如果你跟不上組裡進度,實習生會直接過來問你需不需要幫助,接手你的部分工作。
比我當實習生那會,還要瘋狂。
我絲毫不敢懈怠。
為了不拖項目進度,熬大夜是很尋常的事情。
忙得暈頭轉向,熬到天昏地暗。
回到家隻想倒頭就睡,我對程煜話都少了很多。
可我性子固執,認定好的事情就一定要做下去。
再加上我所在的部門就進了我一個新人,按照慣例是可以順利轉正的。
我幹得盡心盡力。
果不其然,
試用期一過,就通知轉正了。
但沒通知我,通知了程煜的學妹溫絮。
她一天班都沒來上過。
3
「晚晚,你隻是延長了試用期而已,但你可以拯救她的人生。」
「你一直很善良,為什麼這次這麼生氣呢?」
「最多延長兩個月,你就能順利轉正了。」
見我一直沒有說話,程煜繼而道:
「我知道這件事和你的上一份實習疊加在一起,讓你覺得很不開心。但這次情況真的不一樣,你的工作還是你的工作,什麼都不會改變的。」
那天我坐在這裡流的眼淚,他可能以為隻要用紙巾擦過就好了。
所以現在,他把我的努力和期待,都像那天丟紙巾一樣,丟掉了。
程煜好像真的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我愛的人,有沒有真正愛過我。
有沒有像我心疼他時,心疼過我。
我自嘲地笑了聲。
「程煜,如果今天角色互換,如果我的學弟和我說他得不到這份工作就隻能去S,那我會讓他去S。」
「我憑什麼要犧牲你的利益去救贖一個所謂的學弟?他真的走投無路了嗎?他除了我就沒有別的人可以求助了嗎?他自己找不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嗎?」
程煜擰眉,像是在思考我的話。
他猶豫了片刻,道:
「那不一樣。她一個女孩子,又剛剛畢業,沒有什麼社會經驗。」
「更何況她面臨的是一個真實的困境。」
我面臨的困境就不是困境嗎?
因為心疼程煜工作辛苦,不管有多難,我都沒有向他抱怨過半個字。
也為了證明我有資格和他站在一起,
我從沒有畏難過。
他當然不會知道,為了這份工作,我主動加班,卻被同事甩鍋。
那天我讓他別等我下班,我從公司走回來,走了好久好久。
借著夜色的遮掩,哭了一路。
可是回到家,他給我做好了飯菜,準備了我喜歡的水果,調好了水溫。
我又覺得,我還能再堅持。
偶爾覺得人生好難我好累,可是,程煜牽著我的手陪我散散步。
我又會好起來。
我要的很少很少。
但是,他連這很少很少的部分都不肯給我了。
我問他:
「那我的努力算什麼?」
程煜揉著太陽穴,滿臉疲憊的模樣。
「晚晚,你怎麼就是不懂呢?你的努力並沒有被否定。」
「你隻是晚一點點看到成果而已,
不要再糾結這些了行不行?溫絮是個好姑娘,她會感激你的。」
我定定地看著他:
「不行。」
「毫無原則的善良不叫善良,那叫窩囊。你聽見了嗎?窩囊廢。你憑什麼傷害我啊?我活該嗎?」
我很少罵人的。
但是現在,我覺得如果我不罵他,我會長結節。
他緩了好幾秒才回過神。
「鍾晚,你瘋了嗎?」
「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看見拾荒老人會跑過去給他們買吃的,回來還會難過很久。你會給學校的流浪貓買糧,帶它們絕育;還會把獎學金捐給那些助學基金會。」
「我就不明白了,你可憐老人,可憐小孩,可憐動物,但你怎麼就容不下一個溫絮?」
他抓著手機,用力甩到桌面上。
手機猛地磕到桌面,
發出劇烈聲響。
「你是覺得我和她有什麼嗎?」
「手機在這裡,你隨便翻。」
「要是我和她有什麼,我直接去S行不行?」
他很生氣,像是在氣我不信任他。
我忽然覺得很沒勁。
不管我怎麼說,程煜都不懂。
他沒有站在我的立場替我著想,沒有像我心疼他那樣心疼我。
我疲憊地閉眼。
「我們不是一路人了。」
「你走吧。」
程煜長呵出口氣。
「鍾晚,我給你時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想想你今天說的這些話,做的這些事對不對?」
4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
不許想!
我SS壓下關於程煜的記憶。
拿得起就要放得下。
傷害我的,我不要了。
為了不被情緒控制,我連夜大掃除,順帶提交了離職申請。
我隻想盡快交接好工作。
第二天,我在公司見到了溫絮。
她很瘦,穿著條白色裙子,好像隨時能被風吹走。
我進來時,她正彎著腰在問同事事情。
同事 A 故意大聲道:
「你連這個都不會嗎?你可以找我的實習生,他們會很樂意幫你的。」
「哦對了,我們組還有個沒轉正的,這方面她很專業,你可以多問問。」
她把「轉正」兩個字咬得很重。
溫絮臉色有些難堪,聽到腳步聲後,她回頭。
「那個晚晚……姐,
你好,程學長經常說起你。」
我嗤笑:
「經常?」
「可是程煜和我說和你不熟欸。」
許是沒想到我這麼不給她面子,溫絮臉色更白了。
她支支吾吾許久,我也沒等她解釋,直接道:
「行了,別浪費時間,我們交接下工作吧。」
同事 B 猛地抬起頭來:「你要離職了?」
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衝她笑笑:
「是啊。」
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她看出來了,立刻道:
「會好起來的。」
她說完,轉向溫絮的方向,對著她看了眼天花板。
翻白眼。
甩鍋給我的兩個同事幸災樂禍道:
「看來有些人就是討嫌,
連自己男朋友都不幫著自己——鍾晚你別誤會,我是在說我朋友。」
「那你朋友真可憐,不過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哈哈。」
……
同事們七嘴八舌說完一圈,又安靜下來,埋頭幹活。
溫絮攥緊拳,我瞥了眼便收回視線。
「我和你說一下,我現在手頭主要負責的部分以及正在接觸的項目……」
我注意到,溫絮明顯放空了。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爭氣啊。
同事們多多少少都知道點實情,不樂意搭理溫絮。
最重要的是,比起溫絮,我的能力更強。和他們磨合得也更好,我走了換上溫絮,會拖項目進度,影響到手獎金。
他們自然不高興。
等溫絮走開了,有個同事湊過來問我:
「你的轉正名額就這麼給她了?我可是打聽過了,她家裡沒任何背景。」
言下之意,純粹是程煜塞進來的。
而且是我踩著進來的。
她眼神裡滿是不解。
其實我也不明白,明明愛得好好的。
我隻是想有自己的事業,想談好這段戀愛。
但可能太貪心了,所以都沒有得到。
她又壓低聲問:
「你男朋友和你商量過嗎?」
我苦笑著搖頭:
「沒有。」
「不過還是糾正一下,是前男友。」
「鍾晚,你這樣有意思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程煜臉色極其難看。
「這是在公司,
少談論私事。」
「還有,賭氣歸賭氣,你能不能正常點?」
他這話可以說是毫不客氣。
那我也不客氣了。
「我正常你媽,正常你爹,正常你全家,正常你祖宗十八代。夠了嗎?不夠我還能往下。」
溫絮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
「程學長,鍾晚姐,都是我不好。你們別因為我吵架。」
她怯生生的,像朵在風中搖曳的小白花。
「我知道鍾晚姐不喜歡我,所以大家才對我有這麼大的惡意。鍾晚姐,我和程學長清清白白的,你們倆千萬不要因為我吵架。」
「我受點委屈沒什麼。雖然我沒想傷害任何人,隻是想好好工作,但是被誤解也沒關系。」
程煜語氣冷淡道:
「向她道歉!」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
像卡了顆石頭,生疼。
溫絮略略抬頭,看我一眼,連忙道:
「不用了,鍾晚姐隻是太愛你。我知道她不是故意想害我。雖然我受了傷害,但我不會在意的。」
程煜扭頭看向她,不悅道:
「我說的是你,溫絮。」
「向鍾晚道歉!」
溫絮咬著唇,難堪到眼淚逼到了眼眶。
程煜看著她,又猶豫了。
「算了,工作吧,別多想了。」
就像教導不諳世事的妹妹那樣解釋道:
「溫絮,人要為說的每句話負責任。」
「這是職場不是學校,把私事擺上來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大家隻會覺得你不理智不可靠,你明白嗎?」
溫絮略略抬起頭,睫毛沾了淚水,楚楚可憐的模樣。
她抽噎著,
朝我道:
「鍾晚姐,對不起。」
可是我看得分明,她臉上沒有半分愧色。
眼裡挑釁之色很是明顯,我看懂了。
程煜對我說的是:
「這是在公司,少談論私事。」
對她卻是細細分析,耐心教導。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席卷了我。
哪怕我這麼努力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卻還是會被程煜影響。
而我也意識到,我沒有辦法理解程煜了,就像他無法理解我一樣。
可是過去四年裡,我很認真地愛著他,也能感受到他的愛。
人的一生裡,能有幾個互相惦念的四年呢?
我險些要掉下淚來。
5
眨眨眼,逼退淚意。
我深吸了口氣,不想再和他們倆有任何糾葛。
「溫絮,你不用把我當成競爭對手,如果是工作,我已經提了離職。」
「如果是程煜——」
我看向程煜離開的背影,頓了頓,繼續道:
「我和他已經分手了。」
她不知道信沒信,想來是沒有的。
因為她很快就擠出笑來,朝我道:
「鍾晚姐,我沒有啊。你太敏感多心了吧。」
「我多嘴一句,程學長人很好,你別把分手掛在嘴邊,會傷人心。一次兩次好用,多了就是預言了。」
她臉上不見半點剛才的可憐模樣,越說越得意。
「我鍾晚,如果和程煜復合,天打五雷轟,出門就被車撞S,這輩子發不了財,可以了嗎?」
溫絮臉上有近乎一瞬的空白。
「你要是和我爭工作,
我還能高看你一眼。」
「要是一個男人,那我就不明白了,一個被我用過的東西,你非得搶去幹什麼?送你了。」
我拍拍她的肩。
「好好工作吧,希望你真的能留下來。」
畢竟這份工作,我費了很多心思。
曾經很想留下來。
溫絮用力擦了把她自己的肩。
「誰需要你假好心。」
「你那麼能耐,怎麼不讓程學長站在你那邊,幫你說話?」
「還好意思指點我,你自己活明白了嗎?你自己之前不也是程煜學妹,現在看到我有危機感了是嗎?」
程煜大我兩屆,本來我和他,是沒有有任何交集的。
偏偏命運就是很巧合。
我會在沒帶傘的時候,隨機鑽到同學傘下,求人帶我一段路。
大家都很好,
沒有拒絕我,有些同學還會特地繞路送我一段。
所以,我也會主動去給淋雨的同學撐傘。
那天暴雨,我舉著傘衝到前一個同學身邊,給他撐傘。
因為穿著雙拖鞋,腳底打滑,舉著傘直接滑翔過去,傘打到了他後腦勺。
慣性問題,我差點連人帶傘摔倒。
好在他下意識地拉了我一把,我驚慌失措地連連道歉。
程煜被雨淋得渾身湿透了,他說話。
雨太大,我沒有聽清楚。
他加大了音量,他說:
「同學,能不能把傘移開,你傘上的水全滴我衣服裡了,涼飕飕的。」
我一愣,看見他白色的 T 恤湿著貼在身上,腹肌的輪廓非常明顯。
再往上,傘面上的水滴到他鎖骨上,滑落。
程煜的臉色不算太好。
可是,長得好看的人冷臉也是好看的。
「對不起,我給你轉點醫藥費吧。」
「我請你吃飯。」
「你想吃什麼呀,同學?」
程煜看了我一會,然後說:
「把傘移開。」
他還站在那,我下意識道:
「那你可以走開一點啊。」
程煜怔住了,隨後不知道想到什麼,他扭頭就跑,我急忙追上去。
「你真的不加我微信嗎?」
「現在有活動,加我微信可以領一千紅包。」
「真的,我不騙你。現在加就是兩千!」
「你別跑啊,三千怎麼樣?」
他跑跑跑,我追追追。
距離越拉越遠,我悶頭跑,直到眼前忽然出現一隻手。
一個添加好友的二維碼遞到了眼前,程煜依舊冷著臉,語氣也是冷的。
「你加我,我給你五千。」
又有微信又有錢,好耶。
後來,程煜和我說,那天他看見我,心髒猛跳。
他以為自己心動了,後面仔細回想,應該是被我氣得心髒疼。
本來就下暴雨,我還拿著傘打他,打完還差點把他撞飛,被他拉起來還把傘壓得低低的,水全流他身上。
他當時不敢相信,他居然一見鍾情了一個對他如此惡劣的人,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下。
好像看見了我的青春呼嘯而過。
除了我的朋友外,程煜聽過我最多的少女心事。
他給過我無限的支持和幫助,給我堅信的勇氣和力量。
而那時的我,暢想過無數次和他的未來。
十八歲的我在那些暢想裡,和他走到了無數個幸福的結局裡。
但是十八歲的鍾晚啊,你知道嗎?
你和他沒有未來。
或許退一步就可以愛下去了。
但我不允許我這樣。
他看見了我的痛苦,卻不以為然。
6
有同事猛地拍了下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