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初,周昀屹八抬大轎迎娶我為侯夫人。
成親九個月,周昀屹與阮明月來往更密。
三月三上巳節他們踏春遊宴後共赴蘭湯,七月七乞巧節他們為應巧同尋喜蛛。
京城之人都在說侯夫人是侯爺放在家裡的一尊佛像,隻有阮明月才是侯爺真愛。
我從不反駁,甚至還會安慰血親,告訴他們,那些都是流言,當不得真。
後來,府醫請平安脈時恭喜我已懷有身孕,我一碗墮胎藥送走了侯府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周昀屹雙眼赤紅,他瘋狂質問我為什麼。
我踩著滿地的狼藉靠近他,抬手輕輕抹去他眼角不小心被劃出的血痕。
「當然是,我從未心悅於你。」
我愛的人,不是他,
我最愛的隻是他的眼眸。
1
周昀屹娶我是在得知阮明月參加大選之後。
那年春日的百花宴上,他親手將象徵侯爺身份的隨身玉佩遞給了我。
「這枚玉佩才襯你。」
我福了一禮,伸手顫抖著接過那枚赤色如火的玉佩。
我一寸寸地撫摸刻著周字的玉佩紋路,仿佛還能感受到玉佩上殘留下來前人的溫度。
定親之後的周昀屹分外體貼。
好似忘記了他之前在京中有那麼一位轟轟烈烈的青梅,他開始經常上門相約。
知道我喜歡吃城東天香閣的桂花糕便會派人早一日去預定,次日辰時送來的總是剛出爐的第一份。
「這第一份的才最是好吃。」
周昀屹什麼都喜歡那第一份。
於是,他也曾帶我一起去品嘗滿月樓裡最出名的頭湯清面。
去別苑賞當年第一朵即將盛開的絕色曇花。
去品第一茶樓新到的雨晴龍井泡出來的第一杯清茶。
不待去年桂花糕下季,我一身紅色嫁衣被搖搖晃晃地抬進侯府後院。
三書六禮過後,我真正成為能站在周昀屹身旁的侯府新夫人。
揭開蓋頭的那一瞬間,周昀屹目光灼熱地看著我的臉,像是要認真镌刻下來。
我也是。
不過我的注意力隻在他的眉眼。
大婚時發生的一切都順理成章。
婚後初期周昀屹也曾為我執筆畫眉,當時他說,「我最愛你這一彎眉眼,格外動人。」
當時我想,就這麼與他攜手走一輩子也好。
直到上個月府醫請完平安脈,他告訴我,「夫人已有喜一月有餘。」
小荷匆匆進來,
聽到府醫的話,眉眼間是藏不住的躁意。
我抬手輕撫著肚子,「行了,侯爺又怎麼了?」
「侯爺,今日在上林苑救下了驚馬的阮大小姐。」
我笑了笑,這種事兒還稀奇嗎?不已早有端倪。
其實,年初阮明月落選後我就知道侯爺的心又飛走了。
春日裡,三月初三正是踏青好時節,周昀屹更是那種片刻闲不下來的人。
那天他一人出門,並未帶人隨行。
沒有來約我,那定是約下了旁人。
晚上周昀屹一身酒氣回到正院,我替他寬衣擦拭的時候,能清楚地聽到他嘴裡一直在念,「明月,明月……」
「是我一人的明月。」
那天我就知道,周昀屹的明月回來了。
而我,隻是作為他明面上的妻子,
當然無法和阮明月,他心中的明月相比。
青梅竹馬再加上救命之恩,恐怕阮明月也隻能以身相許才能報答。
我摩挲著手裡的玉佩,不知自己這名正言順的侯夫人還能當到幾時。
2
阮明月被周昀屹救下來後,御醫被傳至侯府。
阮明月被他妥善安置在侯府前院。
那時府醫還沒走,前院來人誓要將府醫帶走。
他們說,「現在最重要的是阮小姐。」
府醫哆哆嗦嗦的甚至不敢琢磨這次看診還有沒有號出喜脈的喜錢。
小荷氣得破口大罵,「我們小姐才是侯夫人,府醫當然要緊著夫人!」
周昀屹的隨侍匆匆趕來,「夫人,阮小姐那邊更急。」
我知道,這也是周昀屹的意思。
這天,京城所有的御醫和府醫全都在侯府待命。
因為周昀屹害怕阮明月出事。
於是那天,我隻知道自己好像懷孕一月多,其他的什麼注意事項都沒人可問。
本想知道的事情無人解答,不想知道的事情傳來得特別及時。
周昀屹和阮明月兩人的消息在外傳得沸沸揚揚,不用特意打聽,事情的始末也能輕易聽聞。
上林苑裡御史臺家的小公子想與阮明月共駕,追著趕著要與她相識相伴。
阮明月不從,獨自駕馬狂奔,千鈞一發之時周昀屹一箭了結驚馬,抱著阮明月一齊雙雙跌落。
聽說周昀屹受了皮外傷,阮明月至今還昏迷不醒。
為此,京城當日所有叫得上號的大夫都被傳至侯府。
包括我這裡的府醫。
周昀屹的命令很清楚,「所有府醫一個都不準落。全城的大夫都要先來為阮明月就診。
」
周昀屹的隨侍傳達過他的話,滿臉焦急地匆匆帶走府醫,甚至忘記了給我行禮。
當晚,整個侯府猶如白晝,所有人一夜未歇。
3
隔日早朝,周昀屹便上奏御史臺大人十大罪狀。
聽聞他站在朝堂之上擲地有聲,一樁樁一件件細數御史臺昔日罪責。
於是御史臺大人被全族流放。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小侯爺在給阮家大小姐出氣。
御史臺小公子為追愛連累全族的奇聞逸事成為侯爺與青梅之間動人愛情故事的一次小小磨難。
全京城都在議論二人的絕美愛情。
「阮明月是侯爺一人的明月。」
這句話不知被誰傳了出去,大街小巷都能聽聞。
侯爺該合離另娶的議論聲開始滿溢各個茶樓、酒館。
我摸著自己的肚子,第一次想到合離。
4
外面流言漫天,我的爹娘兄弟一直差人來口信詢問,為免父母憂心,我準備回府安慰。
阮家的轎子和侯府的轎子不期而遇,正正好撞在正門口。
啊,原來,昨夜阮明月真的一夜未歸,留在侯府。
小荷看了我一眼開口,「我們夫人先來,合該我們先走。」
我急著回家,不耐煩和這些人多說。
結果對面小轎的轎簾掀開,露出一張蒼白的芙蓉面。
「夫人,對不住,明月著急回家,昨天實在是有事耽擱了。」
我面無表情地抿著唇,「既然耽擱了一宿,再耽擱一會兒也無妨。」
那邊阮府的轎子直直衝過來,硬是想要搶在我前面出門。
小荷在一旁咋咋呼呼,
指揮著轎夫定不能相讓。
雙方就在正門口處僵持,進不得退不了。
阮明月咳嗽幾聲,突然軟聲,不似方才像是要膈應人,她說,「實在是對不住,姐姐,我身子不好,需得趕緊回府。」
我硬著脾氣,聲音無波無瀾,「既知對不住,那我這邊先行。」
轎夫聽話抬起轎輦的動作,卻被突然出現的男聲嚇停。
「明月已經道歉了,便讓她先行。」
周昀屹出現在阮明月後面,他的語氣輕飄飄像是一切都無所謂。
我突然湧上一股戾氣,掀開簾子,「憑什麼主人要讓客人先行?」
周昀屹站在阮明月轎旁,一點也沒料到我的動作,他解釋道,「明月受傷了,你就讓讓她。」
那邊周昀屹的背後,阮明月也掀開簾子輕巧露面。
她譏諷的表情像是在嘲笑我主人又如何,
還不是得乖乖給她讓路。
周昀屹隨著阮明月回去阮府。
我一人乘轎回娘家。
5
爹娘兄弟見到我一臉蒼白,忙帶著我回了未出閣時的桂花苑。
「你這日子過得,臉色還不如未成親那時。」
爹娘琢磨著給我去尋尋名醫。
我輕聲拒絕,「沒什麼大事。」
還未到午時爹娘就聽聞今日周昀屹與阮明月一齊回了阮府。
他們也聽說了昨日阮小姐一夜未歸。
他們也知道了今日周昀屹備了厚禮上門。
隻不過上的是阮家門。
不是自家這正經嶽父的家門。
我躺在自己闊別近一年的床上,恍惚裡好像聽到隔了兩個院落的兄長在瘋狂咒罵周昀屹的聲音。
聽到周昀屹去阮府賠罪的消息,
我的胃在翻騰。
明明懷孕才一個月,現在應該不是孕吐。
我撫摸著肚子,既然不被親人期待,那麼還要來世上受罪一趟嗎?
6
我被留到日落時才回侯府,外面夜幕泛黑。
待我進侯府時,城東那處天幕突然劃進了一盞橙色的暖燈。
我放下簾子,不知是誰人為誰祈福才點起了孔明燈。
門房處還是早上那幾個人,嘰嘰喳喳的像麻雀湊在一處小聲說話。
外面突然喧囂,我的轎子進門將熱鬧都隔絕在侯府外。
經過小花園,裡面不到一歲的桂花樹被挪開,就那樣橫著被扔在一旁。
我抬手下轎,提著燈繞著桂花樹細看,枝葉蔥鬱,很健康。
管花草的婆子戰戰兢兢地回話,「是侯爺讓挪走的。」
「他讓挪去哪裡?
」
「侯爺沒說。」
小荷怕我生氣,小心地問,「不如挪去正院?」
我擺擺手,又問了婆子一句,「是要換成桃樹嗎?」
婆子驚訝地抬頭,我知道我猜對了。
京城誰人不知阮明月最愛桃花。
沒進正院,就發覺正院的大門好像都在修改。
制衣房的婆子也來回話說侯爺讓最近連夜制新衣,這個月夫人的衣服估計得推至月末。
我靜靜的坐著,感覺這個侯府的一切都像是在準備迎接它真正的女主子。
我揮手遣散所有人,獨自摩挲著玉佩,這是我在侯府唯一珍視的東西。
侯爺還沒回來,前院也一片寂靜。
7
第二天沒看到侯爺,我先遇到了阮明月。
阮明月臉色紅潤,看不出一點之前虛弱的影子。
阮明月帶著人直接闖進正院,她施施然坐在主位,輕輕抿了口茶,才徐徐開口,「昨日的孔明燈真好看。」
小荷瞬間緊張地看我,我衝她搖搖頭安慰。
有些事情其實知道與不知道都不重要。
阮明月輕哧一聲,「昀屹哥哥昨天替我放了千盞孔明燈,姐姐沒看見嗎?」
「也是,姐姐一人睡得早了些也是正常。」
「不像我,有人要陪。」
我面上不顯,心裡在思量,一千盞孔明燈,難怪昨日外面那麼熱鬧。
隻看到一盞,真真可惜。
看到我手裡的玉佩,阮明月又開口。
「昀屹哥哥怎麼就隻會送人玉佩,從我認識到現在估計他送來的得有十幾枚。」
說話間,阮明月的丫鬟突然將我手裡的玉佩搶走遞給她。
「嘖嘖,這玉成色一般,我回去給姐姐換個更好的。」
阮明月話音未落,她抬手將那枚玉佩狠狠擲向地面。
玉質瑩潤卻瞬間粉碎。
火色的玉佩擊在地面,像燒紅的鐵屑四濺。
我腦子一片空白後開始發懵。
我的玉佩就這樣輕易碎了?
甚至不用看一眼都知道已經無法復原。
我站起身子兩步走到阮明月身前,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
「你是故意的,為什麼要摔碎我的玉佩。」
「為什麼。」
周昀屹進來時我還恍惚地抓著阮明月,他被我的狀態嚇到,抓住我的手把我整個人攬進懷裡。
「別這樣,夫人,夫人,別嚇我。」
周昀屹輕輕地拍著我的背,無視了阮明月被打得通紅的臉。
周昀屹像是喃喃自語地安慰我,「我會找到一模一樣的玉佩的,夫人,我會找到的。」
8
京城的紅玉一夜之間全被侯府賣走,周昀屹在書房翻找了一夜。
我陪著找了一夜,什麼也沒有。
再沒有一塊相似的紅玉。
周昀屹捉住我不停尋找的雙手,想讓我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我反手掙開,又去翻那些新送來的紅玉。
周昀屹目光深沉,臉色難看。
隨從在門外輕聲稟報,「侯爺,阮小姐發熱了。」
周昀屹慌張間衣服都顧不得換,趕緊提步出門。
「是S了嗎?怎麼現在才來回話?」
周昀屹一夜未合眼,現在怒火正盛,平等地燃燒在場所有人。
「明月要是有個好歹,我饒不了你們。
」
我不知道周昀屹口中的你們包不包括我。
看他腳步匆匆,甚至不回頭看我一眼,我突然清醒。
那枚玉佩隻是那枚,旁的再好再大的紅玉也做不成原來的玉佩。
拿著玉佩的人離開,後來再擁有的人無論是誰也不是最開始的那個人。
周昀屹又是一夜未歸。
侯府當晚沒人知道,
當夜,我飲盡了一碗濃濃的墮胎藥。
墮胎藥特別苦,一口飲盡後,靈魂也被苦的也開始麻木。
整個人意識陷入黑暗,唯一的光亮是那雙眼眸。
與周昀屹相同的眼眸在我心上熠熠生輝。
當年就是這雙眼眸將我從地獄裡拉了出來,對我而言,這是獨屬於周昀屹小叔周從南的雙眼。
9
周從南他是個大英雄,
他救過我。
那次,他救了我們很多人。
白蓮教謀逆不成,最後反撲時他們活捉了很多重臣的子女想以此來威脅皇室。
那一回,我就見過阮明月。
我與阮明月被關在一起,她看著一點也不慌張,很是鎮靜。
當年那會兒阮明月也曾靠近我,聲音低沉猶如話本裡的鬼怪,「你去S吧。」
我無法理解完全沒有交集的陌生人為什麼會對我惡意如此大。
她想對我下手。
我很害怕,被關起來的那幾日裡從未真正合過眼。
阮明月當時還小,卻能差使看守的賊人將我的饅頭扔掉,那次我又飢又渴活生生硬挺下整整五日,那一回是我最接近S亡的時刻。
等待大軍救援來臨,我已經奄奄一息。
徹底昏S過去之前,
我見到的最後一人,刀眉入鬢眉眼如星,那人就是周從南。
周從南抱著我,氣味清冽,冰冷的玉佩突然硌得我飄散的意識急速回光返照。
我陷入昏迷前最後看了眼那玉佩,明明溫度是那麼冰,顏色卻那樣火熱鮮紅。
是周從南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救我時慌張的眼眸被我深深銘記,一絲一毫都被我妥帖收藏放在心底。
他微微上揚的眼型,一簇簇濃密的睫毛,就連那雙眼皮上細微的褶皺全都被我珍藏於心,日夜思量。
我無法忘記他的雙眸,無法忘記他的氣味,無法忘記那枚赤紅的玉佩。
所以,我怎麼能接受他戰S沙場?
我還記得周從南最後上戰場那天,是個清晨,我站在城牆旁目送他。
他玄黑色的鎧甲上有一點灼目的紅,那是他留給我的最後的一面。
當初被他救起後,我才了解到那極具反差的玉佩象徵的是真正的侯府未來當家人。
那時我就想做侯府夫人,想做侯爺周從南的夫人。
我無數次用目光追逐著他,他看到我的笑容總是那麼清俊陽光。
我已經習慣了在屋裡點燃周從南慣用的清南香。
自從我進侯府來第一天起,清南香就從未換過。
周昀屹也像聞慣了,一直沒有發現。
曾經短暫地體會過玉佩的觸感被我在婚後的無數個日夜裡細細重溫。
玉佩陪著我一日日同聞著清南香,它也變得愈發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