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皇想要去S。
深深厭惡這個世界的父皇，一直想要解脫。
對，父皇厭惡這裡的一切，也包括他這個唯一的子嗣。
對所有事情都失望透頂的父皇一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將皇權交到他的手中，就會毫無牽掛地離開這個世界。
這是李明安很小的時候就發現的秘密，也是隻有他才知道的秘密。
他了解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但同時，他和父皇大概是天底下最沒有感情的父子了。
互不相愛，兩看生厭。
隻不過一想到他倆都深陷於同一處泥濘之下，李明安又覺得這種感覺很奇妙。
直到某一天，父皇被人從泥濘裡拉了出去。
那個叫楚聽晚的女人，初見時他就很討厭她。
對所有事情都漠不關心的父皇，
在面對她時總是笑意溫柔。
明明他和父皇血脈相連，但在他倆面前，一道清晰的線將他隔絕在外。
那是他永遠跨不進去的線。
泥濘深處，從此隻剩下他一人。
每每意識到此處，他對楚聽晚更是恨不得S之而後快。
是從什麼時候不想S她了呢？
李明安記得很清楚，是父皇S去的那一天。
對所有人都和顏悅色的楚聽晚失控了。
她抱著父皇已經冰冷的屍體，不讓任何人去觸碰。
隻要有人靠近，她就像一頭沒有理智的野獸一般，露出獠牙弓著背做出攻擊的姿態。
宮人們都沒有辦法，隻能求助於他。
他朝寢殿大床緩步走去，聽到他的腳步聲，一雙猩紅的眼睛在昏暗的燭火下閃著兇惡的光，剎那間釘在他身上。
還沒等他說話。
楚聽晚突然望著他怔在那裡。
燭光搖曳在她臉上，滿面淚痕的她輕輕地抽泣了一聲，然後松開抱著父皇的手。
「對啊，我還有……該做的事情，」楚聽晚又緩慢地重復了一遍，「我還有該做的事情……」
她俯下身，為逝去的父皇理好衣裝，眼裡淚光瑩瑩，卻沒再落下淚來。
「安心睡吧，李時越。」
她小心翼翼地為父皇系上最後一顆扣子。
「剩下的，都交給我了。」
異樣的情緒從心底升騰而起。
恨意蔓延往上，接著戛然而止。
楚聽晚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和愛人，獨自一人留在這個世上。
就和他一樣。
她也和他一樣要困在這團詭譎骯髒的泥濘下，成為他的同類。
真好。
父皇去世的那天，他並不為父皇的S亡有任何難過，隻是有些感嘆——從前父皇想S的時候必須要活著，如今想活著的時候卻迎來了S亡。可惜他倆父子情實在太淺，他在葬禮上流盡眼淚佯裝傷心的模樣，心裡卻毫無波瀾。
楚聽晚那個女人倒是信以為真。
最難過的那個人明明是她，反倒是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安慰並不難過的自己。
她還總是給他做桂花糕。
很難吃。
他偷偷嘗過，因為討厭她，全當著她的面扔了，所以隻能偷偷嘗。
他還是討厭她。
但不得不承認，楚聽晚是他如今唯一能信得過的人，她也是他在朝堂上好用的一把刀。
她絲毫不在乎自己的名聲，用盡全力地鏟平阻擋在他面前的一切絆腳石。
名聲敗壞的她不止一次被刺S過。
其中一次受了傷。
整條手臂鮮血淋漓，她一聲不吭地任由太醫處理傷口，頭上的汗一顆接著一顆往下滴。
他趕過去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心髒狂亂地跳動下，李明安頭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的腳步突然好重，靠近楚聽晚時居然像是用盡全身力氣，累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他的目光凝在那道正在縫合的傷口上面。
楚聽晚竟然抬頭朝他笑了下。
她嘴唇蒼白，聲線都不穩。
可她卻說：「沒事，不嚴重，隻是留疤而已，不影響別的。」
隻是留疤而已。
世上為何會有女子說出這樣的話，
她不在乎嗎？為了自己的這個皇位，她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嗎？
有什麼情緒在心裡炸開。
不是討厭，他不知道是什麼，但唯獨可以肯定，絕不是討厭。
他突然沒法面對她，轉身快步離開了那裡。
順著刺客的蹤跡找到了幕後黑手，他沒有讓楚聽晚知道，他在牢獄裡是怎樣將那人殘忍地SS，似乎隻有這樣他才會覺得好受一些。
也是從那天起，他開始日日習武，未曾松懈過一點。
他不知道自己執著習武的意義是什麼。
但他從來不敢細想下去。
直到再後來。
南疆的使臣入京朝見。
她敏銳多疑，幾番試探下知道了他們就是害S父皇的兇手。
那是李明安第二次看到她失控。
特別是當她救下使臣團裡一個奴隸，
旁敲側擊問他父皇所中的那種毒可有醫治的辦法。
那奴隸說，他可以治，隻要中毒不超過三月，就有存活希望。奴隸讓楚聽晚帶他去中毒之人那裡，晚了就來不及了。
楚聽晚卻呆坐在上首，如同停止呼吸一般，遲遲未有任何舉動。
好半天，她終於開了口，張嘴即是哽咽。
「晚了……」
在宮殿內，響起她孩子般崩潰大哭的聲音。
「太晚了啊……」
那個奴隸是平光。
他其實不是奴隸，是南疆王的私生子，由於體制特殊被南疆王拿來做毒物測試，失去用處後被當作奴隸使喚。
後來也是因為有他對瘴氣的了解，楚聽晚以身入局進入南疆，內外接應將南疆的領地鐵騎踏平，
把南疆王俘虜歸來。
可歸來的還有昏迷不醒的楚聽晚。
身中劇毒，命在旦夕。
李明安懷疑自己聽錯了，又讓平光重復了一遍。
平光說楚聽晚可能會S。
S？
這對李明安來說是多麼尋常的一個字，向來心狠手辣的他已經數不清SS了多少人。
S可以發生在任何人身上。
但唯獨不應該是楚聽晚。
李明安生平第一次如此恐懼一件事，他站在楚聽晚床前守了整整三日，不眠不休。
直到看到她睜開了眼。
可怖的恐懼過後，是無比的慶幸。他本以為自己一生可以無喜無悲地過去，卻在短短三天，嘗盡了悲與喜。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
因為他離不開楚聽晚，他要永遠在她身邊。
畸形又病態的愛意開始泛濫在他心間，再多的理智也沒法克制住，他隻能任由愛意瘋長。
可她心有所屬，他嫉妒得要命。
特別是她對於自己娶妻一事毫不在意，他更是一身悶氣無處安放，嘴一快說了傷她的話。等到第二日冷靜下來想與她道歉，聽到的是她去行宮的消息。
也好，暫且和她分開一段時間。
他需要思考一下如何處理自己的感情。也許安心娶妻後對她執念消散，不再執著於根本沒可能的她身上,他也可以不再忍受長年累月的痛苦，不會每當看到她就想要觸碰她擁抱她，她就作為他的母後永遠陪在他身邊。
永遠不會發現他那畸形的愛。
她在行宮裡待了三個月，他沒能做到不再執著她。
日復一日愈加思念,想她想得快要發瘋。
終於等到了她啟程回宮的消息，
他那一天都在走神，腦子裡模擬著如何在見到她時向她道歉,並承諾不再惹她生氣。
晴空萬裡，適合接她的天氣。
到了午間突然烏雲密布，小雨徐徐下落。
沒事,他會走到她轎子前,為楚聽晚撐起傘。也不知道她看到自己為她撐傘,是否會露出詫異的表情，她會原諒自己吧，一如從前那樣。
那天他在宮門口等了很久。
他要等的人，沒能回來。
20.
時光收束到眼前。
上天垂憐，讓他在七年後重新等來了楚聽晚。
可惜七年太長了，他早已被獨身一人的時間和悔不當初的痛苦折磨得病入膏肓，他要和楚聽晚永遠在一起,無論付出任何代價,她恨他也好,讓別人當皇帝也罷,他都要和楚聽晚永遠在一起。
他不能再過著沒有她的日子。
可如果,代價是楚聽晚的性命呢？
當她仰著毫無血色的臉對他說道：「你永遠不準來祭奠我，我的墓前不歡迎你。」
沒有任何情緒的一句話，好重好重擊打在他心上。
不對。
一切都不對。
他盼著她回來,是為了讓她S嗎？
這七年裡他那麼勤勉地治國,即便心有厭煩也依舊不顧勞累地讓百姓過上好日子,難道不是一直在幻想著假如她能看到這一切，一定不再緊皺眉頭，露出開心的笑容。
他沒有辜負她的期待。
若是她看到,那顆永遠為父皇跳動的心髒，會不會也能為自己跳一次。
她為父皇深陷泥潭，而他要放她自由。
從此任由她在天地間,他隻會讓這天下變得更好。
送楚聽晚離開的那一天，
李明安沒敢相送。
他怕自己一看到她啊,就會反悔。
那天他在御書房待了一整天，將自己埋在奏折堆，用一件又一件政事麻痺自己。
期間回憶起SS柳知意時,她對自己的詛咒。
「李明安，你罔顧人倫必將孤獨終生,永遠不會有人真心愛你。」
柳知意引山匪害S楚聽晚,他讓她在冷宮嘗遍世間所有惡刑。
再回首,原來詛咒都將應驗。
沒關系,他隻想楚聽晚過得好,如今他會如何都沒關系。
回到寢宮已是夜深。
連月光都照不進的寢宮,再多的燈火搖曳也如同沉淪在黑暗中一般。李明安緩慢又疲憊地往殿內走。
他突然僵住了腳步，空洞無神的雙眼緊緊拽著前方一處。
桌面上，擺著一碟冷掉的桂花糕。
半晌,他蹲下身，像兒時那樣抱住自己。
這樣，就不會有人看到他的眼淚了。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