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目光落在他依舊泛紅的眼尾和緊抿的唇上。
「其實……我也累了。」
「不想再爭了。」
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很快就要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周衍之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麼。
殿外忽有侍衛匆匆而至,附在他耳邊急急低語。
「七公主」幾個字,清晰地飄入我耳中。定是姜令儀得知他受罰,焦急萬分地尋他了。
周衍之眼中閃過歉意,語速極快,「殿下,臣……臣有急事,稍後再來看您!」
他甚至來不及等我回應,便霍然起身,步伐雖帶著踉跄,卻頭也不回地朝著殿外疾步而去。
那個方向,正是通往姜令儀宮殿的路。
5
能下地行走後,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周衍之這些年贈予我的物件,一件不落,盡數投入了熊熊燃燒的炭火爐。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熾烈的光焰在我眼底跳躍、燃燒。
我靜靜佇立,看著那些曾經珍視的東西在烈焰中扭曲、蜷縮,最終化為片片飛灰,如同我對他殘存的所有念想。
灰燼紛飛間,周衍之踏入了殿內。
「身子還未好利索,怎麼燒得這般旺?」他蹙眉,語氣帶著習慣性的關切,目光掃過爐火。
「隻是覺得冷罷了。」我的聲音輕得像嘆息,轉身走向繡架。
架上鋪陳著大紅的嫁衣。
按照習俗,新娘需親手完成最後幾針,方能祈得一生美滿。
我執起母後遺留給我的金絲錦,
準備用它為嫁衣添上最後的華彩。
周衍之走近,看到嫁衣,神色似乎柔和了些:「婚期尚早,何必如此心急?」
「婚期」二字像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我心裡。
指尖猛地一痛,殷紅的血珠瞬間在嫁衣上洇開一朵刺目的暗花。
哪還有什麼「尚早」?
十日後,我便要踏上遠赴南昭的和親路。
劉嬤嬤見狀,驚呼著撲過來,顫抖的手撫上那抹血色,老淚縱橫:「公主!染血的嫁衣……是不祥之兆啊!」
她的聲音哽咽沙啞,「山高水遠……這可如何是好啊……」
我猛地仰起頭,SS咬住下唇,將洶湧而至的酸澀狠狠逼退眼眶。
遠嫁異國,永別故土……說不怕,
是假的。
強壓下喉頭的哽咽,我努力讓聲音顯得平穩,安慰著泣不成聲的劉嬤嬤:「嬤嬤寬心,我自有皇室氣運護體,定會……平安無虞。」
不知為何,周衍之聽著哭聲,湿意也在他眸光中閃動。
他凝視著我,聲音低沉鄭重:「殿下莫憂。我這就去尋最好的繡娘,為殿下趕制一件全新的嫁衣,定讓殿下風光大嫁!」
他似乎認定了那聖旨就是我和他的賜婚。
我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語氣冷淡:「不必了。」
周衍之沉默片刻,帶著一種試圖彌補的姿態,沉聲道:「上次遇刺,未能護殿下周全,是臣之過。殿下……莫要再生氣了。」
我抬眼,輕聲問:「所以,你其實……並不怕我真的會S,
對嗎?」
他神色猛地一滯,像是被這句話刺中,急聲道:「殿下何出此言!臣怎會不怕?臣發誓,絕不會再讓殿下陷於那般險境!」
我又問:「那如果有一天……我會永遠離開這裡,離開你,去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呢?」
周衍之的眉頭驟然緊鎖,眼中閃過一絲驚惶,他急促地打斷我:「殿下!你這話……究竟是何意?!」
我緩緩搖頭,將所有未盡的言語生生咽了回去:「……算了。」
短暫的靜默後,周衍之似乎調整了思緒,聲音壓得更低,「臣定會娶殿下,也必當竭力阻止七公主和親。隻是……」
他深吸一口氣,「萬一…萬一事不可為,
七公主要遠嫁異鄉,還望殿下…看在姐妹情分上,多讓著她些,多加照拂。」
「七公主她……近日也在繡制嫁衣,時常念及先皇後,鬱鬱寡歡。殿下手中那匹金絲錦,能否……能否割愛予她?」
又是為了她。每一次,每一次的接近與話語,都是姜令儀。
我真的,倦了。
「周世子!」劉嬤嬤氣得渾身發抖,厲聲斥責,「公主即將嫁人!你何苦還要如此步步緊逼,欺人太甚!」
我抬手制止了劉嬤嬤,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會派人送去。世子若無他事,請回吧。」
周衍之深深看了我一眼,終是躬身行禮,轉身離去。
在他身影消失在殿門外的瞬間,一股尖銳的酸澀猛地衝上喉頭,
我SS咬緊牙關,將它們盡數咽下。
劉嬤嬤心疼地撫著我的背,聲音顫抖:「公主啊!您為何……為何不告訴世子,和親的人就是您啊!」
我緩緩搖頭,目光投向窗外遙遠的宮闕:「是我求父皇秘而不宣的。如此,方能看清這朝堂之上,究竟藏著多少南昭的暗棋。我這點委屈……比起江山穩固,算不得什麼。」
然而,未等我遣人送出那匹金絲錦,姜令儀已在御花園攔住了我的去路。
她屏退我身旁所有侍從,提著裙擺,直衝到我面前。
「姜徽音!」她厲聲尖叫,手狠狠攥住我的手腕,「你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私下糾纏周衍之!」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聲音冷淡:「怎麼?想S了我嗎?」
我逼近一步,
盯著她瞬間收縮的瞳孔:「可你該清楚,我若S了,那頂和親的花轎,就該抬進你的宮門了!」
姜令儀被我戳中心事,眼中怒火更盛,她尖聲道:「是!我知道!我知道要去那蠻荒之地的是你!」
「可你明明知道周衍之要娶的是我!你為什麼還要陰魂不散地出現在他面前!」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那份屬於少女的嬌美徹底褪去,隻剩下瘋狂的狠戾,「你對他還是不S心是不是?好!好得很!那我今日就幫你徹底S了這條心!」
6
姜令儀瞥到周衍之的衣角,冷冷一笑,拽著我一起跳進湖中。
岸上婢女的驚呼聲被水波扭曲、模糊。
我不會水,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如鐵鉗扼住咽喉。我拼命掙扎,四肢卻越來越沉。
混亂中,我看到了周衍之。
他跳入水中,卻徑直朝著姜令儀的方向遊了過去。
看著他護著她慢慢向著岸邊遊,絕望徹底將我淹沒,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
落水後,我開始發燒,夢魘如影隨形,一次次將我拖回前世。
刺耳的破空聲撕裂長空!
電光火石間,我被一股大力猛地扯進懷裡,重重護在身下。
「周衍之!」我驚魂未定地掙扎起身,手掌卻按在他胸前一片溫熱粘稠的濡湿上。
一支利箭,洞穿了他的胸膛!
鮮血染紅了我的指尖,也染紅了我整個世界。
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的心髒,痛得無法呼吸。
我聲音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哀求:
「周衍之…別…求你別S!
」
畫面驟然碎裂,我從夢魘中驚醒,臉上冰涼一片,早已淚流滿面。
我蜷縮起身,緊緊抱住冰冷的被裘,壓抑的啜泣聲在寂靜的寢殿裡低回。
起身,我提筆蘸墨,寫下一封信給周衍之:
幼時心動於你,萬般歡喜。
猶記你曾言,要做最威猛的將軍,護我做最尊貴的公主。少女心事,盡系於卿。
是你先招惹了我,亦是我……纏著你不放。其實早知你心屬令儀,本該放手。隻是貪戀你曾予我的那點暖意,舍不得。
隻是貪戀你曾予我的那點暖意,舍不得。
卻不知,那點暖意,最終竟要了我的命。
重來一世,我不願,亦不敢再愛你了。
寫完了,我釋然一笑。
我將信遞給心腹宮女,
囑咐她在我離宮後轉交。
「殿下…您…」宮女看著我未幹的淚痕,滿眼擔憂。
「無礙。」我輕輕搖頭,聲音平靜,「去吧。」
她剛退下,姜令儀便與周衍之聯袂而至。
姜令儀快步上前,假意關切地伸手欲探我額溫。我下意識側身避開,她竟順勢驚呼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令儀!」周衍之箭步衝上前,緊張地將她扶起,心疼溢於言表,「摔疼了沒有?」
姜令儀依偎在他懷裡,抬起淚眼婆娑的臉,聲音哽咽,「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我,可你我終究血脈相連。我…我就要嫁人了,隻想在離宮前,與姐姐好好相處…」
周衍之輕撫她的背,柔聲安撫。
姜令儀的目光落在我發間的簪子,
聲音陡然悽楚:「姐姐…那日落水,昏迷前…我恍惚看見了母後的身影…定是母後顯靈救了我!」
她淚水漣漣,哀哀懇求,「姐姐,我就要走了…你把母後留給你的這根簪子…給我留個念想吧……」
周衍之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立刻掏出錦帕,萬分溫柔地為她拭淚。
隨即,他竟轉頭看向我,「殿下……」
那是我母後留下的唯一念想!他也幫著她來奪?!
一股滔天的悲憤直衝頭頂!我渾身顫抖,抓起手邊的茶盞,用盡全身力氣朝他狠狠砸去!
「滾——!」尖厲的嘶喊劃破殿宇,「都給我滾出去!」
茶盞正中他的額角,
碎裂聲刺耳。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他的眉骨蜿蜒流下,觸目驚心。
他似是被我眼中的恨意灼傷,竟不敢直視,隻是狼狽地低下頭,聲音艱澀:「殿下……好生休息……」
我緩緩閉上眼,任由無邊的悲涼將自己徹底吞噬。
前世為我擋箭,今生兩次棄我於S地。
恩也罷,怨也罷,至此,兩清。
再有兩日,南昭使臣將至。
我平靜地逐一拜別故友,將庫中所有財物,悉數分贈給這些年盡心侍奉我的宮人。
如此,再無掛礙!
和親之日,我身著華美沉重的嫁衣,最後一次向父皇行叩拜大禮。
就在我起身,即將踏出大殿門檻的剎那,一隻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父皇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像繃緊到極致的弦,「徽音!不去了…朕不讓你去了!朕…朕拼盡這江山,拼盡這條命,也定要護住你!」
我回握住那雙因激動而劇烈顫抖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彎起唇角,試圖展露一個最明媚的笑容。
「父皇…女兒是靖朝的公主。國事為重,豈能…任性?」
「吉時已到——」內侍尖細的嗓音,斬斷了最後一絲溫情。
轎簾落下,隔絕了父皇瞬間蒼老的臉龐。
巍峨的城門在望。南昭使臣的隊伍早已列陣等候。
方才還晴空萬裡,此刻卻飄起了細密的雨絲。
百官隨行於後,氣氛肅穆而壓抑。
周衍之亦在其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膠著在那頂刺目的花轎上。
一股莫名的心悸狠狠攫住他,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得生疼。
他為未能阻止「七公主」和親而深陷自責的泥沼,可心底那份不祥的預感,卻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焦躁地四處張望,仿佛在尋找某個能解釋這不安的答案,目光卻毫無焦點。
突然!
他的視線猛地定格在城樓側翼的陰影處——姜令儀!
她正站在那裡,甚至還朝他揮了揮手!
「令儀?!」周衍之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瞳孔驟然收縮!
她在這裡?!那花轎裡坐著的……是誰?!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恰在此時,一陣裹挾著雨水的狂風猛地卷過!
那紅蓋頭,
被風狠狠掀起一角——
隔著迷蒙的雨幕,周衍之終於看清了花轎裡那張無比熟悉的臉!
鳳冠霞帔之下,即將遠嫁南昭的,竟不是姜令儀!
而是……五公主姜徽音!
「徽音——!!!」
7
渾身僵硬,腳下虛浮,竟踉跄著轟然摔倒在地!
「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怎麼會,和親的怎麼會是姜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