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我生辰那日,他外室蓄意而為的一把火,讓我淪為滿京城的笑話。
她暗含得意,縮在沈闕身後嬌弱道:
「夫人若怪我,我給她下跪便是。」
身後的我捏著戒尺爽朗一笑:
「好啊,你這就給我跪下!」
夫君欲阻攔。
啪!
被我抬手一戒尺,當街抽爛了臉。
讓我丟臉,我就讓他沒臉!
1
沈闕破門而入時,我正在看書。
油燈一晃,冷風撲面,驚得我指尖一顫。
便聽他怒吼道:
「你究竟要如何?」
我抬眸看他。
眉宇軒軒,目光炯炯。
恂恂公子,
朗月入懷,美色無比。
隻可惜,他步履慌張,歪了玉冠,也亂了鬢發。
我輕笑著伸手,要幫他扶正發冠。
卻被他惱怒地一手拍開:
「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是你,給我一個個塞女人的也是你,傅玉棠你究竟要如何。」
原是為我今夜帶回的兩名妾室啊。
我不急不惱,款款坐回原處。
「救女子於水深火熱,許其香溫玉軟之榻、美枕華衾以伴的大善人,不正是夫君你嗎?」
「她們比林姑娘更慘,差點被寧王妃丟去軍營充軍妓呢。夫君說的,錦衣華服之時,勿忘了旁人鹑衣鷇食,我做到了,你又為何不滿呢。」
瑩瑩燭火,在他墨黑的瞳孔裡發顫,連聲音都拖著長長的委屈:
「我已經把她送走了,極盡討好地守著你了,
你還要如何?」
見我眼神透著高高在上的憐憫,始終事不關己般靜坐在一側擺弄茶碗。
沈闕的怒吼裡都帶上了痛苦與糾纏:
「你要如何?把我徹底從你的世界踢出去嗎?你的床,我已半年不曾睡過,我送你的屏風被你撤了,我親手為你打磨的銅鏡被你丟去了庫房,連我為你種的滿院子海棠都被你挖了個徹底,首飾、衣裙,還有·······」
「沈闕!」
我柔聲打斷了他的歇斯底裡。
「是你說的,我是個人,該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滿心滿眼隻有你,像條纏樹的吸血藤蔓,勒得你喘不過氣來。我不過是做了我自己,你又在鬧些什麼呢?」
他面色一白,
瞬間便將那些話都想起來Ŧūₚ了。
2
我與沈闕青梅竹馬、少年夫妻。
他溫潤深情,我賢淑小意,本是京中人人豔羨的佳偶一對。
可一年前,他鬧中取靜,在富人堆裡購置了宅院,養起了外室。
我太過信任他,以至於滿京城皆知的風月,獨獨我一人最後知曉。
那夜秋風凜冽,我SS攥著我們的過往,坐在枯燈裡等沈闕到了深夜。
他推門而入時,燈火在他臉上打轉,唇角笑意難壓,面頰酒氣緋紅。
他醉於溫柔鄉,意猶未盡。
卻帶著一身女兒香,雙手自然攤開,靜靜等我寬衣解帶:
「醒酒湯呢?今夜喝多了,頭有些發痛。」
嫁入侯府五年,醒酒湯與暖胃粥,總是隔著溫水煨於爐上,陪我夜夜等他歸家。
過去的每一天,他回府的第一時間,便有溫度適宜的湯水送到他手上。
成了他理所應當的習慣。
可今日,我滅了爐火。
他見我身形未動,鋒眉一皺,狐疑喚我:
「玉棠?可是身子不爽利?」
月色如水,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我似隔著朦朧時光,在回望我的少年郎。
3
七歲的沈闕教我騎馬,馬匹發瘋,他推開我,被馬撞飛出去,肋骨斷了三根。
十歲的沈闕同我進宮,見我被郡主刁難推下了水,他二話不說,將郡主踢下池塘為我報仇,事後被侯爺打得皮開肉綻,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十三歲的沈闕聽說我府中來了媒婆,急不可待地催著他母親上門提親。他鳳眼微紅,緊張得指尖發顫,還是向我保證定會一生一世對我好,
半點不會讓我受委屈。
十五歲的他高頭大馬意氣風發,卻因娶得心上人為妻,借著大醉在掀開我的蓋頭後哭得稀裡哗啦。
此後五年,夫妻恩愛,琴瑟和鳴,從未紅過臉。
可二十歲的沈闕,精神遊走,肉體出逃,給了歲月靜好的我當頭一棒。
「玉棠?!」
思緒回籠,望著沈闕咫尺之間的擔憂,我歪頭拒絕了他的虛情假意,輕笑回道:
「林姑娘的院子那麼大,找不出個地方立個爐子,煨一碗醒酒湯嗎?」
「為一碗醒酒湯來回地折騰,挺累的!」
沈闕落在我額頭的冰冷指尖徹底僵住。
男人擅長在犯錯之後,以理直氣壯的嘶吼與倒打一耙來掩飾他的心虛。
是以,有了我們自小到大的第一次爭吵。
他說,
林溪晚父親於他有恩,恩人落難人頭落地,他再不能對恩人之女見S不救。
他說,晚晚孤苦無依身子又弱,他不得不多照顧幾分,我怎就那般胡攪蠻纏。
他說,錢財乃身外物,知曉我不在乎,他才沒與我細細計較,不過一個宅院,我又不是缺地方住。
最後,他帶著高高在上的悲天憫人的神色,教育我:
「錦衣華服之時,勿忘了旁人的鹑衣鷇食。玉棠,你本是良善大義之人,要有容人之量。」
那日的風似刀子,攪碎了我的少年郎,也將我的一顆真心吹得七零八碎。
此後他久居書房,我避退主院,我們較著勁兒般都不肯低頭。
直到我生辰。
4
母親帶著弟妹一同入侯府來為我慶生,婆母千叮萬囑,讓沈闕務必要做好人前的體面。
可酒宴還未開始,
他的護衛便匆匆闖入,慌張道:
「林姑娘院中失火,受了驚嚇昏S了過去,請侯爺去一趟。」
沈闕神色一慌剛要轉身,身後的婆母便冷聲道:
「不許去!」
「今日玉棠生辰,來的皆是她親友。她是你的妻子,你便是再胡鬧也務必要保住她人前最後的體面。」
沈闕抬腳就走,一句話聽不進去。
婆母便大吼道:
「我已管不住你,若你執意一錯再錯,我便青燈古佛了此餘生在祖宗面前贖罪。」
婆母好話說盡,依然撼動不了沈闕半分,才以近乎悲壯的決絕威脅他。
沈闕果然頓住腳步,回身看她,神色從未有過的疏離與冷漠:
「不愧做了幾年侯府主母,張口閉口就是體面。若真論起體面,你這侯府繼室的身份怎麼來的自己不清楚嗎?
」
「莫不是以為,你真是我娘!」
婆母身子一晃,險些跌倒。
空落落的足下,似有什麼東西無聲在眼前震碎,婆母顫抖的雙手裡隻餘徹骨的冰涼。
沈闕心滿意足,頭也不回地快步出了府,自始至終不曾有過半分遲疑。
「原來他都知道啊!既知道,又怎麼能將母慈子孝演得那麼真呢!」
婆母帶著一臉淚水悲痛轉身,卻與我怒目而視的母親與妹妹們撞了個正著。
母親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自始至終連侯府的茶水都不曾用過。
婆母送走所有人後,靜靜矗立祠堂裡看著老侯爺的牌位發呆。
燭火枯黃,映得婆母本就消瘦的身子,更似風中殘柳,蒼老脆弱的越發厲害。
她平靜地收拾了一個小小的包裹,要去家廟。
「情如細水流,抓得越緊,失得越多。是我放不下,才越陷越深。」
她把侯府祖傳的戒尺塞我手上。
「別學我。你是有主意的,我知道。」
雪虐風饕,單薄的馬車轱轆一轉,碾過了婆母在侯府殚精竭慮的十幾年,緩緩消失在了茫茫雪夜中。
她與故去的侯爺兩心相許,卻因庶女出身,眼睜睜看著阿姐嫁給心上人,夫妻情深。
直到沈闕的母親難產而亡,她才頂著千難萬阻入了府。
一心一意愛侯爺,一門心思撐侯府,更將沈闕視如己出,疼得宛若眼珠子。
便是老侯爺病故,她一夜白頭,恨不能隨他而去,也因放心不下沈闕,撐著身子內外操持。
直到前些日子她咳了血,恰好母親為我請的太醫在,便順道為她診了脈。
才知,
她一生無子,並非偶然。
而是寒藥入體,難有子嗣。
太醫自她發簪的五色花瓣下倒出早就失了藥效的藥丸,她才知道,她痴情一生隻是笑話。
發簪是大婚夜老侯爺親自送的。
她以為是偏愛,原來隻有提防和利用。
一輩子在愛的名義下毫無保留,最後一無所有,是痴心的女人。
她大病一場,方才能起身,便知連沈闕的母慈子孝,都是騙她的。
她說要青燈古佛了此餘生,我知道她早備好了路引。
她向往江南悠悠碧水已久,卻被情之一字困於深宅一輩子不曾南下。
此去,便再無回頭之路。
我悄悄往她小包袱裡塞了五千兩銀票,那是侯府大半現銀,是侯府本該給她的微不足道的彌補。
至此鮮花送自己,
縱馬踏花向自由。
祝她一路平安!
雪越下越大,過去稀薄得像煙灰,一碾就碎。
我緊了緊手上的戒尺,冷聲道:
「去城南的院子!」
5
可惜,我撲了個空。
沈闕帶著受驚的林溪晚去了湖心亭賞雪壓驚。
傲雪紅梅,被連盆端去了暖閣外。
沈闕自己凍得鼻尖泛紅,卻將厚厚的披風裹在了林溪晚身上。
想來可笑,那披風針腳細密,是我帶著愛意坐在窗下扎得滿手血,一針針挑起來的。
林溪晚峨眉柳黛,嬌嬌弱弱,的確惹人憐愛。
帶著一臉的新奇,她指著豔麗的花朵笑吟吟的樣子,甚至比花還嬌豔三分。
沈闕看迷了眼,連我站在身後不遠處也渾然不知。
隻聽那女子嘟囔道:
「今日夫人生辰,
侯爺為了我拋卻了夫人,她會不會生氣啊?都怪嬤嬤,一把年紀大驚小怪,不過一點點火,還驚動了侯爺,擾了夫人的生辰宴。」
她揉著帕子按了按眼角不存在的淚:
「也怪我自己身子不中用,拖累了侯爺。若是夫人怪罪,我去給夫人磕頭賠不是!」
「好啊!」
我驟然出聲,將二人驚得一個瑟縮。
「你怎麼來了?」
沈闕瞬間冷了臉,防賊一樣防著我。
林溪晚縮在披風裡,貼著沈闕的手臂往他身後縮了縮。
含水的杏眼早已紅成了一片。
「夫……夫人!」
我輕笑抬眸,沒錯過她眼底的有恃無恐:
「她不是要給我下跪嗎?我來了,跪吧。」
「傅玉棠,
你別太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