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抬頭望去,周京昭雙手插兜抵在大理石柱旁。
面前是穿梭的人群,再往後是他冷寂的面容。
我知道,隻要我朝他點頭,他會立馬朝我走來。
周京昭是在用這種方式,讓我乖一些。
我反手將於老板的五指扭轉,將他推倒在桌面,忍住給他一巴掌的衝動:「我也是發現了,做生意不僅要講誠意,還得講人品。說實話ţũ̂⁰,要是美宇跟你們這樣的公司合作,那無疑是一種玷汙。」
說完轉身時,我餘光中瞥到周京昭雙手抱胸,嘴角竟然在笑。
有病,我拽起包就要走。
於老板漲紅著臉,食指快要戳到我面門:「敬酒不吃吃罰酒,
就你們幾個女的能做出來什麼遊戲,不靠賣誰他媽給你們投資?」
說著他的手揚起,就要落下。
我撈起手中的愛馬仕就要扇過去時。
一陣疾風刮過,眼前的男人肥胖的腰身一彎,就被踹倒在地。
一個高瘦的身影擋在了我跟前,語氣混戾:「操你大爺的,看不起女的是不是?先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上不了臺面的德行!」
「老子的人,你都敢碰,想S啊?」
突然的變動引起關注,周遭的人議論紛紛。
「這誰啊?這麼沒素質。」
「你不認識他,紀家的小霸王,剛從國外回來,別惹他。」
紀景然轉過頭,身上還穿著黑色皮衣,看樣子是剛從賽場上下來。
一頭金發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笑得兩眼彎彎:「姐姐,你可真是讓我好找。
」
對上他的笑臉,我問:「你怎麼會來這?」
「我是來找……」他撓了撓頭,眼睛突然看向我身後。
而後,我聽見紀景然清晰地叫了一聲:「哥!」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周京昭的臉上早已沒了笑意,下颌線繃得像根快斷的弦。
大堂的風掠過時,我看到他微眯著的雙眸裡,透出點逼人的冷。
6
還沒有反應過來時,紀景然已經拉著我站到了周京昭面前。
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興高採烈地同周京昭說著什麼。
我腦子有一瞬間的暈眩,紀景然的話在我耳邊成了聽不清的噪音。
怎麼會這麼湊巧,他天天同我提起的哥哥,竟然會是周京昭?
紀景然的口中,那個從小就疼他,
闖禍了給他擦屁股的人竟然是周京昭?
我還記得,紀景然每次提起他,都是一臉崇敬的樣子。
「我哥可厲害了,他打小就聰明,十五歲炒股就能把本金翻到二十六倍。」
「我們這群人出國都是玩,我哥可是從賓大畢業的,還自己開公司。」
「他前兩年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開始投資遊戲,剛好你也是做遊戲的,等回國了我帶你去見他,說不定你能從他那撬個合作呢……」
身旁的紀景然還在一個勁地晃著我的手:「寧笙寧笙,這我哥,你也可以叫哥。」
想到了什麼,他耳尖紅了一下,撓了撓頭:「不對不對,咱們……你叫京昭哥也行。」
我開不了口,隻是扯著嘴角勉強地笑了一下。
而周京昭,
他也在笑,隻是笑得不達眼底。
他在笑什麼呢?笑命運真是一把好手。
周家和紀家這個龐大的家族裡,周京昭能看得上眼的小輩沒有幾個。
紀家長輩管教得嚴,紀景然從小生性天真,他待他總多幾分耐性和青睞。
他想起紀景然還沒回國時,隔山跨海地打來電話,不是要錢也不是闖禍。
他在電話那頭,如獲至寶地告訴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兒,想同她告白,運氣再好些期待能同她結婚。
打這個電話,是希望他未來能在家裡頭幫忙說說情。
他第一個念頭是好笑,在處處以利益為先的圈子裡,怎麼紀家能養出這麼純良的男人。
他年紀還小,勢必不懂在這樣的家族裡,婚姻不是愛情能撐得住的東西。
隻不過有那麼一瞬間,真愛無敵的 23 歲毛頭小子,
讓他想起 23 歲頭也不回離開的寧笙。
於是,他倚著昏暗的沙發,隨口應承:「行,到時真結婚了,我給你準備一份大禮。」
他那時想什麼呢?
在想,愛情這東西可真他媽傻逼。
7
我幾乎是順著紀景然的力道坐上了後座。
他還真是個頭腦簡……性格單純的人,半點都看不出我和周京昭之間詭異的氣氛。
方才他一個勁地為我們互相介紹,可誰也沒搭理他。
但從他的角度看,也確實沒什麼好奇怪的。
周京昭本身就是個不常給人臉色的主,不理會我也是正常的。
紀景然還在絮絮叨叨地說:「我最近練習得可勤快了,每天早上八點我都是第一個到俱樂部的,我一定能拿冠軍。」
我在美國的第二年遇見的紀景然,
住同一個公寓,喂著同一隻流浪貓。
他的身上沒有富二代的那些不良習性,除了賽車這個愛好,連酒吧都不常出入。
我和周京昭在一起時,曾在上海待過幾個月,那時我聽他提起過紀家。
現在想來,其實若不是因緣際會,我初次遇見的周京昭,也並不張揚。
就像我第一次遇見的紀景然一樣,身上除了那個背包,他與常見的普通留學生並沒有什麼差別。
以至於,我從來沒有將他與建築實業那個紀家相聯系。
他們這樣的家族大約都奉承著,子女在外要多加低調。
別看紀景然平日裡小霸王一樣,但追女孩子時也笨拙,隻會傻傻地捧著貓糧,蹲在小貓旁邊,等著有上幾次偶遇的機會。
實在找不到話題時,就掀開貓糧的袋子,介紹那個牌子。
和周京昭長達五年的糾纏,
耗費了我所有的心力。
即便緩過一年,可我也沒有心情再開啟一段新的戀情。
可那時紀景然穿了件最簡單的白 T 恤,大概是仔細熨燙過,又或是天生人長得好,站在那兒就清爽利落。
就連被拒絕也是坦坦蕩蕩的樣子,一雙眼睛亮亮的:「沒關系,我……我可以等。」
後來,他跟著我回國。
實在沒招的時候,他哭得眼睛紅紅,額頭抵著我的手背:「你試試我吧,我……我真的沒招了,你玩一下,實在不喜歡再甩了我也行。」
那時候我像是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也有一瞬間,理解了周京昭昔年面對我時的心境。
單方面溢出的愛就像上賭桌,從不平等。
他坐莊時睥睨眾生,
你仰望著他層層加冕,卻怎麼也夠不著。
我如同當年的周京昭一樣,無聲地嘆了口氣:「等……等你拿到 PD 賽冠軍那天,再跟我表白吧。」
我不見得有多喜歡他,可我也不能總縱容著自己沉溺於過往。
紀景然還在說著冠軍的事,昏暗的車內,他像隻小狗一樣激動,驕傲地拿著那張行程表。
我抬頭看了一眼,滿滿都是賽程計劃,後面墜著一個個紅色的勾。
他伏在桌面低著頭一邊勾一邊喃喃自語:「還差三個,還差三個勾,我就能跟寧笙表白。」
我攥緊手指,轉頭看向窗外,夜景荒涼。
打定主意後,又看向他開口:「景然,我……」
話還沒說完,被他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
他掛斷電話後,疑惑道:「奇怪,我哥不是昨天才去了我家,怎麼又去了……」
8
紀景然在半路被紀家叫了回去,不過他是中途下了車,吩咐司機送我回了家。
這麼快再見到周京昭,我並不意外。
他能拿到地址,準確無誤地站在門口,我也不意外。
周京昭叫了一聲「寧笙」後,就沒再開口,樓道的聲控燈滅了。
他靠在門口,指間的煙那一點光忽明忽滅。
「跟景然斷了吧。」他掐滅了煙,再開口時嗓音有些發啞。
突然之間,一股衝天的怒火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
他憑什麼,到底憑什麼?
我冷笑道:「你以什麼樣的身份說這句話?怎麼?你是紀景然他媽嗎?還是你們家的人都愛幹這種事?
」
周京昭拽住我的手腕:「寧笙,你總喜歡自己找麻煩。」
誰說不是呢?前有周京昭這尊大佛,後有紀景然這樣的家世。
老天爺隨手一揮,給到我的哪個不是麻煩?
我掙脫桎梏,推開他:「我樂意。」
周京昭發笑,那笑聲一如多年前有恃無恐。
就像那年,我下定決心說出「我們別再見了吧」幾個字時,他看著我笑的模樣。
那時他也隻是笑著說:「行,什麼時候想見了,我再來接你。」
那樣的篤定和從容,將我的決絕映照得稀碎。
而現在,他出口的話仍舊字字見血:「喜歡他什麼?愚țű̂⁷蠢天真?還是油嘴滑舌?你跟了我那麼多年,到頭來要栽在這樣一個沒用的東西身上?」
看向我的眼睛時,周京昭放軟了語氣:「好了,
你聽話些,紀景然不適合你。」
我發覺自己的手在抖,可我分明沒什麼好怕的了。
我早就收回了那些,獻祭似地投在他身上的愛意。
在他身上,我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從合同到別墅鑰匙,還親自跑一趟……」我也學著他那樣,不在意:「你不要告訴我,還想跟我重新來過?」
周京昭神情頓了頓,慷慨的燈光下,我看見了他的猶豫。
於是,我殘忍地笑著:「不過你現在沒有機會,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這裡還有個情人的位置,無名無分見不得光,怎麼樣?」
「寧笙。」周京昭顯然生氣了,怒極反笑:「別開這樣的玩笑。」
「玩笑?」這麼多年了,當年那些怨懟竟然還沒消散,「就我當得你周京昭的情人,
你當不得是嗎?當年你對我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還是玩笑?」
提起過往,滿目撕碎。
周京昭沉默著,半晌才道:「當年我對你,除卻不得已,大多時候並非都那麼不堪。」
我沒再開口,也許是記憶偏愛痛苦。
以至於我都忘了。
過往那些歲月,溫和多過傷痕。
9
最開始時,誰都以為我不過又是周京昭的一時興起。
當年甚至還有人打賭,賭我會在他身邊待多久,最長的也隻敢賭三個月。
我偷偷跟著下注,大著膽子也隻賭了四個月。
被周京昭發現時,他也隻是咬著煙笑道:「錢夠嗎?要不我再給你點?多壓點。」
我挺著背,下意識擺手:「不了吧,我怕給你輸光了。」
周京昭笑到胸腔發顫,
我也不知道哪裡有那麼好笑。
笑完後,他用兩指夾了夾我的臉頰:「怕什麼?我讓你贏。」
後來那場賭局,到底讓我贏得盆滿缽滿。
周京昭是個闲不住的人,燈紅酒綠,會所酒吧,他得空就往那兒跑。
他也不是喜歡喝酒作樂,在那樣躁動的環境裡,也隻是尋個地方安靜地坐著。
周京昭帶著我去過幾次後,見我不喜歡也不勉強。
有段時間,總是他一個人夜裡去玩,我就待在別墅裡做自己的事。
那時候唯一一個知情的舍友,還痛心疾首:「你傻呀不跟過去,那樣的場所,你就不怕周京昭被哪個女的勾走!你得跟過去宣示主權啊!」
哪有什麼主權,這話我沒說出口,隻是笑了笑。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對周京昭幾乎沒有要求,就連回應愛意都不需要。
我隻是偶爾,有些任性的時候,希望他獨屬於我一個人。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他也漸漸地開始夜裡歸家,有時候忙完工作,就開車回來。
周京昭口味很刁,偶爾他興致起來了會做些愛吃的菜,後來也會做些我愛吃的菜。
他同家裡老爺子打電話時,並不避開我,有時還會玩笑地問對方:「我讓您孫媳婦給您問個好?」
至於對方如何回答,我並不知曉,隻知道我從未問過好。
類似的話,他真心也好玩笑也好,總是講過那麼幾次。
因為我砸傷了二代,他被老爺子打了一拐時,我紅著眼給他上藥。
他吊兒郎當地逗著:「我小時候大師給我算命時,也沒給算我會娶一個水龍頭啊,改明兒讓我遇見,非找他要回一半錢。」
那時我就在研究女性向遊戲,
常常佔據他的書房,周京昭隻能屈居在一旁的沙發椅上辦公。
我忙不過來時,也會隨手將想要的東西扔給他,讓他幫我找出來。
周京昭嘖了一聲,一向懶散的人就窩在那張沙發裡,慢條斯理地敲鍵盤。
那年還沒有人工智能這樣高速的工具,所有的參考資料無非是知網百度貼吧。
他手底下不是沒人,隨便找個人都能做的事,但我要的那些專業材料,都是他一點點搜羅出來的。
那時候沒人看得上我們的商業計劃書,尤其是成員全女的遊戲項目。
周京昭那時恰好因為前期耗費太多精力在京源,大多時候處在休養的懶散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