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過,
他好沉,比我挑過的所有水桶加起來都沉。
亂世裡,他就像個拖油瓶,我完全可以扔下他溜之大吉。
可我的心裡卻燒著一團火。
一步一步,堅定地將他拖向生路。
他值得。
10
我在城外的一座破敗的山神廟裡停了下來。
我實在是拖不動了。
此處人煙稀少,安全了許多。
那一棍子我用盡了力氣。
沈卻悠悠醒轉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看著自己身上被我換上的粗布衣服。
再看看我狼狽不堪的樣子,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桑枝,你好大的膽子!」
他想坐起來,卻因後頸的劇痛而倒吸一口涼氣。
「你能耐大了!
」
我把懷裡捂得溫熱的幹糧遞過去,他一把揮開。
「桑枝,你為何要這麼做?」
「我不能離開!」
「這豈非坐實了我的罪名?」
他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看著他,第一次沒有躲閃,沒有畏懼。
我扶著牆,喘著粗氣,卻挺直了腰板,迎上他的目光。
我的聲音在奔波中變得頓挫了許多。
沒那麼流利,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
「你留在那裡等著流放就不是坐實罪名了?」
「王爺,我從你的眼神裡看不出你想反抗,為什麼?」
「你難道了無牽掛?」
「阿婆說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話音剛落,我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你的嗓子?」
奔波了大半日,沒喝上水,自然是有些沙啞。
可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注意到了我的嗓子?
我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下一句。
「我如今……救下了你,你今後就得為我活下去!」
山神廟裡S一般寂靜。
沈卻徹底愣住了,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滿是前所未有的震驚。
他大概從未想過,有一天。
他會被我這個從前伺候他的啞巴婢女。
輕易決定了他的生S。
甚至還要為我而活。
良久,他看著我,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他沒有再反駁,隻是沉默地看著我。
看著我手裡那個被他打翻在地、
沾了灰的幹糧。
他說:
「那我便活下去。」
11
逃出京城後的日子。
比我在員外府做最低等的丫鬟時還要苦。
我們棲身的山神廟四處漏風。
夜裡冷得我隻能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沈卻就靠在另一邊的草堆上,正襟危坐。
離京後,沈卻變了很多。
從前顧府裡他毒舌,恢復皇子身份後,他冷酷無情猜不透。
如今他嘴裡的話少得可憐。
我竟有些不適應。
我們一路南下。
可能真的是報應。
我們離開的第五日,胡人竟真的入侵。
先前大義凜然的皇帝此刻卻瞞著百姓,
帶著皇室之人悄悄南下,棄城而逃。
整個皇城隻剩百姓。
京中已經失守,無人可抵擋,無力回天。
我們在一個小鎮的客棧歇腳,局勢動蕩,隻剩了一間房。
顧不得男女大防,我們住了下來。
這是幾天來第一次能躺在床榻上睡覺。
我把所有的銅板和碎銀子,還有些金銀首飾倒在桌上。
借著油燈昏黃的光,用沈卻教我的法子撥弄著算盤。
我自以為雖笨拙卻進步了不少。
沈卻洗漱完,換上了我買來的粗布衣裳,坐在桌子的另一邊,靜靜地看著我。
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怎麼看怎麼別扭。
卻也襯得他少了些疏離,多了些人間煙火氣。
「就這些銀子。」
他忽然開口,
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
「想養我?」
我沒停下手中的活計,頭也不抬。
「夠了。」
「如何夠?」
我終於算完了,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緩慢卻堅定。
「省著點花,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會做很多好吃的,我們開……個小食肆。我賺的錢,都……都給你。」
他愣住了。
夜裡,我累得幾乎是沾枕頭就睡著了。
沈卻是君子,將榻讓給了我,自己睡在了地上。
半夢半醒間,我感覺有人替我掖了掖被角。
動作很輕,帶著一絲笨拙的試探。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縫,
看見沈卻坐在床邊。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安靜地看著我。
他的臉上沒有了白日的不耐煩,隻剩下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像是迷茫,又像是一種失而復得的珍重。
我太困了,來不及細想,便又沉沉睡去。
隻是這一次,夢裡沒有了員外府的欺凌,沒有了皇子府的苦澀湯藥,也沒有了衝天的火光。
隻有一個小小的、冒著熱氣的食肆。
而有個嘴硬心軟的少年,就坐在門口的板凳上。
懶洋洋地曬著太陽,等我收攤回家。
那模樣,分明就是沈卻的模樣!
第二日,
我將包袱裡所有的金銀首飾都當了。
換來的錢,得一文一文地掰著花。
我花兩個銅板買一個硬邦邦的雜糧馍。
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給他。
他起初不接,我知曉,他或許覺得有些別扭。
畢竟,從前就算在顧府。
他有銀子,就算奴僕再欺負,每日的膳食都是豐盛的。
哪像此刻,沒得選擇。
「我不餓。」
他冷冷地別過頭。
我也不勸,自顧自地小口啃著我那半。
沒過多久,他肚子裡傳來的咕嚕聲,比外頭的風聲還響。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殿下,不食人間煙火,也得食人間五谷。這可是我花錢養你的餐食,你不吃,可就虧本了。」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還是在肚子的催促下,一把奪過我手裡的馍。
狠狠咬了一口,仿佛那不是馍,是我的手。
我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
心裡那點怨氣,早就散了。
我們繼續趕路。
一路坎坷。
卻也是見識了民生疾苦。
我在溪邊浣洗衣物,將他那身粗布短打洗得幹幹淨淨,再晾在樹枝上。
他一個嬌生慣養的皇子,哪裡做過這些。
起初連火都生不起來,被煙燻得灰頭土臉。
如今真是風水輪流轉。
從前他罵我蠢笨,如今我一邊罵他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一邊還是把烤得最熱乎的紅薯塞進他手裡。
他從最初的抗拒、沉默,到如今早就漸漸習慣。
他會在我數錢時,安靜地坐在旁邊看。
會在我被小販坑了銅板時。
冷著臉用三兩句話就讓對方把錢乖乖退回來。
我們像兩棵被風雨吹倒的樹。
根卻在泥土下,緊緊纏繞在了一起。
怎麼吹也吹不斷。
12
在一個叫清水的小鎮,我們暫時安頓了下來。
這兒離京城很遠。
我用最後一點銀子,在集市的角落租了個攤位。
請人做了塊木頭招牌,上面是我一筆一畫寫下的三個字。
桑記食肆。
賣我拿手的吃食。
糖糕和面。
糖糕那是我阿婆教我的手藝,甜而不膩,軟糯可口。
至於面,是從前在家時,爹娘要我為了弟弟學的。
我把一塊洗得發白的布遞給沈卻。
「圍上。」
他沒動,眼神冷得像要S人。
「你是小二,我是老板。」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客人來了,你負責端茶倒水,招呼客人。」
「你敢命令我?」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皇子與生俱來的威壓。
我點點頭,指了指灶臺上熱氣騰騰的面條和香噴噴的肉臊子。
「幹活,才有飯吃。」
他一直瞧著我,胸口起伏。
最終,他還是拿起了那塊布,胡亂系在腰間。
開張那天,我燉了一大鍋肉臊子,香氣飄了半條街。
第一個客人是個趕路的貨郎,吆喝著要一碗面。
沈卻端著碗過去,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湯汁濺了客人一身。
貨郎勃然大怒,當場就要掀桌子。
沈卻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個S人。
可千萬別惹事啊!
我連忙上前賠不是,
又重新給他做了一碗,這才把事情平息下來。
晚上,我隻給了沈卻半個饅頭。
他捏著那半個冰冷的饅頭,一言不發地吃完了。
起初生意並不好,我嗓子雖然好了,卻不善吆喝。
沈卻就坐在我身後的小馬扎上。
起初隻是冷眼旁觀,後來許是實在看不下去我的笨拙,便開始出謀劃策。
「招牌寫得大些,用紅紙,顯眼。」
「味道可以分幾種,加些桂花或者紅豆,價錢也能高一些。」
「每日限量,賣完就收攤,這叫奇貨可居。」
末了,他默默開口。
「你將面和糖糕搭配著,倒也是新意,總會有人願意給孩子帶一份回去的。」
「你倒還不傻。」
我就權當他在誇我。
我聽他的主意照做,
生意果然好了起來。
我負責在前面揉面炸糕下面條,他就在後面幫我記賬。
他寫字好看,算賬又快又準,比我那雞啄米似的打算盤強了百倍。
夕陽西下,我們一起收攤,數著銅板,那種踏實的喜悅,是我從未有過的體驗。
我的桑記食肆在清水鎮漸漸有了名氣。
一個生得好看卻滿臉寒霜的小二。
和一個說話有些慢但手藝極好的女老板。
很快成了清水鎮的一道奇景。
生意竟也慢慢好了起來。
攢下的錢也越來越多。
可麻煩總是不請自來。
幾個遊手好闲的地痞,不知從哪裡聽說桑記食肆的老板娘是個外地來的孤女,便動了心思。
他們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一腳踩在板凳上,滿嘴汙言穢語。
「小娘子,這鎮上的鋪子,可都得給我交銀子。」
「看你一個人也不容易,不如跟了哥哥我,保你吃香喝辣。」
一隻油膩的手朝我的臉伸了過來。
我正要躲開。
一直靠在櫃臺邊擦著桌子的沈卻,動了。
12
他將手裡的抹布扔在對方臉上。
隻聽見咔嚓一聲,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那個地痞的手臂被沈卻扭斷,發出S豬般的嚎叫。
沈卻面無表情,一腳踹在他心口,將人踹飛出去,撞翻了兩張桌子。
可惜了,又得買新桌子了。
剩下的地痞愣了一下,隨即叫罵著朝他撲了上來。
沈卻的動作幹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他哪有在顧府時的病弱,明明還會武功。
他可真是藏得滴水不漏。
不過,從前裝的那些模樣定然很辛苦吧。
不過片刻,幾個地痞都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沈卻踩在一個人的臉上,眼神冰冷。
「滾。」
官府的人很快就來了,吵嚷著要抓人。
我衝過去,擋在沈卻身前。
我從錢匣子裡抓出一把銅錢,塞到那個捕頭手裡,用我還不算流利的語調,結結巴巴地解釋。
「是……他們先動的手……我我們是正當……防衛。」
「再說,他們非法……收百姓的錢,是違法,要坐牢的。」
捕頭掂了掂手裡的錢,又看了看地上幾個地痞的慘狀。
最終隻是不耐煩地揮揮手,罵罵咧咧地走了。
攤子前一片狼藉。
沈卻站在我身後,看著我瘦弱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動拿起掃帚。
將滿地的狼藉打掃幹淨。
13
那之後的一段時日裡,再沒有地痞流氓來上門討要攤位費。
我發現,沈卻開始變得忙碌。
他有時會消失一整個下午,回來時,身上會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
偶爾會有一些與當地有差異的陌生人,在夜裡悄悄來我們的住處,與他低聲交談。
我不問他要做什麼。
我隻是把每天賺來的錢,分成兩份,一份日常開銷。
另一份,全都裝進一個木匣子裡,交給他。
雖然不多,
可那卻是我們的血汗錢。
離京到現在,沈卻再沒提過京中之事。
可看他看著一路南下百姓的生活,心底定然泛起了不少波瀾。
我看不懂他眼裡的天下和山河,我隻知道,他要做的事,一定很重要。
我救下了他,就足夠了。
那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夜色裡,沈卻脫下了粗布衣衫,換上了一身玄色鎧甲。
他站在一群眼神明亮的流民和舊部面前,滿是堅毅。
他說:
「桑枝,你等我回來。」
他這是開始以三王爺的名義,密謀大事。
皇帝潛逃,三王爺府裡留下的婢女小廝遵從三王爺命令主動打開府門,將府內存糧放給百姓,安置百姓,百姓才終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