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
天帝一時無言:「好,你竟將他倆的遺孽收為徒弟,你,很好!」
映雪明明知道我是……
她沒有說過嗎?!
沒有時間再細想,我握緊師尊的劍,直直向天帝所在的半空飛去!
天帝哈哈大笑,舉劍迎擊。
「不自量力!小小鳳凰,還想滅掉本尊?」
我並不言語,隻抓緊手中太上忘情,劍劍狠辣凌厲。
每一式刺出的劍招。
是百餘年來師尊師姐所教。
是行走人間歷練時的錘煉。
是恨,是不甘,更是血與淚。
我再不是當初那個懦弱的小鳳凰。
天帝似乎沒料到我劍招如此狠戾,嗤笑一聲。
一邊與我對打,一邊故技重施。
「檀夕,朕聽說鳳凰是不死神鳥,浴火便可涅槃重生。」
刀光劍影間,他呼吸微亂,徐徐引誘。
我並不理會他,隻穩穩與他過招,一時竟難分上下。
「你知道,為何隻有你的爹娘再也不能涅槃嗎?
」我握劍的手輕輕一抖。
他殘忍地笑起來,面上淨是快意。
「鳳凰泣血,便失去了浴火涅槃的機會,死後更永世入不了輪回。」
「檀軒和姜宜,他們眼裡的血淚都流幹了呀。
「你真該親眼看看那鳳凰泣血的模樣,悽慘,又美麗……」
我再也承受不住,雙目陡然變得猩紅,身上隱有絲絲煞氣浮現!
我的爹娘,被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畜生……
眼淚奔湧而出,我呼吸凌亂,手也越來越抖。
「——檀夕!」
一道帶著強大威壓的聲音,仿佛自天外而來。
那聲音雖然聽來冷肅無情,卻奇異地安撫了我的心。
是師尊!
天帝仍在一邊出劍一邊念經。
「檀軒和姜宜那麼愛護他們的子民,子民卻背叛了他倆。
「最妙的是,朕消除了這些蠢鳳凰的記憶,他們將再也不記得給自己帶來安寧熙和的人,也永遠不會為自己的罪責懺悔。
「你說,這難道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任是他再怎麼催命似的想要刺激我,我身上的煞氣和眼裡的猩紅,都在漸漸褪去。
「這招沒有用了,狗東西!」
對峙的間隙,我腳踏浩然長風,堅決地對他大喊。
「既然我的父君都能扭轉命格,我為何不可以。想把我逼成禍星?
「……我便偏不會如了你的意!」
天帝微怔,露出片刻怔愣。
就是現在!
太上忘情嗡鳴漸囂,仿佛萬年前我娘的血在吶喊、燃燒。
我足尖一點,乘風而起。
而那劍尖比風還要快,狠狠刺入三界之主的胸膛!
「就算是禍星,我也隻會成為你一個人的禍。
「畢竟我可是,最最勇敢又強大的小鳳凰!」
我對著他粲然一笑。
天帝的眼神寫滿不可置信,仿佛不相信自己會敗,踉跄後退兩步。
金色光芒自他身體裡慢慢溢出,下一瞬便如琉璃乍碎,化成漫天星芒,散向四面八方!
那是真龍之主的魂靈,徹底散盡了。
20
大仇得報,
我心情大好。跟上演川劇變臉似的,對著不久前才被我狂風暴雨怒吼過的三位,諄諄教導,語重心長:
「亓華,我知你性情正直。既已知道真相,定不會偏袒你那畜生爹,更不會縱容勞什子神仙繼續搞什麼剿滅,定能肅清天庭,好好治理,也不會再執著於過去了對不對?」
「隻有一條不能答應。」
仍被釘在石壁上的太子亓華,口吻淡淡,波瀾不驚。
「……我管你答不答應。又不是在跟你打商量。」
我一腳踢翻腳下碎石,皺起眉頭。
「你,別的不說了,讓你那黑心的爹別謀劃這和那的了,以前便罷,以後他哪裡卷得過亓華啊?」
說完這句,我便轉頭看青鸞。
「不是,跟我統共就講兩句,一句半是我爹,還有半句是亓華?!」
晏宵怒吼。
「趁我心情還好的時候,閉上你的嘴。」我笑眯眯。
他乖乖啞火。
「沉玉,我以前憐惜你,是覺得你跟我很像,
都是孤單的可憐鳥。但你還是不一樣,你是個反對封建禮教的憤青。」「憤青?」他面露迷茫。
「憤怒的青鸞啊!」
我補充:「比如今天憤怒鳳凰族隨便丟棄鳥蛋的不良風氣啦,明天又嫌孵蛋當夫君是陳規陋習啦。你要是真這麼生氣,就去改變它嘛。不要隻是罵,寫信退婚也罵,離家出走前也罵,到底有什麼用啊?」
沉玉苦笑:「我不是厭惡這所謂陳規陋習……我厭惡的是,你可能隻是因為族裡這個責任才養大我,甚至嫁給我。」
「偷偷冒著大雨去把你撿回來是算哪門子責任,」我覺得好笑。「如果我要嫁你,也一定是因為喜歡你。」
見他眼裡又燃起希冀,我擺擺手,冷下了神情。
「不要再來找我,你們都不要再來了,懂了嗎?你倆,不要回師門,你,不要去我的小院。
「好不容易我要前塵盡忘,恩怨兩相抵,去當我的快活神仙,你們就各自過好自己的日子,
都不要來觸我的霉頭了哈!「至於師姐,我雖不懂你的『道』究竟是什麼,但如果你還願意來減春山一起曬太陽嗑瓜子,我會很歡迎你的。」
映雪不答,垂下眼睫。
終於說完所有廢話,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終於含笑回身,看向那站在天光明亮處,世界上最最好看,天上地下第一厲害的上神。
檀夕將不再是孤單的可憐小鳳凰。
不,她其實從來都不是。
她也將不再迷茫,彷徨,更不會將大好時光,浪費在過去那些愛恨糾纏。
我自然而然地牽起扶光的手。
「師尊,我們回家吧。」
「好。」
白鶴揮動翅膀,載著我們乘風而去。
「告訴你個壞消息。」
「什麼?」
「師尊親手做的那麼多根『三千煩惱』啊!被我一次性用完了……」
「……那就代表你以後一點煩惱都不會有了。」
「哇,師尊還會講這種笑話!」
待到白鶴飛到了雲海之上,日頭照得我懶洋洋,
幾乎要昏睡在扶光懷裡,我突然坐起來。「完了完了,那麼多仙……還全被釘在地上呢!」
「他們自己會找到辦法的。
「睡吧。」
師尊低聲哄我,抬手間微光瑩瑩,我後頸那塊血肉模糊之處,便悄無聲息地愈合了。
我毫無察覺,慢慢縮回他懷中。
明明是第一次,這懷抱卻好像已熟悉了千年。
明明滿襟縈繞著清幽冷冽氣息,卻是世上最溫暖的所在。
我沉沉入睡。
在夢裡,過了很多很多年,大概有好多個一萬年那麼久吧。
他們好像終於放下了。
亓華成了天界有史以來,最最賢明有為的帝君,隻是操勞得緊,總被映雪教訓。
晏宵拋下了族中俗務,再也不當什麼少主,自在行走妖魔兩界,繼續斬妖除魔去了。
青鸞成了鳳凰一族最會發瘋的長老,天天反對這,批判那,可說來也奇怪,鳳凰一族反而日漸強大了。
而我呢?
直到我已不再是小鳳凰,變成老鳳凰的時候。
也還是像現在這樣,安心又愜意地依偎在師尊身邊。
(正文完)
番外一:上神他還在孵蛋
除了扶光,沒有人知道,檀夕其實本不該來到這世上。
姜宜將所有希望寄託在扶光身上。
但她忘了,那顆蛋與父母血脈相連,性格更是肖似父母剛烈。
感知到父母被逼到魂飛魄散那一天,這顆蛋也毅然決然地,自毀而亡了。
扶光趕回來時,便看到的是一顆早已失去生機的死蛋。
還未誕生的小鳳凰,連涅槃的機會都沒有。
年輕俊美的上神,劍尖淌著故友的血,凝望著故友早已死去的孩子。
一個人在寂靜的春夜裡佇立了很久很久。
後來,他便逆天改命,生生從地獄裡拉回了檀夕的半條命。
代價是他的大半神力。
以及,失掉神力的他一夜白頭,變作了孩童模樣。
故友青堯上神不無心疼地問,值得嗎?
而且這半死不活的鳳凰蛋,怕是要溫養萬年,才能破殼了。
扶光沒說話。
神力沒了,從頭修煉便是。
外貌他更是不在意。
畢竟世上沒有值不值得,從來隻有他願不願。
番外二:三千煩惱
第一個煩惱,小檀夕很怕他。
即使那隻是孩童模樣的他。
特別是扶光施法,將檀夕豔麗的朱紅色羽毛,全便成灰撲撲的紅之後。
本來的怕,變成了又怕又討厭。
檀夕見他一次,便哭上一次。
永無止境地哭。
無所不能、聰穎絕倫的扶光上神竟別無他法,隻得洗去她關於自己的記憶,交給青堯,帶她回丹穴山,也許能讓她自在些。
「你說你惹她幹嘛?把人家羽毛搞得灰不溜秋的。」青堯責怪。
「……她那樣漂亮的羽毛,但凡被外人看到,就知道不是普通鳳凰。」
「哎呀算了算了,你就不會先哄哄她再施法?」
「……」
第二十一個煩惱,小檀夕看起來有點孤單。
她在丹穴山也總是一個人玩,漫山遍野亂跑,去追虛無縹緲的風,去河裡釣波光蕩漾的月。
他在,但不敢現身,怕嚇著她。
於是扶光便將桐花林裡的落葉鋪得更厚,在她看月亮時搖落天星,下一場星幕雨。
還把山頭上的風變成她愛的燒雞味。
「今天山上的風是燒雞味的!」
檀夕跑回去向其他的小鳳凰宣布。
「你腦袋壞掉啦?真蠢,世界上哪有燒雞味的風。」其他小鳳凰咯咯笑她。
見著小檀夕沮喪低頭,扶光忽然覺得更煩惱了。
為了宣泄心中鬱結,他用燒雞味的風,追著吹了那些小鳳凰三天三夜。
第三百個煩惱,檀夕失蹤了。
本來扶光完全可以追蹤到她的所在,但自從檀夕溜去天庭一趟,她的氣息便消失了。
應是有外力介入,掩匿了她的氣息。
「我在!」
「(能」遍尋不得,他日日手作一支新的羽箭。
自從有了檀夕,扶光便多了很多煩惱。
有的讓他困惑,有的讓他無措,有的讓他欣喜。
作為一個內斂的神君,扶光決定,每當他被檀夕牽動心緒一次,
就親手造一支羽箭。拿來做什麼呢?他沒想過,隻是武器庫的羽箭越來越多。
這一失蹤,便是百年。
於是這名為「第三百個煩惱」的羽箭,其實有無數支。
……
再後來的某一天,她突然安然無恙地回到丹穴山,隻是模樣有些渾渾噩噩。
他一眼看出檀夕記憶有損,欲助她恢復。
但看到那百年間的記憶,都是和一條小白龍在一起的畫面後,扶光的手頓住了。
檀夕笑著說,阿序會是她唯一的夫君。
扶光心神一晃,幾乎是逃也似的回了減春山。
這一天,他窺見了自己漫漫長生路上,最大的煩惱。
令他想要更加勤勉修煉,快點恢復本來模樣的那種。
如果能有那一天,他一定要問上一句:
其實檀夕這顆鳳凰蛋,就是被他孵化出來的。
能不能,也按鳳凰族的規矩來辦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