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A -A
他道:「這是自然。我會護好他們。」


 


回憶到這裡便像斷了線,再往下去,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我昏昏沉沉睡了很久,睜開眼睛看見鍾疏趴在桌子上,腦袋擱在一隻胳膊上。他睡得不好,睡夢之中還緊緊蹙著眉。


殿外有人輕手輕腳走進來,輕聲喚鍾疏:「陛下,早朝ţŭⁿ時辰到了。」


鍾疏站起來,卻趔趄了一下,椅子「刺啦」一聲劃開。他就著這個姿勢睡了一夜,腿早就麻了。


我又聽到他的大太監同他說:「陛下放心,娘娘未醒。」


青穗在鍾疏走後不久進來為我掩被,她背著身要退出去時,我同她說:「今日在那邊放一個矮榻吧。」


過了一會兒,我才聽見青穗低聲應了句是。


她走過來問我:「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我點點頭:「好多了,一夜無夢。」


「一夜無夢,便好。」


 


早朝過後,阿斛來我殿裡。他跑得滿頭大汗,倒與他在外頭的儲君模樣大不相同。


我拉過他為他擦汗:「跑這麼急做什麼?」


他今年才八歲,但早早就接觸朝政了。在外頭他是小大人,在我這卻還是個羞澀懵懂的孩童。


他沉默地任我用帕子為他擦汗,半晌開口道:「母後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昨夜睡得好,今日精神便好多了。」


他知道我說的睡得好是何意。


 


他在我這用了頓飯,臨走之前同我說:「今日早朝父皇有些精神不濟,太醫說他染了風寒。」


我知道的。今早他要走前,我聽他咳嗽了一聲,緊接著忙捂住嘴跑出殿外,外頭風涼,他又咳了好幾聲。


阿斛走了之後,我讓青穗在那矮榻上加了床棉被。


 


我被幽禁在椒房殿中,唯一的樂趣就是逗一逗鍾黎的那隻貓。鍾黎今年十六了,搬進了宮外的公主府,就把她的貓留給了我。


這貓懶,年紀大了就不耐煩躲我了。它肥了許多,但捉起老鼠來還是很迅猛。或許是想討好我,

每次捉完老鼠,都會把它咬死,放在我的床榻前。有一次,三日裡,它送了九隻老鼠,把青穗嚇得夠嗆,連說這椒房殿中怎會有這麼多的老鼠。


這貓沒活多久,在一個冬夜裡頭突然沒了蹤影。


我坐在床上等她們尋來貓,過了一會兒青穗過來告訴我,那貓原來是被鍾黎的人抱走了。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在她的侍奉下睡了。


 


其實我和她都明白,這謊言有夠拙劣。鍾黎從不會做這等莽撞之事。


我病了太久,有時候很清醒,有時候又很願意旁人來騙騙我。


 


我聽著鍾疏的腳步聲進來了。他替我掩好落下的被子,自去一旁的軟榻。


椒房殿內其實並不冷,隻是我的身子在那場雪夜中落了病根。旁人覺得恰到好處,我卻冷到了骨髓裡頭,蓋多少床被子都於事無補。


久而久之,我便默認了這椒房殿內的溫度已然恰到好處了。


 


今夜那隻貓走了,鍾疏也發現了。他在殿裡頭走了一圈,

又把我床榻下那貓留下的最後一隻死老鼠拖了出來。


我說不難過,其實是假的。那貓雖不討人喜歡,卻是我為數不多的慰藉。它走了,我便覺得翹翹留給我的東西又少了一件。


翹翹從前,也愛逗那隻貓。但那貓隻對鍾疏感興趣,翹翹氣得連鍾疏也怨上了。後來鍾疏要送她一隻新的,被她很傲嬌地拒絕了。


 


我當了中宮不到半年,前朝大臣又紛紛上奏,直言後宮妃位空缺,皇帝子嗣單薄,應大選宮妃,為皇家開枝散葉。鍾疏起先態度很是強硬,後來實在被他們弄得沒辦法了,直接在朝堂上說,他此前在戰場上傷了根本,無法延嗣。此後,他隻有一兒一女。


滿朝哗然。


 


朝臣自然多數不信,但皇帝都親口這麼說了,豈有駁回的道理?皇帝不顧及面子,大臣卻還要照顧他的面子。這一下,讓他們吃了個啞巴虧。


晚上鍾疏回來和我邀功,一副幹了大事的模樣。我摸了摸他的頭,

他的大太監急匆匆跑過來,說太皇太後請皇帝到長棲宮。


我已經習慣了。祖母這半年裡,一ṱŭ̀ₖ直往她宮裡送年輕貌美的世家女子,明面上說是侍奉,暗地裡誰都看得明白,這是變著法為皇帝塞人。


她總是以各種理由把鍾疏叫去長棲宮。鍾疏每次去了那裡,就是埋頭吃飯。回來以後常常和我抱怨,長棲宮脂粉味重,飯菜也都太清淡。


是以每次他被叫去,我都會囑咐小廚房再炒一些辣菜,等他回來吃。


 


我還在殿裡頭等,翹翹的奶娘突然跑進來,慌慌張張同我說,翹翹不見了。


她傷好了之後和以前一樣愛瘋跑,爬牆爬樹掏鳥窩,常常玩得不知時辰。


但這次,整整一天一夜,她都未曾再出現。


 


宮裡頭的人都出動了,後宮燈火通明。


青穗攙著我,一遍一遍安撫我:興許隻是不小心睡過去了,會找到的。一定會的。


我手掌顫得握不住佛珠。


我在榻上又是枯坐了一夜,

鍾疏瘋了一樣將整個後宮翻過來找了一圈。


黎明時候,我隱隱聽見啜泣聲,抬頭望去,是立在柱旁的一個宮女。她是跟著翹翹的奶娘過來的。


見我看過來,她顫抖著趴伏在地上:「娘娘……」


我心中一緊,厲聲道:「哭什麼?!」


「小公主……在冷宮的那口枯井裡……」她抬頭望我,眼底似是歉意,以及解脫。


解脫?


我的指甲緊緊嵌入手掌心中。


 


青穗扶著我站起來,御林軍統領疾步走了進來。


「娘娘,御林軍在冷宮中發現小公主。」


「那人呢?帶回來啊!把她帶回來!」


「皇上傳喚末將來接娘娘。」他低著頭,不與我對視。


 


我在冷宮生活了十年,冷宮門前從來冷清,還從未如此熱鬧過。


鍾疏失魂落魄地坐在冷宮門前的石檻上,一見我幾乎是踉跄著過來扶住我。


「翹翹呢……翹翹呢?皇帝你告訴我,翹翹呢?!」


「皇後!」祖母在一旁喝我,

我隻充耳未聞,緊緊盯著鍾疏。


「……在裡面。」


我甫一入冷宮,便有一股腐朽的味道。鍾疏扶著我走了一個轉角,我便看見一角白布。


 


「那是誰?」


「……翹翹。是翹翹……」鍾疏已然哽咽。


阿斛撲過來抱住我的腰身,號啕大哭。


我按住他的頭。


「揭開。」我聽見自己冷靜至極的聲音。


「遂遂……」


「我說揭開!」


庭院裡退得幾乎沒有人了,我的眼中隻剩那一張白布,以及那白布下小小的起伏。


鍾疏走過去,輕輕地揭開白布。


一截破碎的衣片,一身碎肉。小小的身體被劃得支離破碎,一截手骨直接成了齑粉。而昨日裡還粉嫩剔透的皮膚如今摻著凝固的血,混著青泥窪土,不成人樣。


我抬頭去看她的臉,她的眼睛上纏著一圈白布,白布染血,似乎能望到底下一雙空洞洞的眼眶。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極快地掉了下來。我捂住阿斛的眼睛,彎下身幹嘔起來。


然而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幾口酸水。


鍾疏似乎撲過來抓住了我的肩膀,然而我什麼都聽不到,耳間轟鳴,腦海中仿佛一根弦撕裂著崩斷了。


 


眼前一片白光閃現時,我仿佛看到了我愛美愛俏的小女兒在朝我張開雙臂,尖叫著朝我跑過來。然而我卻撲了個空。


我怎麼會沒有接住她呢?


我為什麼沒有接住她啊?


 


我的翹翹,十分臭美,每次起床前都要纏著我給她扎辮子,每次都要在衣櫃裡東挑西揀,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裙子。有一次鍾疏給她扎了一個松松垮垮的小辮,她尖叫著追著鍾疏打。又纏了他整整一個上午,一定要他扎出一個最好看的。


我的小女兒,從來體體面面,也從未害過人,老天怎會如此眼瞎,教她落得如此一個面目全非的下場?!


 


我醒過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去。


我一動,鍾疏便醒了,倒了一杯水喂到我嘴邊。


我掀開他的手,嘶啞著問他:「翹翹呢?


他眼眶紅透了,顫著手從懷裡取出一隻小盒,交到我手上。


「在這裡了。」


我不敢打開,隻是緊緊攥著。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翹翹才出生的時候,我記得是四斤五兩。瘦瘦小小,怎麼養了這麼久,到頭來反倒隻剩了這幾兩骨血呢?!」


我看著鍾疏,聲音輕飄飄的。


鍾疏低著頭落淚,復而抬頭捉住我的肩膀,顫著聲同我說:「遂遂,遂遂,別這樣,別這樣。」


我的喉間似被緊緊扼住,喘不過氣來。我瞪著眼睛愣了一會兒,胃裡翻江倒海,猛地吐出一口酸水,那酸水裡還摻雜著血絲。


鍾疏不顧他鞋面上的髒汙,為我順背。我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他。


「你不是說會護好阿斛和翹翹嗎?啊?皇帝!你就是這樣護你的女兒?!我的翹翹做錯了什麼?她做錯了什麼!」


「皇帝!我的翹翹呢?!你把她還給我啊!我什麼都不要了。我什麼都不爭好不好?

我隻要我的一雙兒女好好的,行不行啊?」


鍾疏將我緊緊摟在懷裡,箍得我透不過氣。他將臉貼著我,哽咽著說:「是我無能。遂遂,是我無能。你打我,罵我!」他捉住我的手想去打他自己的臉,然而我的手軟綿綿的。他看著我的眼睛,驀然慌了,緊緊捧著我的臉,「遂遂,別這樣看著我。遂遂!遂遂!你還有我!還有阿斛啊!別這樣好不好!」


我的眼底漆黑一片,鍾疏很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他輕輕將臉貼上來,生怕弄碎了一個瓷娃娃一般,小心翼翼道:「遂遂,遂遂,你哭一哭,你哭一哭。」


然而我的眼底一片幹澀,隻是腦海中轟鳴不止,就如同一個溺水的人一樣緊緊抓住鍾疏這根稻草。然而於事無補,我陷入一片沼澤似的無際黑暗中,痛苦如同泥淖一般將我掩埋,敷住我的口鼻,就在我喘不過氣的時候,後頸突然劇痛,緊接著我眼前一黑,昏睡了過去。


 

同類推薦

  1. 王府幼兒園

    136.2萬字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3.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4. "“把林妃拉出去杖斃!”   “皇上,皇上饒命啊!都是陳太醫,這一切都是陳太醫的錯,是他告訴臣妾有喜,臣妾才告訴皇上的。臣妾冤枉啊!皇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5. 東宮福妾

    118.2萬字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古裝言情 已完結
  6. 雙璧

    106.4萬字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7.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古裝言情 已完結
  8. 福運嬌娘

    109.9萬字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9.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0. 春暖香濃

    81.0萬字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1.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2. "白穂最近粉了個寫仙俠文的太太。 太太文筆好,劇情好,奈何是個刀子精,且專刀美強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3. 寵後之路

    100.3萬字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4.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5.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6. 月明千裡

    106.1萬字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7. 南南知夏

    1.3萬字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8.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9. 輪回渡

    1.5萬字
    "上一世,宋璉為了幫他的白月光逼宮,將有孕的我丟在了寺廟裡。 臨行前,他與我說:「昭寧,雪兒她不如你,她太弱了,她更需要我。」"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0. 追了傅止三年,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結婚三個月,他從不碰我,他把林絮絮帶到我面前說,「你哭起來太難看了。」 喜歡他太累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