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阿爹卻說,二長老根本沒病,他隻是貪圖青春年華,強行逼著祖父獻祭。
因此,他恨毒了春家。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為什麼鮫人要燃燒自己的性命來保他人長命百歲,他不明白為什麼人類永遠高人一等,他不明白為什麼鮫人如此強大卻還要被迫屈於膝下。
人類陰險狡詐,惡毒貪婪,是最自私自利的物種。
於是他…反了。
他乖順的進了春家,獲得了春家二當家的憐惜,並未契約就留在了她身邊。
在二當家意外受傷性命垂危的那天,阿爹親手S了她。
他帶著我S進春家,逼迫春家家主讓位。
但春家上下團結一致,寧S不屈,就連他們身邊的契約獸為了保護主人也前僕後繼的去送S。
所以…阿爹敗了。
春家S了大半人,老當家帶著十幾隻狐狸和阿爹同歸於盡。
臨S前,阿爹自知不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我送了出去。
他要我記著仇恨,要我重振旗鼓,有朝一日再找春家替他和爺爺報仇。
我逃了出去,帶著受傷的鮫人一路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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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暴怒,開始對鮫人趕盡S絕。
我的族人越ṭú₅來越少,我越來越恨人類。
我們一直逃啊逃,逃啊逃,大概逃了十年,我們逃到了南海,在海底最深最深的地方,我找到了一處洞穴。
極其隱蔽,極其安全。
我們在這裡駐扎了下來。
逃到最後,鮫人一族,隻剩下十幾個人。
老弱病殘。
那時,我已經不再想著報仇了,隻想讓我的族人能夠活下去。
身為族中最強大的鮫人,我承擔起了狩獵的責任。
外面的世界很危險,我不允許他們出海,所有需要的東西,都由我一人解決。
一族的人,都在等我捕到獵物填飽肚子。
但他們好歹活了下來。
在昏暗的海底,我不知過了多少年,直到有天,我再次聽到了人類的聲音。
「家主!這裡有隻鮫人!快快快來看!鮫人罕見,捕回去給小姐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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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已經爬到了魚七身邊,把他扶起,抱在懷裡。
魚七緩慢講完了他的身世。
我神情復雜。
「…魏青,你這幾百年,沒有出過南海?」
他劇烈咳嗽了兩下,
氣若遊絲。
「我的族人在這裡很安全。」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我怎麼可能會離開?」
「那也就是說你不知道百年前獸王與人類籤訂的和平契約?」
狐七心直口快,直接把契約說了出來。
魚七怔愣住。
「…什麼契約?」
我嘆了一口氣。
「現在早已不像幾百年前那樣混亂了。」
大概在魚七躲進南海後的第五年,獸與人類爆發了一場大規模戰爭。
人S人,獸S獸,人S獸,獸S人。
這次鬥爭一直持續了二十年,兩族都疲於戰爭,約定相安無事一百年,互不侵犯。
一百年後,獸王主動拜訪人類,他同意臣服,但要求修改契約,提高獸的地位。
不可肆意虐S獸,
不可把獸當作奴隸。
人類同意了。
近些年來,獸與人類越發和平相處。
生存在市面上的鮫人,不算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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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七愣住,眼裡緩慢燃起亮光。
「原來如此……」
「幺幺,聽到了嗎?我們安全了!!!」
「快…咳咳…快去告訴他們,去啊!」
魚七不斷催促著幺幺。
幺幺有些不忍,猶豫看了我們好幾眼,最終在魚七的催促下一頭扎進海裡。
魚七看著幺幺的背影,猛然笑了。
「春酒,雖說鮫人一族平安無虞,但你我之間,仍有仇恨。」
「我們生來對立。」
那我就更不懂他了。
若他是數百年前背主之獸的後人,
那我和他確實有血海深仇。
可……
「恨我,為何十年前又要求我救你?」
魚七抬起眼睛,情緒不明的盯著我。
半晌。
「因為南海裡的獵物都被我吃了…我身受重傷被捕,我的族人斷了食物來源。所以靠近你,從你身上獲得錢財,再拿給我的族人。」
「所以你靠近阿姐也是因為這?」
魚七搖了搖頭。
「也不全是,春酒,你有你的家族要守,我有我的同類要護。在春家十年,我知道人類與獸和平相處,但我心中始終有芥蒂,春家S了我們…太多族人。所以,我想要你們保證,不會再虐S我們,我才能放心的讓他們出來,但你不是家主,就沒辦法做這個主。」
沉默許久的狐九開口。
「你阿爹,叫魏松?你祖父,叫魏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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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三道聲音同時響起,狐九甩了甩尾巴,驕傲道。
「因為我是九尾狐啊,我有九條命。當初陪主人戰S,是我此生最光榮的一件事!」
它跳下去,甩著尾巴走到魚七面前,化出原形。
九隻尾巴在身後搖擺,狐九昂著頭,眼神睥睨。
「看清楚了嗎?當時就是我重擊了魏松那個叛徒!」
「你祖父是自願獻祭,主人詢問了他三遍是否願意,是你爹太貪心,鼓舞著你們一群傻子來奪權,還害了二小姐。」
「魏青,你們鮫人一族,還真是一輩子都在鬧笑話,沒有一個聰明的!」
「又臭又蠢!怪不得我看見你的第一眼就不喜歡你!」
吐槽完,
狐九又化成原形,跑回我的肩頭。
魚七仿佛受了重創,他猛一卸力,摔落在地。
神情麻木,又哭又笑。
「怎麼會是這樣?」
「原來…恨了場空,躲躲藏藏擔驚受怕百年…也是空…」
他瘋瘋癲癲的笑了一陣,眼淚不停滑落。
而後,他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跪直身體,趴伏在地。
從前的每次趴伏都帶著偽裝,隻有這一次,他真心實意道。
「主人,對不起。」
「魚七讓您費心了。」
我沉默。
「但你還是要S,家規森嚴,我不可能憐惜一個叛徒。」
「好。」
魚七直起身體,用衣擺擦去臉上鮮血,輕柔緩慢道。
「你從前最喜歡我乖順的模樣,
那我就乖順的走,不讓主人心煩。」
邊收拾自己,他邊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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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不知道吧?進入春家的第二天,我就給你下了迷香,那香和我們鮫人身上的味道一結合,就會蠱惑人心,會讓你心悅我。但主人放心,這香對你不會造成什麼傷害。」
「你現在應該恨毒了我吧,從前你喜歡我,都是迷香的作用。沒了迷香,你應該會像其他人一樣討厭我。至於大小姐…她是唯一一個,不受迷香控制,對我溫柔和善的人。那時我就開始羨慕大小姐的獸人,要是我是大小姐的獸人多好啊,不用迷香,她就會愛我。」
我看著它漸漸白皙整潔的臉,有些恍惚。
「你一直以為是迷香的作用。」
「可那香,並不能控制我的感情,魚七,我百毒不侵。」
聞言,
魚七梳理長發的手頓住,他顫了顫眼眸,落下一滴淚。
卻始終不敢抬頭看我。
「所以…所以……」
他吞吞吐吐,始終說不出來那句話。
那便由我來說。
「所以,我是喜歡你的。」
「不是因為迷香,而是因為你是你。」
隻是我現在對他的情感有些復雜。
我隻當魚七別扭執拗,卻不知他身後,背負著全族的命運,和血海深仇。
但偏偏巧合的是,他心中的重擔,隻要出門就能放下。
但卻壓了他一輩子。
造化弄人。
S裡逃生數百年,魚七從來沒有在人類身上得到過愛。
所以他厭惡,防備人類,但與此同時,他也渴求愛。
他苦澀笑了一聲。
「一葉蔽目,不見太山;兩耳塞豆,不問雷霆。」
話落,他終於抬起眼看向我,眼神繾綣懷念。
「終究是我辜負了你。」
「我四處尋找愛,卻不知就在身邊。」
「主人,魚七做了錯事。背叛主人,畏罪潛逃,魚七難逃一S,既如此,可否以魚七之命,求主人庇佑我的族人一年?」
「待他們適應新生活即可。」
他眼神向著海面看去。
不知何時,海面上多出了一群銀色腦袋,他們在海裡浮浮沉沉,好奇又警惕的盯著我們。
就在此時,金光閃過。
我詫異回頭望去,魚七雙手合十放在下顎,微垂著眼皮,神情慈悲,身邊縈繞了一圈金光。
他在獻祭。
「別!
」
我心中一緊,大步上前,卻被狐七攔住。
「二小姐,他自願的。」
清凌溫和的聲音響起。
「星辰璀璨,獻祭蒼穹,光輝灑落,願力無窮。」
「現,鮫人魏青,以自身靈魂性命為代價,願春家春酒,百年內不老不S,無病無痛。」
「伏望天地、神靈顯靈,保春家世代繁榮,保我族人平安無虞。
不再ṭũ₅躲藏,不再惶恐;不再顛ţŭ̀⁵沛流離、不再挨餓受怕。」
詞畢,魚七通身化做金光,匯成一條線向我眉心湧去。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額頭,有些發燙。
是一隻金色的,鮫人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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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魚七的族人回到了春家。
命人專門騰出一塊地方,把鮫人送進去居住。
長老們得知魚七獻祭身S,不再言語。
他們偷雞不成蝕把米,原本是想借魚七之事剝奪我的職位。
但我不僅S了魚七,還得到了他的獻祭。
如今我才二十歲,百年不老不S,無病無痛。
其力量不可小覷。
我在春家的地位無人能撼動。
他們再看不慣我,也隻能聽從我的命令。
而我,則是有些迷茫。
我知道魚七會S在我手中,但我沒想到,他會獻祭。
這不是…平白欠了他一條命麼?
此事一直縈繞在我心頭許久,直到有天照鏡子,我看著眉心的鮫人印記,忽然想起魚七的笑臉。
他說。
「我希望世界和平,不濫S無辜,這樣我們鮫人一族就不用在擔驚受怕了。
」
不止鮫人。
所有人,所有獸。
都不應當擔驚受怕。
既欠了魚七百年性命,那就把這百年,還給他。
「百年內,我將為人獸和平獻出一切。」
「不僅要保護好我的族人,還要懲惡揚善,力創大同。」
「傳令下去,人獸之間若有不公,任何一方,都可來春家申冤。」
狐九爬在一旁,脆聲應道。
「好!」
「主人去哪我就去哪!跟隨主人徵戰天下,是我們狐族一生的榮耀。」
他興奮的竄來竄去,九隻尾巴在空中瘋狂的搖。
此時,一道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可否…可否帶上我?」
我一轉頭,幺幺站在門旁。
在春家將養數日,
她胖了些,皮膚也不是銀白,逐漸趨於青色。
她是魚七族裡最有天分的一個女孩。
在魚七消失的十年裡,外出捕獵的任務落到了她身上。
而她,也把她的族人照顧的很好。
我蹲下身子直視她。
「你不怕嗎?」
「幺幺不怕。」
幺幺眼睛亮了起來,試探性抓住我的手,越握越緊。
我反握住。
「好。」
至此,我有了第二隻契約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