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今真要開口，反倒生出幾分近鄉情怯的惶惑。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別過臉，避開他的目光，「我爸媽那邊，我會去說的，你不用操心。」
「……好。」他應了聲，腳步輕緩地退出了房間。
門合上的瞬間，我點開手機通訊錄，指尖在那個熟悉的名字上懸了許久，終究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的剎那，那頭傳來江媛一如既往輕柔的聲音：
「阿雪？怎麼了？」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
「阿媛，我有件事想拜託你。明天你有空嗎？我想和你見面聊聊。」
12
第二天下午，我約江媛在常去的咖啡館見面。
「阿雪，到底什麼事啊，
非得特意跑一趟。」
她抬眼時，睫毛顫了顫，語氣裡帶著好奇。
我用小勺輕輕敲了敲杯沿，響起瓷質碰撞的脆響聲。
「阿媛，咱這麼多年友情了，我問你個事兒，你得跟我說實話。」
「什麼事這麼嚴肅？」她笑了笑，試圖讓氣氛緩和些，「你問吧，我不騙你。」
空氣安靜了兩秒，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地落在午後的陽光裡：
「你是不是喜歡楊宸？」
「這……」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像被這句話燙到似的，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
「阿雪，你在胡說什麼？楊宸是你男朋友啊，我怎麼可能……」
「阿媛，你的反應騙不了我。」
「阿雪，
我……」
「沒事的阿媛，與其藏著讓我們都內耗，不如今天我們就把話說開，拖得越久越心煩。」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飄過，咖啡館裡的爵士樂還在緩緩流淌。
靜默良久，江媛帶著歉意的目光看向我，朱唇緩緩輕啟。
「阿雪，對不起……」
「我也不想的，隻是我……情難自禁」
「你知道的，我丈夫對我並不好，還時常動手……」
她的聲音低下去，「比起我的日子，每次看到你和楊宸恩愛的樣子，我都羨慕得厲害。總想著，要是我家那位也能像楊宸這樣溫柔體貼，該多好……」
「一開始對楊宸真沒別的心思，
可相處久了，哪怕隻是朋友間的關心，都讓我覺得稀罕。」
她的指尖微微泛白，攥著咖啡杯的把手：
「後來我驚覺自己動了不該有的心思，這些日子過得有多掙扎，你想象不到。他是你的男友，你是我最親的姐妹，每次對著你，心裡都壓著說不出的愧疚。」
「不過阿雪，就算我對他再動心，也從來沒敢想過要破壞你們。」
她抬眼望我，眼神裡滿是懇切，「要是之前有什麼舉動讓你介意了，我真的很抱歉。」
我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布上的花紋，「那……你離婚有因為楊宸的原因在嗎？」
「不不不，是因為你。」
她急忙搖頭，解釋道：
「我本來是沒有勇氣離婚的，是你之前一直鼓勵我、開導我，讓我敢於摒棄這段不健康的婚姻。
」
我放松一笑，「看到你走出來，我很為你高興。」
她的聲音裡裹著哭腔，「阿雪，你怪我嗎？」
「剛發現的時候，確實窩著火。」
我望著她泛紅的眼眶，重重吐出一口氣，
「但聽你說完，氣倒消了大半。人心嘛……本就難控，特別是感情，我理解，何況楊宸長得還不賴。」
江媛聽到最後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輕笑出聲。
「那……阿雪，你說想拜託我的一件事是什麼？」
13
落日餘暉漸褪，我和江媛走出了咖啡廳。
站在樹蔭下，我倆相視一笑。
「阿媛，那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嗯，那我先走啦，回頭聯系。
」她朝我揮揮手，轉身融進漸濃的暮色裡。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頭既有芥蒂，還有一絲道不清的悵然。
一周後，那場我曾既期盼又忐忑的訂婚禮，終究是如期而至。
按我的意思，楊宸隻在附近一家高檔酒店訂了晚上六點的一桌席，賓客隻有雙方家人。
吃過午飯，楊璐陪著我去之前約好的妝造公司，同時跟楊宸約好到時間來接我們。
化妝間裡的落地鏡映出一片柔光，鏡面倒映著我身穿高定禮服的身姿以及精致的面容。
我望著鏡中陌生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楊璐在一旁翻著禮服畫冊，忽然指著一件酒紅色魚尾裙：
「這件也好看！嫂子你等會兒再試試這件禮服，你穿上肯定像電影裡的女主角。」
我沒接話，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手機屏幕，
上面是我和江媛的聊天界面。
最後一條信息是江媛剛不久回復我的「好的」，後面跟著一個「ok」的手勢。
我看了看時間，三點半了……
「小璐，給你哥打電話吧，是時候來接我們了。」
「哦。」楊璐撥通了楊宸的電話，「哥，我們快好了，你可以來接我們了。」
我在一旁豎起耳朵留意著他們的通話，心跳如鼓，連呼吸都不由自主放緩了。
不一會兒，楊璐放下了手機。
「你哥什麼時候來？」
我迫不及待地問，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眼神有著不易察覺的期待。
「嫂子，我哥他說他公司臨時出了點事，他先回公司處理一下，很快就好，讓我們稍微等一下。」
如遭雷擊一般，我的眼神在聽到楊璐的回答後瞬間暗淡下來。
心中的些許幻想在此刻被現實擊碎得當然無存。
我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正常，「那我們再等等吧。」
我再次點開和江媛的聊天框，看著江媛的最新一條回復——「他到我這兒了」。
我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泛白。
楊宸，你終究還是讓我失望了。
14
楊璐已經低頭刷起了短視頻，時不時抬頭勸我：
「嫂子你別擔心，我哥辦事最靠譜了，肯定是真有急事。」
化妝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化妝師整理裙擺的窸窣聲。
三點四十五、四點、四點十五、四點半……
像是耐心耗盡，我重重嘆了口氣把手機塞回包裡，
對楊璐說：
「收拾東西，我們自己打車去酒店。」
「不等我哥了？」
楊璐抬頭驚訝道，「要不我再給哥打個電話？沒準他已經在路上了。」
「不等了。」
我站起身，化妝師連忙扶住我後腰的裙擺，「他是不會來接我們了。」
「啊？為什麼呀？」楊璐連忙拿起包跟在我後面。
踏入酒店包間那刻，我久違地見到了我爸媽，多年的思念在內心一陣翻湧。
他們和楊母坐在主位，臉色算不上好看，卻還是給足了場面——畢竟是我磨了三天，說「隻想徹底了卻一樁心事」。
我克制住想要衝上去擁抱他們的衝動，帶著一絲哭腔喊道：
「爸、媽，你們來了……」
「哎，
小雪來了。」
我媽先紅了眼眶，起身拉過我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我鼻尖發酸。
她的指腹磨出了薄繭，攥得又緊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珍寶，又像是怕一松手我就會消失。
「瘦了，」她上下打量著我，聲音發顫，「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我爸坐在旁邊沒動，指尖在茶杯沿上反復摩挲，喉結滾動了兩下，才悶聲說：
「來了就坐下吧。」
楊璐跟我爸媽打完招呼，便乖乖縮在角落玩手機，屏幕的光映得她側臉忽明忽暗。
楊母獨自坐在另一側，看著我和爸媽敘舊，嘴角掛著客套的笑，眼神卻有些遊離。
她時不時朝門口瞟一眼，終於忍不住開口：
「小雪，阿宸呢？怎麼就你和小璐過來了？」
「阿宸說公司臨時有急事，
得晚些才能到。」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
「是啊媽，」楊璐從手機屏幕上挪開視線，補充道，「我和嫂子還是自己打車過來的呢。」
「這孩子……」
楊母臉上堆起歉意的笑，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看向我爸媽時帶著幾分討好：
「平時忙也就罷了，好不容易和親家你們見一面，還讓你們等著。待會兒阿宸來了，我一定好好說他。」
15
我媽本就吃軟不吃硬，見楊母態度懇切，便擺擺手：
「沒事，菜還沒上齊，等等也無妨。」
唯獨我爸依舊沉著臉，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頓，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
「親家母，再怎麼樣，這訂婚禮的碰頭會，哪有新郎把新娘撂在這兒的道理？楊宸是我們看著長大的，
他是塊拼事業的好料子，可再忙，也得分個輕重緩急吧？」
楊母臉上的笑僵了僵，手裡的帕子攥得更緊了些，她偷眼瞧了瞧我爸的臉色，又補充道：
「親家公放心，他心裡是有數的，昨天晚上還跟我念叨，說一定要好好陪您喝兩杯。」
我默默聽著楊母和我爸媽的談話，時不時點開和江媛的聊天界面。
消息再次更新——是江媛發來的她新居的地址和門鎖密碼。
楊璐在旁邊玩著手機，這時抬頭插了句：
「叔叔，我哥真不是故意的，他早上出門前還念叨著千萬別遲到呢，說不定真是有急事兒……」
「什麼急事兒比訂婚還重要？」
我爸的聲音沉了沉：
「璐璐你還小，不懂這裡面的輕重。
婚姻不是兒戲，態度最要緊。」
包間裡霎時靜了，服務員端著冷盤走進來，見氣氛不對，放盤子時都格外輕，退出去時帶上門，把滿室的尷尬關得更緊。
大家的耐心在時間一點點的流逝中逐漸消磨殆盡。
直到 6 點整，飯菜早已上好半個小時。
此刻我爸臉沉得都能下雨，厲聲道：
「楊宸到底還來不來了？時間已經到了，這婚他是不是不想訂了？」
楊母礙於面子再次吩咐楊璐道：「小璐，再給你哥打個電話。」
「伯母，不用打了。」
我拿起公筷夾了塊涼拌木耳，放進母親碟子裡：
「這頓飯無論他來不來，我們都是要吃的。」
「小雪……」我媽看著我，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爸看了我一眼，突然拿起酒杯，仰頭灌了下去，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吃。」他放下酒杯，聲音有些啞，「咱不等了。」
我抬眼看向楊母，語氣盡量平和：
「伯母，您也嘗嘗吧，菜再放下去，就該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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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你方才叫我什麼？……伯母？」她的聲音帶著驚愕的顫音。
「是，您沒聽錯。」
我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道：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您的準兒媳了。」
說著，我挺直脊背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聲音清亮卻堅定：
「這場訂婚，就此作罷。我和楊宸——到此為止了。」
「今晚這桌菜，
就當是……慶祝我方映雪，找回了自己。」
「伯母，小璐，這四年麻煩你們的照顧了了。」
我微微頷首，語氣客氣得像對待初次見面的人，「還有小璐，往後不必再叫我嫂子了。」
楊母手裡的銀筷「當啷」一聲墜在骨碟裡，她瞪圓了眼，顯然還沒從我的決定裡回過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