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是我們此生的,最後一面。
回去將軍府,我身心疲累,管家來報說魏意要見我。
我坐在院中,看著跪在地上的蒼白少年,心中並無半分波瀾。
他抬頭,紅著一雙可憐的眸子問我,何時發現他是臥底的,問我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問我往日的情真意切是否都是虛假的。
最後,他悲涼地顫聲道:「魏意竟不知,將軍的演技如此好。」
聽著他的指責,我忍不住地冷笑。
「你倒是會顛倒黑白,明明是你為趙家做事,潛伏在我身邊,探聽消息,怎麼如今好像是我的錯了?」
「難不成,我明知道你的身份,卻還要掏心掏肺地對你才對嗎?!」
「可我後來是真的愛將軍!」少年大聲反駁。
「那又如何?」我反問。
「你愛我,
我便要回報嗎?便要我兵權,姓名通通不要了嗎?」
「真是可笑!」
往日種種的逢場作戲,已讓我作嘔,此時更是不想與他廢話。
「來人,把他掛在城門上,亂箭射S,曝屍三日!」
「讓所有人都看到,這就是臥底的下場!」
魏意被帶走時,嘴裡還一個勁說我是個騙子。
說我如此冷硬,活該這一輩子沒人愛!
我拿了兩壇烈酒,去未央宮。
女皇看見我,一改登基後的怯懦和疏離,聲音清脆開懷地同我作揖:「將軍!我們終於可以不用裝作不認識了!」
我笑著揉揉她的腦袋,佯裝生氣的斥她不成體統,半分沒有君王的模樣。
我在未央宮待到了宮門上鑰,烈酒入喉也放縱地讓自己醉了幾分。
這幾年,
我真的太累了。
我率軍離開京城,前往邊境的那一日,萬裡無雲。
女皇領著百官在城門口送別。
我一身鎧甲,這是我第二次以一個臣子的身份跪在她的面前。
上一次,是尊她為皇的那一日。
「陛下,請多保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轉身上馬,便要離開。
她突然高喊:「將軍!」
然後不顧身份地飛奔至馬前,自下而上地看著我。
眼中全是委屈和依賴。
「將軍,還會回來看阿澂嗎?」
我輕柔細語地同她商量:「從今以後,你做明君,我做武將,替你守著邊境。」
「我們一起還大涼一片海晏河清,好嗎?」
她哭著握著我的手,抽噎得像是喘不過氣來一般。
「將軍,
阿澂怕做不好,你回來看看阿澂好不好?」
我拂去她臉上的淚痕,「你是我親自教導的,定能做得很好。」
「阿澂,這京城太冷了,我不喜歡。」
不要在讓我回來了,好嗎?
姬南楓番外
一
我叫姬南楓,是大涼的女皇。
但我更喜歡阿澂這個名字。
因為,是她給我取的。
我八歲前是個孤兒,在山林裡長大,常常和野狼搶吃食。
雖不會武功,但跑得飛快。
後來我看到滿身是傷,被野狼逼到角落的她。
那眼神中的狠厲和不服輸,讓我一輩子都不能忘記。
我救她於危難,被她帶回了大營。
她讓我以後跟著她,並給我賜名阿澂。
意思是希望我能安靜些,
別老上蹿下跳。
她教我認字,讀書。
她不讓我練武,說是要把我培養成那些大家閨秀。
小聲說話,小口吃飯,文文靜靜,知書達理。
我不滿,找她理論。
她卻說:「那才是女孩子該有的樣子,而不是我現在這種不男不女的模樣。」
聽她這樣貶低自己,我很生氣!
但我不想讓她失望,因為她是我最崇拜的人。
也是對我最好,給了我家的人。
我收起了所有的壞毛病,刻苦讀書,盈盈而行。
說話溫聲細語,高興時也隻是垂眸淺笑。
唯有她每次受傷,我都會忍不住地號啕抱怨,她怎麼就不能照顧好自己!
然後拼命研讀醫書,要做她的大夫。
直至那次她率軍突圍,
卻險遭反撲。
九S一生雖回來了,可傷亡慘重。
她的右手也廢了。
我看著滿地的鮮血,看著她蒼白面容和緊閉的雙眼。
整個人蒙在了原地,半分也動彈不得。
我克制不住地抽噎,仿佛那傷是在我心上扎了一刀。
她高燒不斷,滿嘴說著胡話。
我一直從旁照顧了兩日,她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卻是執意下地。
她跪在那些將士的屍骨面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語氣荒涼絕望。
「對不起,魏卿定為你們報仇。」
我第一次看見她哭,即便是野狼環繞,利箭穿骨,手筋被挑,她都沒有哭過。
原來她隻為自己的將士哭。
她配得上忠將仁義四個字。
她也說到做到,
為亡魂報仇。
本以為,我可以一輩子跟著她。
可是我十三歲那年,京城來信,我不知道裡面說了什麼。
隻是她枯坐一夜,第二日對我說,我是皇上流落在外的女兒。
她現在要把我送去江南,然後借他人之手把我送回宮裡。
我百般不信,也不想離開。
可她卻攥著我的手,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我。
「阿澂,我們每年冬天都吃不飽穿不暖,將士們拼S生S,卻得不到對等的待遇,你心疼嗎?」
我點頭。
「那你可不可以幫幫他們,幫幫我?」
「我魏卿所信之人不多,但我信阿澂,如今也隻有將你送入宮中,我們才好圖謀未來。」
看著她眼中的全然信任,我敗了。
她告訴我,
不能讓人知道我們認識,我要記得藏拙。
要表現得什麼都不會,對任何人都產生不了威脅。
要悄悄地在宮裡結交人手。
然後,等她回去。
二
我等了兩年,Ṫṻ⁸她終於回來了。
我們密信交流。
姬南岑那狗東西,竟然用下三爛的手段對付將軍,還好我偷偷把她帶回了我的宮裡。
這是我兩年來,第一次同她說說體己話。
她問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挨欺負。
還有……恨不恨她?
「阿澂,若從一開始我帶你回營,就是為了這一遭,你還會同意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會的將軍,無論你因為什麼,阿澂斷不會恨你,隻會尊你、敬你。」
後來,
我做了女皇。
我看出趙家有意向我靠攏,便自作主張地表現出對趙子越的愛慕。
她氣急,駁回我密信中要設計趙子越做皇夫的提議。
她說,不需要我如此犧牲,也可以絆倒世族。
可我知道他們根深蒂固,盤根錯節,沒有猛藥怎麼可能斬草除根。
年三十的那一夜,過得格外漫長。
床榻上的我和趙子越,貌合神離。
她卻站在門外聽我們苟合。
自那日後,我不敢見她,總覺得自己不幹淨。
但我仍然記得她從前的教誨。
演戲若要真實,首先要騙過自己,方能騙過別人。
我一遍一遍麻醉自己,默念我愛趙子越。
果然,他信了。
如同將軍府的那個魏意。
終於我們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勝利。
趙家除了,世族們紛紛辭官離京。
就連她……也要走了。
她此生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阿澂,這京城太冷了,我不喜歡。」
其實我也不喜歡,但我不能讓你失望。
因為,你是我的將軍!
三
轉眼十年,我幾近三十。
皇夫為我梳頭時,還感嘆我竟然有了白發。
這有什麼新奇,那人當年不過二十出頭,便生了銀絲。
如今大涼既沒有外憂,也沒有內患。
百姓安居樂業,朝堂也一片清明。
除了很想她,一切都很好。
隻是在一個豔陽高照的日子裡,邊境突然來報。
說……她S了。
眾人紛紛錯愕,
唯有我淡定地坐在龍椅上,沒有任何反應。
因為我不相信。
如今沒有戰事,她為何會S?
她不過三十七歲,怎麼會S?
我掀了桌上的東西,怒斥報信人在說謊。
可他卻呈上來兩封信,說是將軍給我的。
一封是陛下親啟,一封是寫給阿澂的。
我SS地攥著兩封信,癱坐在龍椅上。
直至四下無人,方才打開已皺了的信件。
「陛下親啟。
臣近來總是身子不適,已臥床許久,但並未讓人上報與京城,以免陛下憂心。
但今日天氣晴朗,臣忽感神清氣爽,恐是回光返照,特寫書信一封,與陛下交代一二身後事。
不知陛下是否還記得從前跟著我的那個小將李文,他如今已是我手下猛將。
這人我有意培養,已在軍中樹立威信,日後可封他為大將軍,鎮守邊境。
番邦雖俯首稱臣,但野心未除,陛下需時時提防,來年進貢時,可借機敲打一番。
朝中也要防範結黨營私,但也不能逼得太緊,水至清則無魚。
至於我S後,屍骨便埋在這邊境,我在這裡出生,就留在這裡長眠吧。」
她在人生的最後一刻也想著家國、天下。
我心疼得無法呼吸,顫著手拿起另一封信。
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方才打開。
隻有短短幾行。
「阿澂。
我猜你會怨我留在邊境,便命人帶了我常穿的鎧甲回去,也好你睹物思人。
這些年,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阿澂,我……」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剩下的是劃過的黑色墨漬和滴滴血跡。
我永遠也無法知道,她最後要對我說什麼?
我捧著信,呼吸慢慢急促起來,像是瀕臨窒息一般。
從今以後,再沒有人喚我阿澂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