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四次出宮……
侍衛姐姐問她,「殿下,您擱蘭家大公子身上刷功德呢?」
逮著蘭家一群人使勁薅啊。
小公主不好意思地攪了攪手帕,「那,那下次換一個。」
蘭家的人被這個小霸王折騰得苦不堪言,哭著面聖請奏,大意是讓皇帝多少管管自家孩子。
皇帝冷聲,「吾兒雖頑劣,大是大非,還是分得清楚的。」
「是朕的錯,蘭氏滿門忠良,唯一的後人被人這麼苛待,朕竟到如今才知曉。」
當庭讓人把蘭父拉去殿外打了幾十大板,從此不敢怒也不敢言。
蘭舜澤在府裡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小公主功德也攢了好些。但拖了大半年,太後的身體急轉直下,清醒的時間越發少。
小公主終於逐漸意識到了S亡。
她也終於肅了心思,開始認真起來。九歲的半大小孩兒,一個人挺直了腰杆跪在佛前誦經祈福,舉著大勺學著世家閨秀的姐姐們煮粥施粥,一步一跪上山請願……其實皇帝說的也沒錯,公主雖頑劣,大是大非,從不含糊。
但太後還是病逝了,那是小公主第一次遇到親人的故去,大半夜默默流淚睡不著,拉著侍衛姐姐翻牆去了蘭家,蘭舜澤的院子,活像個登徒子一樣。
蘭舜澤極有耐心地陪著她,遞帕子,溫茶水,熱點心,哭了一宿,小公主終於累了,霸佔著他的床榻倒頭就睡,蘭舜澤退出去前,她迷迷糊糊地問,「蘭舜澤,你的娘親去世的時候,你也哭了嗎?」
難怪她大半夜翻牆來找人,認識的同齡人本就少,這個年紀S了親人的更沒有幾個,也隻有蘭舜澤,或許與她同病相憐。
其實蘭舜澤的娘親S得早,
他沒印象,當然也沒哭。
不過他還是哄著小公主入睡,「嗯,哭了很久。」
太後故去一段時間,小公主又重新吃好喝好活蹦亂跳的了,本就是一陣子新鮮,慢慢就不去蘭家找事了。
後來蘭父官場出了差錯被下獄,蘭家眾人都遭流放,總之這一群人莫名其妙都沒什麼好下場。小公主知道以後見蘭舜澤無家可歸可憐得很,把他搶回了自己宮中,說要給自己當伴讀。
皇帝本來也想著把這個忠臣遺孤找個由頭留下,聞言自然答應了,不過料想到小崽子那一陣子熱情的德性,估計沒多久就不想要人伴讀了,已經做好準備安排人收養那個少年。
結果一年……
兩年……
三年……
到趙泠錦逐漸長大,
出落得異常美麗,蘭舜澤依舊沒被她看厭。
明豔嬌縱的小公主,慣會恃寵而驕,恃美行兇,折騰人的時候不怕苦不怕累毅力非凡,自己受一丁點的小委屈都要嚶嚶哭著找蘭舜澤哄,而蘭舜澤自會替她料理對方。
兩個人也算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皇帝也很滿意這個年輕人,早早就給兩人賜婚,定下了蘭舜澤的驸馬之位,防止公主後面變心,讓這孩子被別的什麼人搶走了位置。
老父親依舊對自家孩子的德性不放心。
蘭舜澤學什麼都學到最好,文才武略樣樣沒落下,從文可以考狀元,從武可以當將軍,但他都沒有,他就守著公主。
驸馬之位和仕途不可共得,他不需要功名利祿,學了十八般武藝,是為了保護公主,練就了錦繡文章,是為了幫公主治理好封地。
被公主欺負又被蘭舜澤料理過的人,
背地裡都暗罵他不過是公主手裡的一條狗。
明豔嬌縱的小公主手裡,一條安靜,美麗,絕對忠誠的瘋狗。
趙泠錦對著她的蘭舜澤百分百地信賴,依賴。
蘭舜澤生得高大俊美,而趙泠錦柔弱嬌貴,撒嬌賣痴,哭哭啼啼,都是她慣用的手段,看起來像個過度依賴人保護的精致花瓶,依附於蘭舜澤守護的菟絲花。
但後來,忠親王謀反,帶人圍了京城,彼時趙泠錦正在外頭的行宮避暑,聞訊冷靜至極地對蘭舜澤說,「哥哥,你去保護父皇吧。」
京中禁軍被勾結叛變了,皇帝身邊誰都不能信任,蘭舜澤武藝最是高強,趙泠錦要他優先去保護皇帝。
她很少以命令的語氣強行安排他,這一次,她說,「於國之安寧,父皇的安危比我更重要。」
蘭舜澤深深看著她,不得不照做。
但他們都沒想到,忠親王會特意安排人圍攻行宮,勢要捉住皇帝最寵愛的榮羨公主。
公主在之前的國宴上,折了忠親王找人好不容易搜羅來的牡丹花,那花盆底下暗格放著毒,本是想送給皇帝,日積月累毒害於他。
沒想到被公主識破,那年斬了許多重臣,京城蔓著血腥味,忠親王沒被發現,但是棄車保帥舍了手下許多幹將,恨得咬牙切齒,有機會當然要把榮羨抓起來。
況且,榮羨貌美,名傳天下,誰能不覬覦這樣一個美人呢?
行宮人手並不多,守了幾天,已是強弩之末,陪她長大的侍衛姐姐想了個主意,她假扮成公主縱火自焚,讓公主穿平民的衣服趁亂逃出去。
公主不肯,抬著下巴高傲又認真地說,「若我是國之棟梁,S了時局動蕩,那我自然答應,但我不過是個深宮公主,身S無非父母親族哭幾場,
少享些富貴,怎麼能讓你替我去S?人命無貴賤……」
女侍衛感動得落淚,一邊幹脆利落地把人敲暈,換上了公主的衣服,讓老太監帶著她偷偷逃出去。
趙泠錦醒來的時候已經走到了半道,老太監趕著一輛馬車送她去往臨州的外祖家尋求庇護,身後,是連天烽火,行宮裡的眾人都淹沒在了火海中。
事已至此,也改變不了什麼了。
她喊停馬車,砍了韁繩,撕下衣擺,劃破自己的手指在上面書了幾行字,一人一匹馬,讓老太監假裝逃難的流民穿過叛軍控制的區域,去通知另一頭的國舅出兵救駕,自己則前往臨州。
老太監心疼地看著向來嬌生慣養的公主擦幹滿手的血,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包扎,他顫聲應了,策馬離去。
趙泠錦自己騎著一匹馬趕往臨州,路上人困馬乏,
快到的時候,摔進了山間一處矮崖間,而那邊的老太監,路上被人發現受了重傷,終於把血書送到,當場栽下去就沒了。
她那一封血書,確實至關重要,國舅及時趕到與京城的守衛一起化解了危機,忠親王一脈全部伏誅,但行宮一場大火以後燒滅,隻留了一地焦屍,面目全非。
所有人都以為,公主S在了那場大火中。
蘭舜澤不信。
蘭舜澤親自護著皇帝誅S叛黨,還為皇帝擋了兩劍,身受重傷依然鎮定從容,一切結束,聽到公主的S訊時,忽地就吐了一大口血出來。
皇帝讓全太醫院的人合力救他,差點以為救不回來了。
旁人都盛贊他忠心,他自己知道,他隻是不想讓公主失望,他為皇帝舍生赴S不是因為他是皇帝,不是為高官厚祿,而是因為他是殿下的父親。
最後蘭舜澤強撐著一口氣挺了過來。
他不信殿下那樣張揚豔烈的人,會S得那麼草率平淡。
看著那具焦屍,蘭舜澤總覺得陌生。
他不信。
但他也不好跟皇帝皇後說這些,空給人幻想,自己一直在暗中搜尋,入朝為官,也隻是方便他行動。
公主S前喜歡過一陣子的桃花,還沒等她膩煩,人就沒了。
蘭舜澤親手一株一株,在她所有常去的地方種下了她喜歡的碧桃,也借此離京去查找她可能的下落。
那年李家村暴雨連綿,道路積水變成了泥澤,趙泠錦被李奶奶救下,休養了半年,再次活蹦亂跳,看不得老人自己一個人辛苦,總是偷偷替奶奶幹活,縱使她身嬌體貴,老是被田間的草葉割得傷痕累累。
李奶奶善良,每逢暴雨都會不厭其煩地提醒每個過路的人改道,前邊有沼澤,趙泠錦也學著提醒路人。
然後她便遇見了裴清晏。
在昏暗的山野間,她穿著一身破舊素衣,褴褸的鬥笠擋住了容顏,一抬頭,清麗無雙。
動人心魄的美貌。
裴清晏愣了一下,當時以為是驚訝她與鄭婉卿相似的長相。
後來才發覺,其實是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人拐走後不久,蘭舜澤的桃花種到了雲城,在往臨州去的路上,在經過李家村時,路邊沒遇上提醒改道的好心村人,一行人陷進泥裡,險些出不來。
暴雨滂沱,天地沉暗。
蘭舜澤從泥潭裡爬出來,渾身的泥水,淋著大雨,狼狽可憐仿佛又回到了年少的時候,摸摸手腕,系在上面的那根五彩繩不見了,許是掉在了泥淖裡。
心頭一陣發緊。
有一年端午,趙泠錦看到別人都編五彩繩,興衝衝也編了好幾條,
父皇母後皇兄皇姐侍衛姐姐老太監還有蘭舜澤都有份,但是除了蘭舜澤沒人戴,大家都找各種理由打哈哈混過去,不願意戴這個醜陋的東西,隻有蘭舜澤毫無芥蒂地系在了手上。
然後他的手下便看見,向來矜貴從容的大人,失魂落魄地在爛泥裡摸索,許久,依然沒找到想找的東西。
也沒找到想找的人。
他的眼睛都有些發紅,暴雨打在臉上,手下看不清,他是不是落了眼淚。
小的時候,小公主提著一盞燈踏碎了夜色,翻牆來找他哭著說太後S了,問他母親去世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流淚。
當時的他其實並不懂得親人逝去的潮湿,母親走的時候他還太小。
現在懂得了。
他生來就沒有父母親情,也無摯友師長,從始至終,孑然一身,他隻有他的殿下。
趙泠錦看起來精致脆弱,
依賴於他的守護。
但實際上,就算身處低位,她也已經在一步一步反擊欺負過自己的人,在對方並未察覺的時候,攻心,布局,若他沒有出場,在那兩人成婚後,裴家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她答應住進裴家,不過是為了搜羅不利的證據,交給了裴家的對手,世家大族,哪個沒幹點壞事。
但實際上,他才是那個離開對方就會枯萎凋零的菟絲子,她是他在世上唯一的愛情、友情、親情,是他無二的精神支柱。
可是公主S了。
他就像她的遺物,落在了人世間。
直到公主的貓兒被人欺負,他踏進門,看到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蘭舜澤一個踉跄,心緒抖散了一地。
五味雜陳,難以言喻。
難以言喻。
他守了公主數個日夜,不敢走開,
怕是一場夢,直到她醒了,打量打量四周,打斷了他試圖介紹她自己的話,摸出來一條精致完美的五彩繩,系在了他冰涼蒼白的手上。
其實那年端午以後小公主就認識到錯誤了,苦練手藝,終於編得一手漂亮的五彩繩,但是那年端午已經過去,想著第二年端午再編給蘭舜澤。
第二年,她出事了。
被裴鄭兩人耽誤,數次擦肩而過。
現在,小公主終於給她的驸馬系上了漂亮的五彩繩。
闢邪,祈福,納吉。
她輕笑,「蘭舜澤,你好啰嗦呀。」
蘭舜澤。
我的蘭舜澤。
好久不見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