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再次平靜地打斷她,「沒事我掛了。要準備行李了。」
沒等她再咆哮出聲,我果斷地按下了結束鍵。
世界,瞬間清靜了。
五年。
整整五年。
我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拼盡全力向下扎根,向上生長。
語言、學業、文化差異、孤獨感、巨大的經濟壓力…每一道坎都曾讓我遍體鱗傷。
但每一次跌倒,每一次在深夜因壓力而崩潰痛哭時,童年那個昏暗的雜物間,皮帶抽在身上的火辣,陳浩得意的嗤笑,父母冷漠厭棄的眼神,都會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像一劑苦澀卻強效的強心針,
逼著我重新站起來。
我從不主動聯系家裡。
我媽打來的越洋電話,我接聽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的開場白永遠是訴苦。
我爸身體又不好了,家裡房子要修了,陳浩工作又黃了,還總惹事,嫂子又鬧脾氣了,他們老兩口日子艱難,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核心永遠隻有一個:錢。
以及,我什麼時候能回去。
家裡需要我。
我的回答永遠簡潔而疏離:「媽,我在忙。錢,我暫時沒有多餘的。你們保重身體。」
然後在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和指責開始之前,掛斷電話。
時間久了,她打來的頻率也低了,大概終於意識到,這根曾經以為牢牢握在手裡的韁繩,早已斷掉。
我用五年時間,拿到了含金量極高的學位,
在競爭激烈的金融圈站穩了腳跟,擁有了體面的收入和屬於自己的公寓。
過往的傷痕被深深埋藏。
我以為我徹底逃離了,那些人和事,終將成為模糊的背景。
直到那個悶熱的夏夜,急促而粗暴的門鈴聲撕破了公寓的寧靜。
我剛結束一個跨國視頻會議,帶著一身疲憊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我五年未見的母親。
5
她老了。
真的老了。
曾經還算利落的短發變得幹枯花白,凌亂地貼在汗湿的額角。
臉上刻滿了深刻的皺紋,眼袋浮腫下垂,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寫滿了驚惶和絕望。
一向挺拔的身軀如今明顯佝偻,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她兩手空空,連個包都沒帶,
就那麼狼狽地站在門口。
看到我的瞬間,她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還沒開口,眼淚已經洶湧而出。
「念念!我的念念啊!」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猛地向前一撲。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SS抓住了我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
「媽?」我下意識地想抽回手,眉頭緊鎖。
「救救你哥!念念!隻有你能救他了!媽給你跪下了!」她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說著就往下跪。
為了避免擾民,我隻能開口。
「媽,有話進來說。」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幾乎是半拖半架地把她弄進了玄關,隨手關上了門。
她被我安置在客廳柔軟的沙發上,依舊在哭泣。
「到底怎麼回事?
」我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沒有倒水,也沒有安撫。
心底一片漠然,甚至帶著一絲早已料到的厭煩。
陳浩,果然還是那個陳浩。
隻是不知道這次,他捅出的簍子有多大。
我媽抬起淚眼婆娑的臉,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浩浩…你哥他不是人啊!他賭啊!在外面欠了好多好多錢。高利貸那些人都是黑社會的!拿著刀找到家裡來了啊!
「還把你爸推倒在地上,電視機都砸了。說再不還錢就要、就要剁了你哥的手!還要把你嫂子賣到那種髒地方去啊!」
「你哥他跑了!躲起來了!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啊!今天那些人又來了!把你爸嚇得心髒病都犯了。
「剛送去醫院,你哥他剛才打電話來,說他活不下去了。
他說他在城東那個爛尾樓頂上!他要跳樓啊!念念!」
她猛地又撲過來,試圖抱住我的腿,被我側身避開。
「八十萬!那些人說了,連本帶利八十萬!三天之內湊不齊就要你哥的命啊!」
她癱坐在地上,絕望地看著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家裡哪還有錢?房子是老的,賣也賣不上價。你爸那點退休金,還不夠他自己吃藥的。念念!媽求你了!媽給你磕頭了!」
她說著,竟真的掙扎著要往地上磕頭。
「媽!」我高聲打斷。
她僵在那裡。
客廳裡S寂一片,隻有她粗重壓抑的抽泣聲。
八十萬。
跳樓。
黑社會。
賣嫂子。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荒誕得像一出劣質的鬧劇。
主角,
依舊是我那個被寵廢了的哥哥。
我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她渾濁絕望的眼睛平齊。
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笑容。
「媽,」我的聲音異常平靜,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顫抖不止的手臂,「您快起來。地上涼。」
她被我扶住,身體猛地一顫,抬起淚眼,渾濁的眼底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念念!你…你答應了?你肯救你哥了?媽就知道!媽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這個家的!」
「媽,」我微笑著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
「您從小教我的,棍棒底下出孝子。您說,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不成材。您說,對我嚴厲,是為我好,是盼著我有出息。」
我的笑容加深了些。
「您看,」我輕輕拍了拍她枯瘦的手背,「我挨的那些打,
受的那些罵,今天,是不是終於該輪到哥哥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媽臉上那狂喜的光芒,瞬間破碎。
她張著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模樣。
「你…」她手指SS摳進我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肉裡,「陳念!你這個沒良心的畜生!他是你親哥啊!你要看著他S?!你怎麼能這麼狠毒!早知道你是這麼個東西,當初生下你就該把你摁S在尿桶裡!」
果然啊。
那層名為為你好的遮羞布,終於被她自己親手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最不堪的真相。
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我一根一根,緩慢而堅定地掰開她摳在我手臂上的手指。
她的力氣很大,帶著垂S的掙扎,但我的決心比她更硬。
「您請回吧。哥哥的事,
我無能為力。法律上,父母子女是獨立個體。他欠的賭債,與我無關。」
我轉身,走向門口。
「對了,」我手扶著門框,沒有回頭,「醫院那邊,爸的醫藥費單據,您可以讓嫂子拍給我。該我出的那份,我不會賴。」
說完,我不再看她一眼,毫不猶豫地關上了門。
門外,S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聲音。
「陳念!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會遭報應的!」
「開門啊!求求你了!救救你哥!媽給你磕頭了!真的磕頭了!」
「畜生!白眼狼!我咒你不得好S!天打雷劈!」
門外那歇斯底裡的哭嚎捶打,再無法在我心湖裡激起半分漣漪。
我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左臂上剛剛被她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傷痕。
很淺,
微不足道。
比起童年那些烙印在骨血裡的鞭痕,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6
接下來的三天,我的手機成了轟炸區。
陌生的號碼,瘋狂地打進來。
接通後,無一例外是兇神惡煞的男聲,操著濃重方言的威脅恐嚇和謾罵。
「陳浩是你哥吧?欠的錢什麼時候還?想看他變殘廢嗎?」
「小婊子,別以為躲起來就沒事!我們知道你在哪!八十萬,一分不能少!否則…」」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在對方最歇斯底裡的時候,平靜地掛斷,拉黑。
然後繼續處理我的工作郵件。
陳浩自己跳進的火坑,憑什麼要我去填?
第三天傍晚,門鈴聲再次響起,比上次更加急促。
貓眼裡,是兩張絕望到扭曲的臉。
除了我媽,我爸也來了。
他看起來更糟,臉色灰敗,嘴唇發紫,一隻手緊緊捂著胸口,整個人佝偻著,仿佛隨時會倒下。
我媽攙扶著他,頭發凌亂,眼睛腫得像核桃,看向貓眼的視線充滿了哀求。
我打開了門,但隻開了一條縫隙,身體擋在門口,沒有絲毫讓他們進來的意思。
「念念…念念!」我媽一看到我,眼淚又洶湧而出,「媽錯了!媽給你認錯!以前都是媽不好!媽對不起你!」
她說著,噗通跪在了冰冷堅硬的門廊地磚上。
「媽給你磕頭!你救救你哥!救救這個家吧!你爸…你爸他快不行了啊!」她一邊哭喊,一邊真的作勢要磕頭。
我爸靠在門框上,劇烈地喘著氣,眼神渾濁地看著我,艱難地開口,聲音像破鑼:「念…念念…爸…爸不行了…心髒…撐不住了…浩子…浩子他…真要被那些人弄S了啊…那是你親哥啊…血濃於水啊…」
他每說幾個字就大口喘氣,
仿佛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苦肉計。
雙管齊下。
一個下跪磕頭,一個瀕S哀求。
真是把壓箱底的戲碼都使出來了。
我看著眼前這出荒誕又悲哀的鬧劇,心底沒有一絲波瀾,隻有冰冷的嘲諷。
「爸,您身體不舒服,應該去醫院,而不是來找我。」
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目光轉向地上哭得快要暈厥的母親,「媽,您起來。這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說過了,陳浩的事,與我無關。他的賭債,法律上我沒有償還的義務。」
「法律?!你現在跟我講法律?!」
我媽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眼神卻射出怨毒的光。
「陳念!你還有沒有心?那是你親哥!打斷骨頭連著筋!你爸都這樣了!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們老陳家絕後嗎?
看著你爸S在你面前嗎?!」她聲嘶力竭,唾沫星子噴濺。
「絕後?」我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原來在你們眼裡,隻有陳浩才是後?我隻是個工具?一個用來給他擦屁股、養老的工具?」
我的目光掃過我爸捂著胸口痛苦喘息的樣子,掃過我媽那張寫滿怨恨和絕望的臉,「爸,您要去醫院嗎?我可以幫您叫救護車。至於陳浩,」
我的聲音陡然轉冷,斬釘截鐵,「他欠的債,他惹的禍,讓他自己去扛。是S是活,都是他的命。」
「你…你這個畜生!毒婦!」我爸被我最後一句話激得目眦欲裂,捂著胸口的手猛地指向我,手指劇烈顫抖,「我…我打S你這個…」狠話沒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他身體晃了晃。
「老陳!
老陳!」我媽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我。
就在這時,我媽口袋裡那個破舊的老年手機,刺耳地響了起來。
她手忙腳亂地掏出來,看了一眼號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她顫抖著接通,按了免提。
一個冰冷的男聲傳了出來,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陳浩他媽是吧?聽著,你兒子,我們請到了。在城西老機修廠後面,廢料堆旁邊。帶八十萬現金來贖人。
「記住,就你一個人來。報警,或者少一分錢,就等著給你兒子收屍吧。哦,對了,他不太老實,兄弟們招呼了他幾下,手腳可能有點不利索了,你們動作快點。」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幾聲模糊不清的呻吟。
「浩浩!我的浩浩啊!」我媽發出一聲慘叫,手機掉在地上。
我爸更是被這通電話徹底擊垮,
一口氣沒上來,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走廊裡瞬間亂成一團。
我媽撲在昏迷的丈夫身上哭天搶地,徹底崩潰。
樓下的保安也聞聲跑了上來。
我站在門內,冷眼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
心底湧上來的竟不是同情。
陳浩,終究還是落到了那群人手裡。
我沒有理會門外的一片混亂。
拿出手機,平靜地撥打了 120。
然後,關上了門。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的安穩。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
仿佛卸下了背負多年的枷鎖。
7
幾天後,我接到一個來自老家的陌生電話,是我媽打來的,用的護士站的座機。
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念念…」她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停頓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她才繼續開口,「你爸搶救過來了。但醫生說腦溢血,半邊身子癱了。以後離不了人。」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回應。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能聽到她沉重的呼吸聲。
「你哥找到了,在城西的廢料堆裡。那些人把他右手的三根手指頭剁了。」
她的聲音沒有哭腔,隻有一種被徹底碾碎後的空洞,「肋骨也斷了幾根,脾髒破裂搶救了大半夜。命算是保住了,但人廢了,徹底廢了。」
電話那頭傳來她粗重壓抑的抽氣聲。
「那些人拿走了家裡最後那點給你爸看病的錢。還有你嫂子她跑了,把家裡能拿的都卷走了。浩浩他躺在醫院裡,沒人管,沒人交錢。醫院要趕人了。」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
最後,她停頓了更久,久到隻剩下電流的滋滋聲。
「念念。」她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卑微的哀求,「媽求你看在你爸癱在床上的份上,能不能給媽打點錢,救救急。醫院催得緊,你哥他不能就這麼被扔出去啊。」
我拿著手機,走到落地窗前。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媽,爸的醫藥費單據,您讓護工拍給我。該我出的那份,我會付。」
「至於陳浩,」我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清晰地透過話筒傳遞過去,「他的醫療費和生活費,與我無關。您從小教我的,自己的事,自己負責。」
說完,我沒有等她任何回應,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陽光透過玻璃,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沒有傷痕,沒有殘缺。
命運,有時候,諷刺得如此精準,又如此公正。
我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咖啡,淺淺抿了一口。
苦澀之後,竟品出了一絲奇異的回甘。
屬於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