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紀景然在我轉身時,抓住我的手腕,不管不顧地將花塞給我。
「我不在乎,我不管你從前怎樣。你答應過我,隻要我拿了冠軍,就有機會,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他沒有辦法,他從來都沒有其他的辦法,走到這一步的每一步都是祈求。
他比誰都清楚,他在寧笙的心裡並沒有太多痕跡。
她總是看起來很憂傷,她心裡一定藏了一個不能說的人。
可沒關系,隻要時間夠久,隻要她願意,他可以洗去別人的痕跡。
周京昭沒看向這裡,他雙手插兜,背對著這裡。
我收回目光,盡管周京昭這幾天做的事不那麼磊落,但他有句話說得沒錯。
「景然——」我認真地看著他,「我們不合適,之前說過的話,
我很抱歉,那時候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如果早知道,我不會和你有任何開始。」
我並不是一個為了不讓樹葉凋零,就不敢種樹的人。
至少曾經不是,可現在我沒有這種勇氣了。
他不甘心地看著我,眼淚砸在我手背上。
「是因為他,你還喜歡他,是不是?」
「這對我來說,不公平,寧笙。」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那麼多公平。
說到底,從周京昭之後,全世界我最愛我自己。
所以,我不想陪紀景然去冒險。
年輕時再怎麼愛一個人,經年後都會有怨懟。
現在他有一腔孤勇,袖手天下不要的氣概。
誰能保證,未來的某一刻,他會不會後悔今日的衝動。
13
後來,紀景然又來過幾次。
他的接受能力實在太強,恢復能力也夠快。
提起周京昭時,眼裡少了些崇拜,多了些咬牙切齒。
「我可以和他公平競爭,他就是佔著一個先機,他比我老那麼多,我還能比他多活幾年。」
周京昭動了點心思趕走了紀景然,之後也沒闲著。
他就像從前一樣,開著車無人邀請地過來了。
起初我沒理他,他在門外站了站,自覺無趣就走了。
但他一連來了幾次,身材欣長、西裝革履的男人,連天地站在那兒,總是惹眼。
我不得已,他的目的便達到了。
這一段時間,我們好像回到了最初認識的那時候。
那時候,他也總是下了班就往 B 大去,有時候是簡單地吃個飯,有時候說上幾句話就走。
就像百無聊賴中,
找一個消遣。
而現在,他顯然帶著一絲贖罪的意味,想要重修舊好。
可他這樣的人,平生都不怎麼花心思在女孩身上。
他得到的一切愛,都是別人硬要給他的。
就連當初的我,也是硬要塞給他那些不值錢的愛的人之一。
就連贖罪,都顯得那麼不用心。
他的京源不在上海,為了來回總是兩頭跑。
有時候周五的飛機過來,半夜的飛機離開。
有時候半夜飛機過來,不訂酒店也不帶人。
他是美宇的投資方,說不插手,但公事總私辦。
一通電話過來,總要人去接。
這樣任性無理取鬧,不是他的風格。
我不會趕他離開,他也從不開口要我回去。
我和周京昭就這樣維持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平衡。
我想,人到了一定年紀,極少會有什麼生S決裂的念頭。
我在等,和他隨著時間走散的那天。
至於周京昭,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14
這天,有人敲門,是個陌生的女孩。
她手上拿著一張地址,顯然是打聽過來的。
「你就是寧笙?」隻一照面,我就認出來她,是和紀景然相親的那個女孩。
我點頭:「我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衣著得體的千金,這樣的眼神總是帶著不屑。
「你看起來也就是長得好看了點,紀景然鬧什麼呢?不過我來是要告訴你,紀家不可能同意你們這樣的女孩子嫁進去的。」
「而且,紀景然他離不開紀家,他爸爸在外面那麼多私生子,就等著他腦子抽筋不要紀家呢,你怎麼能慫恿他跟紀家斷絕關系?
」
我看向她:「你想要我做什麼?」
也許是我太過平靜,她一時有些愣住。
求別人讓出愛,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
她支支吾吾了下,才說:「你別跟他在一起,你跟他分手行不行,我可以給你錢。」
我解釋道:「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沒有跟紀景然在一起,從來沒有過。而且……我並不喜歡他。」
她捏著那張紙條,有些不相信:「真……真的嗎?」
我倚著門,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面色有些發紅,轉身就要走。
走到一半卻又突然回來,踩著高跟鞋走到我跟前。
她鼓著嘴巴道:「雖然我還需要查證你說的話,但……但我玩過你開發的遊戲,
在不認識你之前,我就喜歡你。所以我剛才說的話,都是假的。」
「紀景然喜歡你,是他有眼光而已。」
「不過,我也很優秀,他總有一天會看到的。」
說完後,她又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我轉過頭,看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周京昭。
他大概看到了一切,我卻懶得開口。
他卻走近了,捏著我的手:「從前葉菁找過你,也是這樣的場面,是嗎?」
葉菁,是他媽從前很滿意的那個姑娘。
他總以為我哪來的氣性,一言不合就要訣別離開。
他不屑於去了解,低頭去看我的自尊。
我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如今已經能闲話家常地聊起了從前。
於是,隨口問道:「後來,你們訂婚了嗎?」
周京昭跟在我身後,
卻沒回答。
他脫下西裝,神色如常地轉了話題:「晚上想吃什麼?」
我轉身進了書房,他碰了一鼻子灰。
站在書房外,猶豫了半晌,到底沒敲門。
慢慢來吧,周京昭自顧自地想,他這輩子也就跟她耗著了。
15
一個月後,美宇如約舉行了遊戲發布會。
周京昭作為投資方,理所當然地坐在臺下。
許久不見的紀景然,坐在他旁邊。
兩人並沒有交流,周京昭是面無表情,紀景然是帶著一絲怨念。
他至今還是認為,如果沒有周京昭,他和寧笙會在一起。
而我卻沒有心思關注這些,全神貫注地看著大屏幕。
從一張陳舊的 A4 紙,從不被看好走到成立公司,再到融資擁有廣大用戶。
沒有人知道,我們走過怎樣泥濘的路。
女性向遊戲,本就不該驅逐女性創作者。
沒有任何一個群體,會比女性更能共情女性。
發布會結束,接受完採ťû⁺訪後,紀景然找了過來。
他就堵在門口,也不說話,像個倔強的小孩子。
良久後,他才開口:「我沒有輸給我哥,我隻是輸給了你。」
「因為你心裡還有他,因為你不喜歡我,所以我連奔跑的方向都沒有。」
我沒有特意去掩飾過,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我接受不了紀景然的奮不顧身,卻能輕易回到和周京昭的舊年糾葛裡。
走之前,紀景然從背包裡拿出那個獎杯,是 PD 賽冠軍獎杯。
我看著他,認真地找起了位置,一遍遍地端放著。
「說好要給你的,就一定要給,你不講信用,我講。」
他固執地,仿佛要讓那個獎杯代替他,擠進我今後的人生裡。
回去的路上,周京昭仍舊坐在副駕駛。
車子行駛到一半,停在了路邊。
這個季節,上海落了滿地梧桐葉,金黃燦爛地鋪滿整條街。
我看向副駕駛的周京昭,他有些困倦,仰頭閉著眼休息。
他比過往更加成熟內斂,輪廓硬挺的線條多了些柔和。
他竟也在歲月的浸染下,褪去了那些少年氣。
這一刻,我才意識到,原來都這麼多年了。
我伸手搖醒他:「周京昭——」
他睜開眼,有一瞬間的迷茫,隨即看向我:「嗯?到了?」
我很平靜地開口,
就像每一次尋常的對話。
我看著他,輕聲道:「你下車吧。」
他回過神來,久久地看著窗外,旋轉的梧桐葉不停地落下。
這樣猝不及防,哪怕經歷過一次,他仍舊沒有什麼好的招式應對。
周京昭側過臉,裝作聽不懂,耍起了無賴:「外面很冷,你有事兒你去辦,到地方了我在車裡等著。」
我偏頭看他,笑了笑:「好歹這次沒鬧得那麼難看,那時候我太年輕了,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緒,總要攪個天翻地覆,也害得你丟了面子。」
周京昭不解:「你心裡分明還有我。」
我嗯了聲,說:「可是沒有用了。」
我的人生,不會第三次抽中洗過的牌。
16
那天,在寒風中,周京昭到底下了車。
他總自信,
以為是新的開始。
可原來他在計劃著嶄新的日子時,她早早就預備下離別。
他第一次留不住寧笙,第二次同樣留不住。
好像走到盡頭,除了放手,別無選擇。
那天,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寧笙看到了。
他記得那年,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口袋裡有糖的時候。
她看向他時的目光,很亮很亮,她不說話,歡喜卻從眼睛裡溢出來。
而那天,寧笙隻是看了一眼,神色平靜地告訴他,她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原來離開他的這些年裡,有些東西,她早就不再需要了。
接下去的日子,周京昭仍舊習慣性地飛往上海,像是彌補從前他的不挽留。
直到寧笙問他,還想讓她走到哪裡去?
她說,她在國外的那幾年,
過得並不好。
背井離鄉,時常想念故土。
她沒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了,她的一切都扎根在這裡了。
後來,周京昭不怎麼來了。
那些不體面的糾纏,他做不到更多了。
美宇科技第三次融資時,收到了京源集團近 2 億的投資額。
寧笙眼也不眨地籤下。
她變得庸俗了,眼裡除了自己,就是錢。
因為,她明白了一個道理。
愛會犯錯,錢不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