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若有所思。
這是一個不錯的契機，借機提出要求，讓我也參加路家每次舉辦或者受邀參加的企業會議和宴會，雖然沒有進入路氏的打算，但借此了解各個行業的市場情況，能為我以後發展提供不小的幫助。
確定好目標，我便著手實施過程。
十六歲的路明津和十四歲的他沒進步多少，還是一聽知識就走神的腦子，
「這題一眼就能看出用泰勒展開啊，泰勒展開式還不會背嗎？一會兒抄幾遍默寫一下。」
「隱函數的知識點我回來給你整理出來，再給你講一遍……」
「你看哪兒呢，發什麼呆啊，我剛講的你沒聽嗎？」
「別看我，看題，我臉上有字啊。」
「……」
路明津側撐著臉，
饒有興趣地盯著我，我筆一摔，瞪他，
「你這基礎也太差了，你還不好好學。」
「你咋一教我就這麼暴躁，平常看你給別人講題不挺有耐心的嗎？」
我面無表情：「那是因為給他們講題人家能聽懂，給你講題讓你畫輔助線你還得問我用黑筆畫還是用鉛筆。」
但我周喜玉的人生沒有放棄二字，我另闢蹊徑地給路明津補上生物和地理，兩門隻要好好背就能拿分的科目。
路明津雖然腦子不太聰明，但記憶力還不錯，我盯著他背了一個月，下一次月考是兩門都考了七十。
要知道在這之前，他才能考四十。
看著鮮亮的紅筆字，我頭一回生出與有榮焉的自豪感。
難以想象，我竟然對著七十分的卷子生出自豪。
有種爛泥終於扶上牆的感覺。
或許我再努力努力，能給路明津扶上一本。
有一本線的成績就能把路明津送出國讀個 qs 不錯的海本，再申個 qs 前 50 的碩士，成功完成學歷跨越。
路老一高興，又往我的卡裡打了十萬。路家是清末發家，靠經商積累下來的財富，成績好的人放那年代叫進士，路爺爺也格外偏愛成績好的，雖然不指望路明津當個進士，但至少是個秀才。
我順勢提出想要旁聽宴會的請求，路老沉思片刻，點點頭同意了，
「路家栽培你這麼多年，你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的。」
「出去吧，隨手把門帶上，我那不爭氣的孫子還要靠你看著，他心思單純，對你沒壞意。」
我斂下眼，乖巧應下。
路明津還不知道自己就這麼被安排了，我站在二樓走廊的欄杆處，
正好可以看到一樓的沙發。
他坐在地毯上，聚精會神地打遊戲。
隨著我懂得越來越多，我發現自己對路明津的感情也越來越復雜。有時候覺得他人很直白，情緒的外放不受任何人影響，有時候又覺得他挺討厭的，明明有了絕大多數人向往的環境和生活，卻依然讓惰性成為主性。
我走到跟前，踢了踢沙發：
「別玩了，上樓學英語。」
「學那玩意兒幹什麼，我鐵骨錚錚中國人，不學那洋東西。」他連眼神都不舍得移開，隨口說道。
「你出國要用。」
他動作一滯，這才舍得抬頭：「出什麼國？」
「高中畢業出國。」我盯著他的眼睛，逐字逐句道。
聽及此，他哼笑一聲，手柄摔在地上，從地毯上起身，低頭看向我：
「這次又是我爺爺做的決定？
那你呢？」
「我什麼？」
「你作為我的跟班，不跟著我一起出國？」
我想起來在書房裡路老的提議，他說路家不差這點錢，如果我有出國的意向，這個好人他們也能做到底。
但我拒絕了。
「不，我並不想出國。」
我想留在國內，隻要沒有路明津在，我就能短暫地獲得自由，在大學四年裡做我想做的事，不必圍著他轉。
這個條件太誘惑了，像是一個行走在沙漠裡久不見水的飢渴難耐的旅人，突然在不遠處看到一片綠洲，漫長的距離告訴他，再堅持一會兒就到了。
路明津罕見地沒有大發雷霆，面無表情地接受了這個信息，隻是淡淡地盯著我，突然開口道：
「你舍得我出國嗎？」
我納悶：「為什麼不舍得？」
我巴不得他趕緊走。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過覺得匪夷所思，答案顯而ţü²易見地坦誠，路明津在我臉上挖出洞也沒找出口是心非的樣子，
「咱倆好歹也朝夕相處三年了，我承認一開始對你態度是壞了一點兒，但後來我也沒欺負你啊，至少當朋友，也沒你這麼絕情的。」他憤憤不平道。
我的身高剛好到他鎖骨，抬頭看見他，不鹹不淡道：
「比起朋友，我更想要自由。」
「這不是你一向推崇的嗎？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
後來大學裡無數次回想那天的情景，路明津的眼神和話語都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的眼神先是一愣，接著茫然，反應過來後復雜交錯的情緒最後化為悵然，
他說：「好，如果我的離開能給你想要的，那我願意走。」
我倆太明白路老的手段，
他也明白我的良心，路家雖然對我有利用，但我也借了路家的勢，用了路家的資源，真要比較起來，我的確享受了更多的優待。
所以隻要路明津還在我身邊一天，我大概都是要和他綁定的，像是一個軟保鏢，不保護少爺的人身安全，而是化作掌舵手把控他未來的方向。
聽上去挺高大上的，實則是路家對路明津的教育外包，把責任推到一個比路明津還小兩歲的人身上，說出去隻會讓人覺得荒唐至極。
6
從那天過後，路明津像變了個人似的，更沉默了，也更聽話，讓背的知識點就熟記，讓做的練習題也能完成大半。
到高三時，他的成績已經能穩定在一本線上三十分，而我是穩定的年級第一，能衝刺省前五的那種。
路明津轉去國際班後，我和他見面的次數大大減少，交叉的時間讓我倆一周都不一定能見上一次。
一開始我還有些說不出的悵然，後來習慣了便也忽略這點異樣的情緒。
高考後，我順利拿下榜眼的好成績，年僅十六歲的榜眼，成了清北兩所大學爭相招收的對象。
最後我去了清大，而路明津申請上了美國的一所學校，踏上了漫漫留學路。
飛機出發那天，路家罕見地聚齊了人，路父路母從外地趕回來，給兒子送行，我站在幾人後面，和路明津遙遙對視一眼。
相視無言，那是我四年裡最後一次見路明津。
這個自由，他給的很徹底。
我欣喜地照單全收，進了大學，像個被籠子關壞了的鳥，迫不及待地想嘗試所有的新鮮東西。
酒吧蹦迪、麻將臺球、旅遊逛街……娛樂休闲不能落下；穿玩偶服發傳單、奶茶店搖奶茶、當銷售實習生跑客戶……兼職體驗也要兩手抓。
總之前十六年所有想嘗試的，全都在進入大學後得到了實踐。
我覺得我呼吸的每一口新鮮空氣都夾雜著自由和快樂的氣息。
有時候想起路明津，也不過有一瞬的怔愣，但生活太美好，來不及分神去緬懷逝去的友情。
路家和我幾乎沒什麼聯系，大概從一開始也沒想過把我當作家裡的一份子，路母人雖然很好，但能在企業裡做到今天這種地位，也絕不是簡單角色。
看清人的底色，做出對應的抉擇，對於這些人精而言，是再習慣不過的日常。
大二開始，我重新投身鑽研生物化學在醫藥方向的科研，開始跑醫藥公司，考察醫院，背調機械，也多虧了在路家那幾年沒少得到渠道，了解這個市場上的暗濤洶湧。
畢業後，我順利進入一家研究院，邊讀碩士邊工作。
同年路明津完成碩士學位，
授課型的碩士更好畢業些，對於他來說是個不錯的捷徑。
四年的時間，足夠讓人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我收到路老發來的消息，讓我回老宅，說路明津回來了，讓我過去聚聚。
我如期而至，進門就看到一抹高大的身影，坐在沙發上休憩。
如今的路明津少說也有一米八五，我剛過一米六三，在他面前仍然是一頭的差距，但少年身形魁梧壯實許多，比四年前多幾分穩重的氣氛。
「好久不見啊，二丫。」
低沉的嗓音在客廳響起，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太久沒有人叫過我這個名字了，周家在後來還來學校找過我，被我冷著臉趕了回去。
便沒有人再會叫這兩個字，連同那段荒謬悲哀的時光，一同塵封在回憶裡。
我點點頭：「好久不見，你看起來聰明多了。
」
美國的教育真讓人變得自信，不知道路明津腦子有沒有變好使，但至少氣質鍛煉出來了。
看他這幾年時不時發過來的照片，我也感同身受了一把，當初路老問我推薦他去哪兒的時候，我想也沒想就說了美國,現在看來這個選擇是很合適。
「你還是這麼毒舌。」他無奈,幾步走到我跟前,給了我一個擁抱,
我感受到少年的心跳就在耳邊跳動，悶悶道：「美國人流行這麼打招呼嗎？」
他放松一些，看向我：「他們那更流行用親吻。」
「那算了,現在是中國，你是鐵血錚錚中國人。」我想了想道，多年前的話正中他的眉心。
無法否認的，這幾年的經歷讓我更人性了一點,如果說四年前我是空有智商的空心人，那麼經歷這幾年切身的實踐，見到了形形色色不同的人，
心態也發生了變化。
簡單用幾個字概括就是，我看開了。
也沒當初那麼討厭路明津了。
這點微妙的變化被他敏銳地捕捉道：「你想要的自由,享受到了嗎？」
我騙他道：「沒有，進大學就開始給導師打工,廉價勞動力一點兒也不好當。」
「放屁，我第一次回來看你在酒吧和人搖骰子玩得不亦樂乎呢。」路明津咬牙道。
這次輪到我詫異：「你回來過？」
他哼哼兩聲。
事實上路明津回來了不少次，第一次剛到美國時,完全不能適應當地的生活，偷偷買了機票回國,跑到周喜玉的學校，打聽後得知她和人約了酒局,還沒回來。
於是跑到酒吧，隔著玻璃看到她手指一掐，飛速算著場上骰子點數。
第二次回來,看到她穿著笨重的玩偶服，
在大太陽底下發傳單，他託人幫他領了一張，那張傳單現在還躺在他行李箱的夾縫裡。
第三次第四次……每次回來，都能看到周喜玉跟個蝴蝶似的到處飛，新鮮勁怎麼也過不完,他這才反應過來,前面那十幾年，這人到底把自己的欲望壓到了多低的境界。
如果不是她天賦異稟,早就在日復一日的圍籠裡失去了自我。
周喜玉很厲害，從各種意義上的。
處在她周圍的人似乎都能得到好處,她的朋友得到最直接的幫助，她的親生父母靠她得了很多錢,路家靠她贏了名聲，自己也靠她走上了一個從未想過的道路。
所有人都能吸取她的光輝,誇張點說，她自己便是太陽。
路明津放開她，面前人眼睛亮亮的，依舊冷酷道：「那你要開始接手路氏集團的業務？」
「嗯。
」
「挺好,好好做,別給我丟臉。」
路明津沒說話，
她還是這麼直白得叫人生不來氣,那雙眼睛永遠清澈，讓他的妄念一點點煙消雲散。
不開竅沒關系，他有的是耐心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