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也喜歡你,陸清瀾。」
陸清瀾聞言臉頰瞬間就紅了,他伸手試探著來握我的手,手指勾著我的指尖,輕輕地、略帶顫意地摩挲著:「程櫻,謝謝你也喜歡我。」
我反手抓住他,仰頭在他下巴上輕輕親了下:「傻樣兒,這有什麼好謝的,兩情相悅是好事啊。」
陸清瀾眼睛一下瞪大,目光飛速移開,耳朵尖紅得嚇人:「嗯,是好事。」
我本來不怎麼害羞的,但被他這模樣感染,一時間也覺得有些不自在起來,下意識想後退一步,手指卻先是一緊,低頭就見陸清瀾正把我抓得很緊。
這人真是……雖然不敢看我,
卻一點不肯放手。
我覺得好笑,想調侃他兩句,還沒張口就聽見有聲音從腳邊響起:【爸爸!我們去哪裡呀?】
低頭,就見薩摩耶蹭到了陸清瀾腳邊,幾秒後它甩動的尾巴耷拉下來:【啊,不是爸爸,認錯人了。】
陸清瀾也看到了薩摩耶,瞧見它髒兮兮的模樣後不由皺眉:「怎麼搞成這副模樣了?」
我嘆氣:「學長S了,它的狗也就沒人管了,可能被家裡人丟出來了吧。」
說到這我忽然想起什麼,小聲問陸清瀾:「學長他是不是對美美不太好?」
陸清瀾看著圍在腳邊的薩摩耶沉默幾秒:「我和小比偶然一次遇到他情緒崩潰踢狗泄憤,但是打完又抱著狗邊哭邊道歉,總之很矛盾。」
我一時情緒復雜:「那美美這麼傻,不會是他打的吧。」
陸清瀾搖搖頭:「不清楚,
我聽說美美以前出過車禍,它現在這傻樣是因為車禍還是被打的就不知道了。」
我本來還想借著自己的超能力問問美美學長去世那天的事,聞言算是徹底歇了心思,這小傻狗能知道什麼呢。
氣氛一時沉默下來,但美美這小傻狗感覺不到,一會又開始嘿嘿樂:【爸爸,我們去吃冰吧!】
天氣這麼熱,確實可以給她買個小甜筒。而且看美美這小表情,學長應該也沒少給她買。
我蹲下身摸摸狗腦袋:「帶你去吃冰——等一下。」
話沒說完,腦海中有畫面一閃而過。
我猛地抬頭看向陸清瀾:「我好像知道學長是因為什麼中毒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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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瀾驚訝:「你知道?」
我點頭又搖頭:「我不敢確定,但是……」
回憶起那天早上的場景,
我緩慢開口:「那天於曼買了水,雖然是隨機分發,水瓶也是密封的,但有樣東西不是!」
「冰塊!於曼拿來的冰塊是已經拆封的!」
酷暑難耐,當天連我都在水裡加了幾塊冰,更不用說學長這大男人了。
我記得那天,學長至少從於曼的冰杯裡倒了五六塊冰塊。
「如果事先把毒物凍在冰塊裡,在分發冰塊時,把帶毒的冰塊倒給學長,這樣等冰一融化,不就沒有證據了!」
越說越覺得有道理,那天於曼是最後才問學長要不要冰的,說不準她就是故意把最後幾塊有毒的冰留給了學長!
陸清瀾已經掏出手機聯系了同事,同時得到了消息:「彩虹糖的毒理檢測出來了,確實沒有毒物。」
所以,毒物的唯一可能,就是在那瓶水或者冰塊裡。
想到這我不由得覺得後怕,
畢竟那冰塊都在同一個杯子裡,萬一沾上一點,那我們這些要過冰的人不都要遭殃?
「但是於曼做筆錄時應該交代過冰塊的事。」陸清瀾按著手機皺眉,「她好像說過冰塊是在公園流動攤位隨機買的,而且我也記得她那個冰杯確實是公園攤位裡常見售賣的塑料杯。」
「不過……她是不是事先替換了冰杯也不好說。」陸清瀾無聲吐出口氣,「我已經給刑偵那邊說了,讓他們再去聯系於曼調查。」
我就很不明白:「於曼和學長不是沒有交集嗎?她為什麼要S人?」
「我和他倆也不是很熟,或許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舊事。」陸清瀾收起手機呼出口氣,「不過那就不是我的工作範疇了,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我嗯了聲,剛走兩步又低頭:「美美怎麼辦?」
陸清瀾嘆口氣:「我先帶它去洗澡,
如果真的沒人養了,那我就收養它。」
我聞言就道:「我也可以養啊,小動物還是蠻可愛的。」
而且我現在也能讀懂狗狗的心聲了,養個小狗應該不難。
「是嗎?」陸清瀾就笑,「美美這小傻狗可不好養,你確定?」
我瞧出他眼底的揶揄,胸有成竹地一挑眉:「當然確定,就算我養不好,不還有我男朋友嗎?」
「還是說……」
望著陸清瀾紅起的臉色,我故意湊近幾分:「還是說,我男朋友不肯幫我?」
本以為這次陸清瀾也會跟以前一樣不好意思,但沒想到,他臉紅歸臉紅,目光卻一點都不回避。
「幫你。」
陸清瀾抬手來抓我的手,裹挾著笑的聲音特別好聽:「隻要不違法亂紀,你要做什麼我都幫你。
」
我彎眼笑了下,還沒說話,腳邊美美先發言道:【你們說話好溫柔哦,我爸爸媽媽都好久沒有溫柔地說過話了。】
我聞言驀然一頓,
爸爸媽媽?
學長有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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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我開始糾結,美美這小傻狗雖然腦子不好使,但說的應該不是假話。
可問題是,警方之前的調查沒把學長的那個女朋友查出來,我該怎麼開口才能讓他們再往這個方向深挖一下呢?總不能說是狗說的吧!
我正糾結著,陸清瀾卻很合時宜地提出:「你知道你那個學長家具體在哪嗎?我想去問問他們家是不是確定不養美美了。」
巧了,我還真知道,之前公司團建,我有順路送他回家,但是我不確定他後來有沒有搬走。
陸清瀾點頭:「沒事,
去碰碰運氣。」
到達學長的出租屋也就十幾分鍾車程,我隻知道他家住哪棟樓幾單元,但具體哪一戶卻不清楚。
不過,人不知道,狗知道。
美美下了車就撒了歡似的往樓上蹿:【回家咯!回家咯!】
路上遇到下樓的鄰居還停下來給人打招呼:【嗨~我是美美~】
「喲,這不是美美嗎!怎麼髒成這樣!」
聞言我和陸清瀾對視一眼,趕緊上去詢問:「您認識美美啊?您是張濤的鄰居?」
鄰居大娘點點頭,又狐疑地瞧著我們:「你們找小濤?」
陸清瀾正欲開口,讓我掐了一把,我笑了下:「我是張濤女朋友的閨蜜,嗨,這不是他倆分手鬧得不大好看嗎,我閨蜜有些東西還在張濤這,她不想來,讓我來幫她拿走。」
「小濤的女朋友?
沒聽說他有女朋友啊。」鄰居大娘面露茫然。
我心中泄氣,難道搞錯方向了?
陸清瀾輕輕按了下我的手腕,不急不緩補充:「您不知道也正常,張濤和他女朋友比較低調,倆人平日也不怎麼約會,就是偶爾一起出去遛個狗……」
「哦!你們說的是養邊牧的那姑娘吧!」大娘一拍手,「原來那姑娘是張濤女朋友啊!我還真偶遇過一次,不過看兩人那不生不熟的樣子,我還以為他們就是狗友呢!」
聞言我眉梢輕挑,和陸清瀾對視一眼。
對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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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和於曼確實有聯系,確定這一消息,陸清瀾立刻回局裡告知刑偵同事,並決定對眼鏡男的屍體進行二次解剖,看看是不是有什麼遺漏的線索。
我則是牽著美美先回家。
路上經過咖啡店,我進去買了兩個冰激凌,分給美美一支。
美美舔著冰激凌嘿嘿傻笑,沒心沒肺的。
我揉著她的毛:「以後就跟我過吧,美美。」
美美瞧著我:【那我要先問問爸爸喲,爸爸同意才可以。】
我沉默幾秒:「爸爸同意了。」
美美歪了下頭:【真噠?可我已經好久沒見爸爸了,好久好久好久!】
我心裡發酸:「你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他沒辦法再照顧美美了,所以把美美託付給了我。」
我不知道美美能不能聽懂,它舔著冰激凌沒再說話。
夜風很熱,黏湿的,像剛湧出眼眶的淚。
美美舔著冰激凌,眼周一圈的毛發湿湿的。
【爸爸有時候很兇呢。】它道,【但爸爸會給我買冰激凌,
會帶我在草地上跑步,會給我擦爪子洗澡,我才不要和你過呢,我要和爸爸在一起。】
我偏過頭,眼淚忍不住落下來。
以前聽人說,凡是真心對待過的小東西,它核桃大的腦仁裡隻有你。它不會記得傷疤和痛苦,隻會記得罐頭和你的被窩,隻記得你摸摸它時的感覺。
學長或許曾經對美美不夠好,但大概有一刻,或者很多刻,他對待美美是真心的。
【姐姐,你聞起來苦苦的。】
美美吃完了冰淇淋,把鼻頭靠在我的掌心裡,喃喃出聲:【我也苦苦的,冰淇淋也苦苦的。】
【今天是苦苦的一天呢。】
我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一隻失去主人的小狗。
盛夏的風很暖,風裡卻都是苦澀的味道。
不知過去多久,手機微微震動。
我掏出手機一看,
是陸清瀾發來的消息,隻有一句話:
【於曼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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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到於曼家已經是半夜。
黑暗中警燈閃爍,渲染的氣氛讓人心惶惶。
陸清瀾正好從樓裡走出來,後面兩個年輕的法醫抬著黑色裹屍袋,還提了個大號的黑色袋子。
我不敢上前打擾警方工作,但幸而陸清瀾眼神好,一眼就瞧見了我。
「什麼情況?」
等他幾步過來,我才小聲詢問:「怎麼還兩個袋子……難道於曼被分屍了?」
陸清瀾搖頭:「黑袋子裡面是於曼的那條邊牧犬。」
「居然連狗都不放過?!」
我一時震驚又憤怒:「怎麼會這樣?誰幹的?!」
陸清瀾沉默了,幾秒後才開口:「就目前的狀況來看,
我們初步判斷,於曼是自S。」
我瞬間錯愕:「……什麼?」
現下情況陸清瀾也不能說太多,隻先讓我回家。直到第二天,他才一臉疲憊地敲響了我家門。
「一夜沒睡啊?」
我看著他眼下的青黑,不由有點心疼:「還來找我幹什麼,趕緊先回去睡覺啊!」
陸清瀾卻笑,攬著我的腰把我往懷裡抱了下:「回來先找女朋友報備。」
我揉揉他後腦勺:「傻樣兒。」
【嗨~咦?新的爸爸媽媽?】
美美從屋裡跑出來,圍在陸清瀾腳邊嗅嗅聞聞。
陸清瀾看到薩摩耶並不意外:「真準備養它?」
「當然啊。」我低頭瞧著美美,聲音很輕,「雖然是有點傻乎乎的,但畢竟也是條生命啊。」
說到這我想起於曼的那條邊牧犬,
心下不忍:「得有多殘忍,才會連一條狗都不放過。」
陸清瀾摸著我的發梢,半晌才開口:「我們做了毒理檢測,於曼和她的狗都是中毒身亡。」
「毒物就在於曼喝過的水杯裡,整間屋也沒有外人入室的跡象,更重要的是……我們發現了於曼的遺書。」
23
於曼和學長確實沒有任何交集,兩個人生活圈子完全不同,根本沒有重疊的地方,就像兩條毫無關聯的直線。
但一年前的一場車禍,讓這兩根線有了交點。
「S者張濤和林遠確實是情人關系,至少曾經是。」
「一年前,他們從市郊露營基地開車回市區,遭遇暴雨天氣,兩人又因為爭執吵架下錯了高架下橋口,在鄉道上撞S了一名老人。」
「因為當時天氣惡劣,
鄉道附近的監控受影響無法正常播放畫面,張濤的車又是新車沒有裝載行車記錄儀。他們二人為了推卸責任一口咬S是老人自己不遵守交通規則故意碰瓷,事後警方也從醫院得知老人其實患有癌症,所以張濤兩人都沒有判刑,隻提供了簡單的人道主義賠償。」
聽到這我已經猜到了什麼,心底隱隱發涼:「那個老人……」
陸清瀾嘆了口氣:「是於曼的奶奶,於曼自小雙親去世,奶奶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唯一的親人去世,對於曼的打擊有多大可想而知。
「於曼不止一次想要翻案,因為她知道奶奶雖然患有癌症,但尚在初期,而且病情已經得到了很好的控制,況且於曼工作不錯,完全可以負擔得起奶奶的醫藥費,她奶奶根本不至於走到碰瓷要賠償的份上,但張濤家裡有些本事,
於曼的幾次上訴翻案都沒能成功。」
我心下微沉:「所以,她才想用自己的方式給奶奶報仇……」
陸清瀾點了下頭:「她整了容,換了工作,到了張濤身邊,就是想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親手了結他們。
而她也確實做到了。
所以她沒有遺憾,也再無牽掛。
「林遠的屍體進行了二次屍檢,體內發現了殘留的迷藥成分。」陸清瀾道。
確實,於曼到底是個女人,單憑武力肯定沒法把一個大男人砸S,隻能先將人迷暈再打砸泄憤。
「因為最近公園裡有虐狗販子出現,恰好那天張濤還提起過,於曼本來想把這些事栽贓到虐狗者頭上,但當手刃兩個仇人後,她忽然發現……她好像已經無事可做了。
」
仇恨湮滅的那一刻,於曼隻覺得茫然,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牽掛,沒有來處,也沒有了歸路,就不必再牽扯其他人陷入泥潭中了。
「至於於曼為什麼要毒S她的狗……可能是意外,邊牧誤喝了她剩下的那杯毒藥水。」
我沒說話,隻揉著薩摩耶的腦袋。
或許還有一種可能,是於曼不想讓那隻邊牧太孤單。
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是很辛苦的,她不想讓愛犬忍受這份艱辛,於是選擇帶它一起走。
我無法評判她的行為,但卻覺得這對邊牧來說並不公平。
可世界上就是時時刻刻都有這樣的不公發生,任何一條生命都可能在這種不平衡的翹板下悄無聲息地消逝。
隻不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命運的槓杆終究會在某一日來到相應的平衡點。
眼下灰空中的霧氣逐漸散去,遙遠天際的地方出現了一道紅霞。
我牽著陸清瀾的手,看到窗外太陽升起,真正的破曉終於來臨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