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7
夜晚的醫院格外悶熱。
陸星棠被我趕走之後,我一個人坐在漆黑的病房裡,手機屏幕亮了又暗,對話框打了又刪。
終於,那條長長的信息被我發了出去。
我緊張得握著手機的手開始不自覺地發抖。
果果看見了嗎?
她會原諒我嗎?
我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不敢讓手機暗下去,生怕錯過了她的消息。
我看見對話框變成正在輸入中……
我呼吸一窒。
她看見了!
她要跟我說什麼?!
我屏氣凝神地等待。
但是等了很久,也沒有等來她的消息。
對話框從正在輸入中又變成了果果。
她想跟我說點什麼,但是又放棄了。
這個認知讓我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她沒有原諒我。
她連話都不肯跟我說。
騙子,陸星棠。
他跟我說果果一定會原諒我的。
他騙了我。
果果沒有原諒我,她不會再理我了。
我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到被子上,哭得無聲無息。
我明知道這一切根本不關陸星棠的事。
我隻是,太難過了。
一夜無眠。
我閉著眼睛躺到了早上 6 點,腦海裡全是我跟唐果果的過往。
天亮了。
我慢慢睜開眼,眼睛的酸脹令我覺得不適。
我決定去洗一下我亂七八糟的臉。
剛下地就腳疼得一屁股坐回床上。
我拿過一旁的拐杖。
慢慢地一步步挪到浴室。
艱難地簡單洗漱完畢之後,又杵著拐杖慢慢挪回病房。
還沒進去就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是陸星棠嗎?
他怎麼來這麼早?
我走進病房。
「果果!」
突如其來的驚喜砸得我沒緩過神來。
唐果果抬頭看見我,眼神有些不自在。
「一大早你去哪了?」
「我去洗漱了。」
我看著她的臉慢慢地回道。
她好像也沒睡好。
眼睛下面泛著淡淡的青色。
眼睛還紅紅的。
她哭了嗎?
因為專注地看著她,以至於根本沒注意到腳下。
絆倒了一把椅子。
我失去重心,身體一歪。
在我以為會與大地來個親密接觸的時候,唐果果一臉慌張地接住了我。
「笨S了,走路不會看路的嗎?再摔一下你的腿還要不要了。」
她穩住我,一邊嘀咕著把我扶到病床上坐著。
想起身拿吃的。
我拉住她,沒讓她走。
然後緊緊地抱住她。
「我是笨S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我的淚水打湿了她肩膀的衣服。
她才伸手輕拍我的背。
「……對不起。」
她的聲音低得我幾乎聽不見。
「什麼?」
我驚愕。
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不是我嗎?
她看著我,認真地說。
「昨天晚上我回去想了很久,我試圖回想有沒有那麼一瞬間——
你因為我跟江砚舟在一起,而表現出有一點點討厭我、對我不耐煩的樣子。
但是沒有。
一絲一毫都沒有。
我想起的隻有你安靜地聽我吐槽,我難過的時候你安慰我,我失戀的時候,你想盡一切辦法哄好我,讓我高興。
你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我的事,而我昨天……你救了我,我還罵你,朝你潑水……
我昨天氣上頭了,回到宿舍,我冷靜下來才發現,原來我不僅是憤怒,更多的是害怕。
我害怕會發現你討厭我這個事實。
害怕我們真的就這樣算了,怕那些年的默契一夜間變成陌生,怕以後再也沒人像你一樣,一個眼神就能懂我。
我們兩個之間,好像是你一直都在忍讓我,明明是你先喜歡江砚舟,喜歡了這麼久,你還忍著那份喜歡跟我做朋友,對我好。
我害怕你昨天不跟我解釋,你連話都不想跟我說,是不是因為你不想再忍下去了。
你昨天給我發的消息我看見了,我高興於你是因為真心喜歡我,才跟我做好朋友的同時,也很內疚。
我昨天那麼對你,你還主動跟我道歉,給我發消息。
我多高貴啊,每次吵架都是你先低頭。
明明……我們都有壞情緒憋著,但是每次都是你先開口跟我道歉。
我們相處那麼久,
我知道你的性格是怎樣的,但我還是不夠了解你,你不是不願意跟我說話,而是開不了口。
我昨天晚上就想要跟你道歉,但是我覺得我應該站在你面前,親自來跟你說。
你用你的方式,我也應該用我的方式來跟你說對不起。
所以我一大早就來了。
幸好,幸好你還在。」
我早已哭得泣不成聲。
「不是,我,我沒有覺得哪裡需要忍……因為你是我好朋友,所以我覺得做這些事是開心的,是自願的。
我不敢跟你坦白就是害怕失去你。
是我,應該跟你說對不起,我喜歡江砚舟,卻沒有在你跟他在一起之後就放棄這份喜歡。
我努力過,但是一直沒有成功。
我才應該跟你說對不起。」
我說的斷斷續續。
「月月,隻是喜歡一個人並不需要道歉。
你喜歡他,但是你沒有做任何影響到我跟他之間的事,我跟江砚舟從在一起到分手,你都沒有任何打擾我們的地方。
相反,你還做到了一個最好的朋友任何應該做到的事。
是我對不起你,我不應該潑你水。」
我們抱著彼此哭了一會兒。
突然她笑了一聲,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我愣住。
「我覺得我們兩個好像小學生。你跟我道歉,我又跟你道歉。」
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是整個人看起來心情特別好。
我也忍不住破涕為笑。
我們又聊了很久。
她問我有沒有嘲笑過她?
我說沒有,但是第一次聽見你們分手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竊喜。
我看她拳頭已經捏起來了,又趕緊找補。
就那麼一丟丟,後面就心疼你,安慰你去了。
她這才放下手來。
她說你以後不用再躲著江砚舟了,反正她跟江砚舟已經分手了。
我說我躲他都躲習慣了。
而且。
昨天跟江砚舟表白之後,我的心好像突然就放下來了。
我這麼多年一直放不下江砚舟。
好像也並不是因為我有多喜歡他。
而是因為他足夠特殊。
我把喜歡他這件事深埋於心底,因為藏得太深,所以放棄不掉。
我更加執著的不是江砚舟本人,而是這份喜歡,以至於這麼多年都念念不忘。
一直到昨天,這份喜歡終於得見天日。
我突然發現,我對他,
好像沒有那麼執著了。
我並不是非他不可。
甚至,我並不需要他回應我,也不想跟他在一起。
我這樣,真的是喜歡他嗎?
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8
我們聊了有一會兒。
陸星棠也拎著早餐進來了。
他看見唐果果在病房,愣了一下。
又看了看我們,了然一笑。
「看,學姐,我說什麼來著,你們肯定會和好的。」
他把早餐放到桌上。
「不過,我好像來得有點晚了,你們這麼早就已經吃過了啊。」
他指了指唐果果帶來的豆漿油條。
唐果果看看他,又看看我。
露出八卦的眼神。
我還沒說話,陸星棠就跟他自我介紹。
「唐學姐,你好,我叫陸星棠,正在追求月月姐姐。」
我看向他,什麼月月姐姐,昨天不是一直叫我學姐的嗎?
唐果果挑眉。
「我記得你,你是前兩天跟月月表白的那個,不過月月不是拒絕你了嗎?」
陸星棠一笑。
「前兩天姐姐確實拒絕我了,但是昨天她說她願意給我一個追她的機會,我正在努力呢。」
?
我什麼時候給他機會了?我怎麼不知道?
我眼神質問他。
他也看向我,眼睛裡像往黑咖啡裡墜進的一塊方糖,帶著甜意,眼角漾開的細碎星光。
「是吧?姐姐。」
聲音像剛烤好的棉花糖,軟乎乎的帶著甜,尾音不自覺地上揚,像小狗搖尾巴時歡快的弧度。
我移開視線,
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那你可得好好表現了,我們月月可不是那麼好追的。」
唐果果笑得意味深長。
我住了三天院後就出院了。
醫生說回家好好休養,過兩個月來拆石膏。
醫藥費江砚舟走之前就全部繳清了,我沒有拒絕,我確實是因為救了他才受傷的。
他提出想要照顧我到完全康復。
我拒絕了。
畢竟,實在不想再跟他有過多的接觸。
以後還是當陌生人比較好。
況且,有人爭著搶著照顧來著。
我看向一邊沉默踢石頭的陸星棠。
他時不時朝我們這邊看過來。
江砚舟沉默了許久,點點頭,走了。
我的暗戀也徹底結束了。
像獨自看完了一場無人知曉的日落,
暮色四合的時候,星星亮起來了。
陸星棠看著江砚舟走了之後才朝我走過來。
他扶著我回宿舍。
一路沉默。
到了樓下才一臉糾結地問我。
「姐姐……我應該,沒有競爭對手吧。」
陸星棠試探地抓住我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問,指尖的溫度透過我的衣服布料熨帖過來。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得不到回應,嘴角委屈地往下撇了撇,連帶著整個人都像是要蔫成一顆被太陽曬皺的小蘑菇。
過了許久,我才說。
「應該沒有。」
他眼睛「唰」地亮起來的樣子,一頭金黃色的頭發,又讓人恍惚看見了瘋狂搖尾巴的金毛犬。
「不過…」
我話鋒一轉,
看著他又緊張地眨眨眼,喉結不安地上下滑動。
「以後就不知道了,得看你表現。」
陸星棠松了一口氣,眼神亮得像盛滿了星星的玻璃罐子,雙手突然抓住你的手腕,掌心潮熱,指尖卻微微發顫。
他低下頭湊近,睫毛垂下來投下一片柔軟的陰影,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我一定好好表現,姐姐!」
我看著他笑了一聲。
這個人怎麼這麼好逗。
9
過了很久很久……
我問,正常的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呢?
我喜歡江砚舟的時候,前兩年是暗戀,帶著我當時的自卑敏感。
後三年也是暗戀,又帶著罪惡感與愧疚。
唐果果說,喜歡一個人,就是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他。
喜歡一個人,除了偶爾讓你覺得難過和忐忑之外,更多的是覺得開心。
你喜歡他,就會一直想要見他,想要跟他在一起。
陸星棠說。
喜歡就是,想要見姐姐,每天每時每刻都黏著姐姐,情緒被姐姐牽著走。
姐姐發來消息的時候,手機振動像心跳除顫器。
姐姐一直不回我的時候,聊天窗口變成黑洞吞噬理智。
喜歡就像是一場感冒,咳嗽藏不住,高燒寫在臉上。
喜歡就是,每次見你,我都會高興地、全力以赴地奔向你。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燙得驚人,瞳孔裡燒著一整片燎原的火,目光筆直看向我。
睫毛在眼下投出顫抖的陰影,卻遮不住眼底那些破土而出的熾熱。
我能感覺到他脈搏跳得又快又重,
像困獸撞擊牢籠——
而我就是那把鑰匙。
我朝他伸手。
他不明所以,要來牽我。
我拍開他的手。
「臉。」
他終於明白。
歪著腦袋把臉輕輕放到我攤開的手上。
他的臉頰肉軟得毫無防備,手指陷進去的時候周圍會微微彈起。
下意識用臉蹭我的掌心,睫毛掃過虎口,痒痒的。
我說的不隻是手痒。
我想,我果然是個大賽迷。
今天也是被小狗勾引的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