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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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腹痛我生生忍了下來。


顧邺瞧出了關鍵,也沒讓我做很重的活計,反倒花了銀錢給我做了藥膳。


 


我很感激他。


 


他是好人。


 


身子利索後,我更賣力了。


 


伺候起他的膳食來格外賣力。


 


這日,我趁著空隙窩在院子裡正對著算盤珠子發愁。


 


一旁傳來顧邺懶散的聲音。


 


「你在撥什麼?跟雞啄米似的。」


 


我嚇了一跳,連忙想將算盤藏起來。


 


「拿過來我看看。」


 


我不敢不從,慢吞吞地將算盤和一本寫滿了字的賬本遞了過去。


 


顧邺覺得我沒別的事幹,便將他這院中的物品採買的賬本讓我看著。


 


我知曉他這般是為了我好。


 


讓我捋捋賬本,既能鍛煉了看賬本的能力,又能讓我誊抄一份的同時,

順道認字練字。


 


我心底是感激的。


 


可他說出口的話卻變了味:


 


「桑枝,你若闲來無事,那便去看賬本,也好看看我這院裡可少了東西,或者被人貪了油水去。若出了岔子,唯你是問!」


 


我連連點頭應下。


 


他拿起我誊抄的那本賬本。


 


他隻掃了一眼,便嗤笑出聲,笑得胸口都在起伏,引來一陣猛咳。


 


我趕忙上前為他撫背順氣。


 


他好不容易緩過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


 


指著我的賬本,語氣裡滿是嫌棄。


 


「你得寫了不少字帖了吧,這字……」


 


「還有,你這算術,是豬教的嗎?」


 


我窘迫地低下頭。


 


我的字都是跟他學的,

算術更別說是自己瞎琢磨的。


 


自是入不了他的眼。


 


我抬手比劃半天,他盯著瞧了我幾眼。


 


他許是闲得發慌,好看的桃花眼眨了眨。


 


竟真的開始指點我。


 


「看好了,這叫九歸,一歸如一進,見一進成十……別走神,好生學著!」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耐心,卻比任何時候都有力。


 


我想顧邺定然沒什麼事情幹。


 


或許是他呆在這府裡太孤單了?


 


否則怎會既要教一個小小的丫鬟學寫字認字,又要教她撥算盤寫賬本學算術?


 


我無比珍惜這些機會。


 


這些可都是今後我要用得上的生存技巧。


 


如今既不用花銀兩就能學到,我自是無比珍惜。


 


是而我照顧起他來格外用心。


 


權當交給他的束修了。


 


從那天起,我每日為他熬好湯藥,便會再單獨做一份糖糕。


 


吃了甜的心情就會好。


 


他應當就會教我看賬本之時多一分耐心吧。


 


果然。


 


我還是高估了自己,顧邺非尋常人,心情好壞自有他自己的決斷。


 


他懶洋洋地盯著我盤算賬本焦頭爛額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


 


「桑枝,你可見過雞啄食?」


 


我點頭。


 


「呆頭呆腦,就如你這般。」


 


「蠢貨,進位都不會,你那食肆開張第一天就得賠S。」


 


「你今日看不完這本,就去把夜壺刷了。」


 


顧邺扇著扇子離去。


 


許是看我困惑極了,他用扇尾指了好幾指。


 


果然,糖糕還是發揮了些許作用的。


 


我愣住,抬頭看他。


 


他卻別扭地轉過臉,看向窗外,耳根有些不自然的紅。


 


「看什麼看?還不快算!吵得我頭疼。」


 


我低下頭,用袖子悄悄抹了下眼角。


 


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起。


 


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


 


清脆又好聽,每碰一下,我就覺得食肆在朝我招手。


 


看完賬本。


 


他又隨手丟給我一本字帖命令我:


 


「你那字跟狗刨的一般,還得練!」


 


「明天之前寫不好這幾個字,就去刷恭桶。」


 


我便掌著燈,在夜裡一遍遍地描摹,直到將那幾個字刻進腦子裡。


 


顧邺他,


 


我是真的覺得人還挺好。


 


6


 


顧邺從不過生辰。


 


亦或是府上之人都不待見他是而自動略過他的生辰。


 


顧邺是十四歲被接入顧府的。


 


自他入顧府,好似從未過過生辰,也無人問津。


 


我也從未聽過府上特意為著三郎君辦生辰宴。


 


我到他身邊伺候已有三年。


 


這三年裡,每到他生辰之日。


 


我都會親去廚房做一碗長壽面給他。


 


雖然他從來不吃。


 


可阿婆說過。


 


長壽面一定要吃。


 


除卻第一年,我給他做了長壽面端到面前,他看都沒看一眼,隻是盯著天上的明月發呆。


 


直到馬上到第二日的子時,他將我晃醒:


 


「桑枝,去,我想吃面了。」


 


那之後的兩年,我仍舊會每年都做好。


 


他每次都乖巧地吃完。


 


真真是個小苦瓜。


 


可他二十歲生辰那天。


 


員外府掛滿了紅燈籠,喜慶得有些刺眼。


 


府裡的人都換上了新衣,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平日裡顧邺在府上並不受人待見。


 


丫鬟下人們都說顧邺是顧員外在外偷腥的結果。


 


顧夫人不喜,顧員外兒子多,對這個不光彩的兒子更是沒有好臉色。


 


怎會如此為他布置生辰宴?


 


我恰好聽到丫鬟在一旁闲聊。


 


「咱們老爺可真是老當益壯。夫人被診出了喜脈,老爺就舉辦場面如此大的宴席,看來,今後夫人肚子裡這個隻怕要翻天。」


 


我端著長壽面,穿過掛著流蘇彩帶的回廊,心裡莫名地發慌。


 


果然。


 


這全府上下的布置,根本不是為了顧邺的生辰。


 


或許,老爺估計都不記得今日是他兒子的生辰吧。


 


整個府裡,就顧邺的小院格格不入。


 


沒點裝飾。


 


我推門而入。


 


食盤上的長壽面冒著熱氣。


 


今日的顧邺,格外沉默。


 


他沒像往常一樣歪在榻上看書,而是穿了一身墨色錦袍。


 


端坐在窗前,身姿挺拔如松。


 


我將面碗放下,他卻看也未看。


 


「桑枝。」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你說,這府裡的人,有幾個是幹淨的?」


 


我無法回答,隻能低下頭。


 


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喧鬧的庭院。


 


眼神裡是我從未見過的冰冷和厭棄。


 


隔著重重院子,我仍能聽到主院那歡快喜慶的喧鬧聲。


 


顧邺一動不動。


 


我大著膽子將面碗往前推了推。


 


拿出身上隨身攜帶的紙張在一側寫了起來。


 


經過顧邺的悉心教導,這些字我會了許多。


 


字也沒那麼歪歪扭扭,寫得好看了許多。


 


「三郎君,生辰喜樂。歲歲無憂。」


 


快些吃吧,面都快坨了。


 


我心裡嘀咕。


 


他抬起眸子,定定看著我。


 


他將碗拉得離他近了些。


 


用筷子挑起面條,吃了幾口。


 


隨即,他嘴裡嗤笑一聲。


 


「桑枝,你聽,外頭可真熱鬧。」


 


「那我便讓他們徹底熱鬧起來。」


 


「同我去前廳。」


 


這……


 


他是主子,我得聽話。


 


6


 


顧邺去到了前廳。


 


顧員外和夫人喜慶的臉上在看到顧邺的那一刻徹底拉了下來。


 


「你來這裡做什麼?」


 


臉上滿是厭惡。


 


顧邺往前走了幾步,瞧著這周圍的喜慶布置,嗤笑不已。


 


「接著奏樂啊,不挺喜慶的嗎?」


 


顧邺這般,能行?


 


顧員外還沒來得及發火。


 


外頭忽而傳來聲響。


 


府門大開,一群身披重甲的禁衛軍如潮水般湧入。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威嚴的中年男人。


 


顧員外在看清來人之時大驚失色,慌忙跪地迎接。


 


「曹大人何故駕臨寒舍……」


 


他轉頭衝著一側扶著肚子的夫人低聲訓斥:


 


「蠢貨,這是曹大人!聖上跟前的紅人!」


 


聖上跟前的?


 


來人臉上滿是威嚴,理也不理他們。


 


徑直朝著顧邺而來。


 


躬身行禮。


 


「三殿下,一切已妥當。」


 


顧邺從容地接過來人手裡那一塊象徵著皇子身份的玉牌。


 


顧員外滿臉震驚。


 


他抬起手一個勁指著顧邺。


 


「你……怎會是三皇子殿下……」


 


「你絕對不是!你不過是那個賤婢所生的孩子!」


 


「那賤人莫非還服侍過皇帝陛下?」


 


顧邺跟前的曹大人利落地從身側拔出劍,劍尖頂著顧員外的脖頸。


 


他在等顧邺決斷。


 


顧員外嚇破了膽。


 


一下癱坐在地上。


 


似是知道自己沒了退路,他反倒破罐子破摔。


 


「算命的誤我!

明明他命裡喜鬧,安安靜靜的最克他,再加上他那院子風水最不好,他怎的竟活到現在!還成了三皇子!」


 


「我呸!」


 


原來,當初尋安靜之人去伺候顧邺,竟是為了害他。


 


可惜,算命的算得不準。


 


又或者說他本就不是顧邺。


 


命格又怎會和真正的顧邺一般?


 


府裡的下人們也全都嚇傻了。


 


我腳下有些軟。


 


那個病弱的三郎君,那個會嫌棄我笨手笨腳卻又教我識字的顧邺。


 


竟是當今聖上的第三皇子,沈卻。


 


我目光轉向顧邺,不,或許該叫他沈卻。


 


他來這顧家,不是養病,是索命來的啊。


 


他臉上病弱之態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


 


是我從未見過的,屬於上位者與生俱來的威儀與冷漠。


 


他先頭都是在偽裝。


 


所以,他並不體弱,也並不屑於稀罕顧員外那微不可察的父愛。


 


我盡力將自己縮起來。


 


悄悄退了一步。


 


卻被沈卻眼尖瞧見。


 


他扯住我的衣衫,將我一把扯住。


 


他踢了地上的顧員外一腳。


 


顧員外滿臉驚恐,想扯住沈卻的衣角,卻連半片布料都沒碰到。


 


他一個勁求饒:


 


「今日是阿邺的生辰,你佔了他的身份,總得避開他的生辰這日啊,殿下!」


 


沈卻嗤笑一聲:


 


「真正的顧邺此刻大概很興奮,畢竟,你馬上要下去陪他了。」


 


「他在等你。等很久了。」


 


「選在今日,隻會是對他的慰藉。」


 


「可……可就算是陛下,

也不能隨意管教別人的家事!你雖是皇子!你在我府上隱藏了這麼多年!你意圖不軌!」


 


沈卻嗤笑一聲:


 


「你們顧家是什麼好地方嗎?」


 


「我為何在此隱藏許久,你心裡該有數!」


 


「我花了六年才摸清你的全部底細。」


 


「郊外莊子上,不必我多說了吧。」


 


顧員外徹底癱坐在地上,雙眼空洞惶恐。


 


沈卻連半分眼神再沒給他。


 


轉頭對著為首的男人下令:


 


「顧家意圖謀逆,私藏兵甲,罪證確鑿。」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


 


「全府上下,一個不留。」


 


沈卻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顧員外卻忽而盯著我哈哈大笑。


 


「原來你在意這個小啞巴,可惜啊可惜!」


 


「小啞巴,不日就要沒命嘍。」


 


沈卻猛地停下。


 


他拿起一側侍衛的劍,俯身將劍猛地放在顧員外的脖頸。


 


「說!一字一句地說!」


 


我?我沒命?


 


顧員外有些破罐子破摔。


 


索性吐露了個徹底:


 


「沈卻啊沈卻,你這小啞巴,早就被我下了毒藥,不信的話,你問問她每月女人那幾日,可是痛到發顫?」


 


「還是夫人有遠見,覺得你隨你那賤種娘,長情,怕這小啞巴和你待時間長了你生出情意來。下在小啞巴身上毒,也好將來牽制你,果然啊。」


 


「哈哈哈哈哈……」


 


我忽而一切都明白了。


 


在沈卻的院子裡,

日子過得愜意,明明也吃飽飯了,為何那幾日還會劇痛無比,每次都疼得我在床榻上打滾。


 


每每那時,我也不好意思同沈卻言說緣由。


 


便是吃藥也緩和不了幾分。


 


卻不想,竟是中了毒。


 


沈卻手中的刀一寸寸刺向顧員外。


 


顧夫人更是大笑:


 


「放了我同夫君!否則你別想這個小啞巴活!這毒隻有我有解藥!」


 


沈卻忽而笑出聲:


 


「我最厭惡別人威脅我。」


 


「放了你們,做夢。」


 


「S!」


 


兩人瞪著眼睛倒地那一刻。


 


那幾日的疼痛好似浮現在面前。


 


我知道,我的毒徹底沒救了。


 


也是,沈卻是尊貴的三皇子,蟄伏六年。


 


怎會因為一個小小的丫鬟而放虎歸山?


 


沈卻臉上被濺上了幾絲鮮血。


 


他拽起一旁的我就往後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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