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子能長久待在皇帝身邊勸誡的方式隻有一種,那就是做他的妃子。
蕭鶴來問我的時候,帶了一壺酒。我沒喝過,一杯就懵懵地上了頭。
我聽見他說:「俞春枝,你要嫁給我嗎?」
太嚇人了,一個皇帝,問我一個小宮女要不要嫁給他。
可喝了酒的人膽子就會變大。我眯著眼使勁瞅他,看不過癮,又開口問他:「陛下,你看見我高興嗎?」
我看見蕭鶴的時候就很高興,像有人在我心裡燒糖水,飄飄的,甜甜的。我想他也有這種高興,如果他有,我就願意一輩子不走。
蕭鶴捏了我的臉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簡短地回答我:「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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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兩個字,我答應嫁他了。
這是新朝的第一場喜事,滿皇宮都掛起了紅綢彩帶,大家都很開心,隻有青禾的臉色有些鬱鬱。
她避了人,悄悄對我說:「郡主,您知道做妃子是什麼樣的嗎?」
我點點頭:「知道啊,就是能陪在陛下身邊,陪一輩子。」
她搖頭:「不是的,做皇帝陛下自然是雄主。可越好的皇帝,能分給後宮的時間就越少。這些時間,還要同時分給很多女人,你能得到的隻有很少很少的一點。」
「很少很少的一點啊。」我可惜道:「原來我能讓他高興的時間不多呢。」
青禾急了,來握我的手:「您沒聽懂嗎?他沒辦法是個好丈夫。」
我笑了笑:「我懂啊,可我還是想嫁給他。
」
他那麼偉岸,肩上扛著天下。而我小小的一個,哪怕隻能給他片刻歡愉,我也覺得自己是有用的。
青禾又道:「就算您想陪他,可您不懂後宮。人多了,這裡就有無窮無盡的陰謀和算計,憑您的心性,您應付不了。若有一日陛下不再喜愛您,日子會比您想象的還要難熬。」
她在擔心我,她不相信蕭鶴。
可我相信,我堅定地告訴她:「不會的,就算陛下以後不喜歡我了,他也會把我當個人待。因為他就是這樣,很好很好的人。」
我們永遠假設不了將來的事,就像一年前的我,做夢也夢不到如今的日子。若因為擔憂還沒來的困難,就放棄眼前想要得到的,那便連當下的甜都沒有了。
更何況如果蕭鶴會變,那誰又能保證我選別人不會變呢?
青禾看懂了我的堅持,最後問我:「你現在很幸福,
對嗎?」
我點頭:「嗯,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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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幸福,可我的幸福,卻要了青禾的命。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蕭鶴說他要來五谷軒跟我一起吃飯。
進門的時候,陳良就站在他旁邊,據說陳良是軍中武功最高的將領了,才會被任命護衛整個京城和皇宮的安全。
可青禾竟選了這樣的時機,拔出一把匕首朝蕭鶴刺過去。
陳良抽出刀就擋開了那把小小的匕首,然後青禾衝著他的刀,直直撞了上去。
鮮血噴湧而出,幾乎是立刻,青禾就隻剩了一口氣,我的腳不受控制地衝過去抱住她,不解地問她:「為什麼?你到底為什麼?」
蕭鶴很難S。他吃的每一道菜都有人試毒,陳良幾乎不離他左右,他自己身手也很好。
可再難S,
也沒有真心想要他命的人會選今天這樣的時機動手,她根本是在送S。
青禾笑了,像解脫一般,在我耳邊留下此生最後一句話:「我……我在你枕頭裡放了信,記得看。」
她S了,S得透透的,鼻子裡沒有氣,胸口也不再跳動。
桃花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可她不敢出聲,她哭的人,現在是個反賊。
蕭鶴扶著我,在枕套裡找到了那封信,青禾的字很好看,是我一輩子也練不出來的好看。
那上面寫著:
【俞春枝,先跟你道個歉吧,對不起,我母後要S你。
她是個烈性的皇後,也是個柔軟的母親,她太想我活著了。
可她忘了我是她生的,同她一樣的脾性。她S了,我沒辦法隱姓埋名安樂地活著。
我回宮,
是來S蕭鶴的,滅國之仇,不共戴天。
可我運氣真不好,分到了你殿裡,這裡有桃花、有旺財、還有好多好多姐妹。
我頭一次知道,原來那些我吐掉不想吃的食物,是她們求都求不來的生機。
離開這座皇城五年,再回來,認識的人,聽見的聲音,都在說我父皇母後有多殘忍。
這不是我熟知的世界,我不信那些話,畢竟從前他們見了我父母,有說不完的好話。
可後來我不能不信了。
粥棚裡災民扔的石頭,吐向你的口水,每一樣,本都是我該受的。
謝謝你的那份罪己詔,我知道我母後寫不出來,是你送了她一份S後哀榮。
更謝謝你,願意代替我成為永寧,世人眼中,那麼好的永寧。
可是對不起,我還是要S蕭鶴。
我的生命隻能結束在這件事上,
因為我是我母親的女兒。
俞春枝,信看完就燒掉吧,把這個名字永遠留在這裡。
祝福最好的永寧郡主,此生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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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是要恨她的,若沒有自救,我早就代替她S了。
可五谷軒裡,我認識的青禾會哭會笑,會包容會體貼,乖巧得看不見一點先皇後的影子。
眼淚代替理智,掉落得心好疼,像有好多刀在割那麼疼。
蕭鶴燒了信,伸手來抹我的淚,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把我抱在懷裡,等我哭夠了,才淡淡道:「人各有命,我會把她跟她母親葬在一起。放心吧,她在地府會如願的。」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處墳堆,不僅有青禾的母親,還有那個她愛慕多年,為了她的國S在戰場上的少年將軍。
山河不在,所愛皆逝,仇不成仇。
她隻是,沒有力氣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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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給蕭鶴了,像青禾說的,隻能分到他不多的時間。
可也不像她說的,後宮裡有很多人。
我是妃子,不是皇後。
但很多很多年裡,皇宮都沒有皇後,連妃子,也隻有我這麼一個。
既然如此,太子當然隻能是我生的。
朝堂上有人說話不太好聽,他們說納前朝的公主有先例,可立她的兒子做儲君卻沒有先例。
蕭鶴在那些奏折上劃了紅紅的叉,批注道:【那就從朕開始開先例。】
他在床榻上安慰我:「放寬心,朕是開國的皇帝,現在也不是剛建朝風雨飄搖的時候。這點先例,朕還開得起。」
這種先例當然很難,可他是耗費人生大半精力、創造了盛世的皇帝,他說能,就一定能。
反正這輩子,
蕭鶴說什麼,我就聽什麼,他是英雄,也是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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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蕭鶴心裡有個秘密。
他不是蕭鶴。
那年蕭家遇難,蕭夫人眼看蕭將軍不敵,全家懸梁,隻是為了給她兒子掙一條活路。
他們家是蕭家幾代的家奴。蕭夫人要他代她兒子S,他爹娘連一刻都沒猶豫,就給他穿上了小公子的衣服,將他掛了上去,然後抱著小公子離開。
若那時他年長幾歲,奴性重一點,也許也就認了。
可他隻有七歲,他怕S,也不懂都是命,為什麼要替另一個人去S。
他在手心藏了瓷片,割斷了繩子。
後來蕭家的救援趕到,帶他離開,他在後院不遠處看到,小公子穿著他的衣服,跟他父母一起倒在血泊裡。
他得救了,作為小公子,
作為蕭鶴。
所以蕭鶴第一眼看到俞春枝從白綾上掉下來,對她的話就信了五分。
她可能不是永寧。
但他是帝王,帝王先考量的永遠是這個人怎麼用作用最大。
活著的永寧比S了的有用,他需要她作為永寧活著。
要用她,就要完全確定她是誰,五分,並不足以完全證明她不是永寧。
他一邊讓人去查,一邊把人養在身邊去試探。
大燕的皇後很厲害,臨S還能做那麼周密的安排,陳良查不出頭緒。
蕭鶴的試探卻很順利,他對俞春枝動了三次心。
第一次,俞春枝把勺子塞進他嘴裡。
蕭鶴幫過很多人。當年他活下來,作為蕭鶴學了很多本事,卻活得渾渾噩噩,他不知道自己冒充的行為對不對。十五歲那年,他S山匪救了一家人,
那家人真心實意的感謝,讓他心頭很暖,他喜歡那份暖,逐漸救了很多人。
救著救著,他成了一方霸主,一半因為自己,一半因為蕭將軍留下的威名。
一方霸主能救天下,沒什麼不好,隻除了他救下的人,對他隻敢敬畏。敬畏就是,知道他是好人,可還是怕他。手握權柄的人,沒有人不怕。
可俞春枝不怕,她似乎洗衣服有點洗傻了,隻把他當一個好人。
第二次心動,她罵讓孩子赴S的父母不配為人。
蕭鶴不愛他的父母,他無法去愛兩個放棄他生機的人。可這世間不愛父母是有罪的。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氣憤而又理直氣壯地罵出他的心聲。
這個人,有點可愛。
第三次,蕭鶴確定了,俞春枝喜歡他。
那天御書房隻有他們倆,他在試探俞春枝,
會不會偷機密,甚至趁機要他的命。
可俞春枝隻是說她叫俞春枝,她覺得做永寧最大的好處,是能陪他吃飯。
這些年沙場徵戰見多了生S,有一個人能觸及他的心三次。
他想他該對這個人好一點,也許他該放她出宮,讓她去過一些輕快日子。
可他是帝王,帝王先算天下,他不能放她。
他的心軟沒有維持太久,陳良查她的父母查到了,她是俞春枝。隻是很不幸,俞春枝心心念念的家人全都不在了。
所謂亂世,十室九空,很平常的事,可這麼平常的事,他不忍心告訴她。
那就讓她做永寧吧,她說待在他身邊高興,那就一直待著。等他們有了孩子,有了新的家人,再告訴她,有些家人不在了。
他S了大燕皇後留下所有可能認識她的奸細,教她讀書習字,
努力地像一個公主。
他本來留著她就是為了前朝那些有用的能人,張明工的事,她做到了,幾近完美。
完美得讓他往朝廷上吹風,說她適合為妃,也沒什麼人覺得不對。
那時新朝初開,蕭鶴知道,她隻能為妃。他有恢復民生、與民休息的大事要做,無謂跟那班臣子在名分上扯頭花。
反正他沒想過納別人,他已經是個很累的帝王了,回了後宮,隻想見那個能讓他高興的人。
歲月悠悠,等天下安定,他是帝,她是後,不離不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