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A -A
緩緩轉過身。


 


金絲眼鏡換了一副新的。


 


鏡片後的目光。


 


沉靜。


 


深邃。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萬科。


 


四目相對。


 


空氣沉默。


 


隻有儀器滴答作響。


 


「你……」我喉嚨幹澀發痛。


 


他走到床邊。


 


倒了一杯溫水。


 


插上吸管。


 


遞到我唇邊。


 


動作自然。


 


帶著一種生疏的……照顧?


 


我吮吸著。


 


溫水滋潤了火燒火燎的喉嚨。


 


「秦棠……」


 


「S了。」


 


他聲音平靜。


 


「她背後的線。」


 


「斷了。」


 


「『普羅米修斯之火』。」


 


「徹底熄滅了。」


 


他放下水杯。


 


看著我。


 


「你的基因樣本。」


 


「唯一備份。」


 


「在車庫控制室。」


 


「我毀了。」


 


他語氣平淡。


 


像在說今天天氣。


 


卻字字千鈞。


 


我看著他。


 


看著鏡片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所以……」


 


「你從一開始……」


 


「就是為了毀掉它?」


 


「接近我?」


 


「利用我?」


 


「當誘餌?


 


「引出秦棠?」


 


「和她的『新世界』?」


 


每個問題。


 


都像刀子。


 


捅向那搖搖欲墜的信任。


 


也捅向自己。


 


萬科沉默。


 


病房裡隻剩下儀器的滴答。


 


像倒計時。


 


良久。


 


他開口。


 


聲音很低。


 


「是。」


 


一個冰冷的字。


 


砸在心上。


 


砸碎了最後一點僥幸。


 


我閉上眼。


 


疲憊像潮水淹沒上來。


 


「你走吧。」


 


聲音輕得像嘆息。


 


腳步聲響起。


 


走向門口。


 


沒有停留。


 


門開了。


 


又輕輕關上。


 


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光。


 


也隔絕了那個身影。


 


病房裡徹底安靜。


 


隻有我。


 


和儀器規律的滴答。


 


像孤獨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


 


護士進來換藥。


 


「感覺怎麼樣?」她輕聲問。


 


我搖頭。


 


目光落在床頭櫃。


 


護士剛剛放下的東西上。


 


除了藥。


 


還有一個。


 


極其微小的。


 


深藍色 U 盤。


 


像一粒不起眼的塵埃。


 


安靜地躺在白色託盤裡。


 


沒有任何標識。


 


我的心。


 


猛地一跳!


 


護士毫無察覺。


 


換完藥離開。


 


病房又隻剩我一人。


 


我盯著那個 U 盤。


 


像盯著潘多拉的盒子。


 


最終。


 


顫抖的手。


 


拿起了它。


 


冰冷的金屬觸感。


 


病房裡有聯網的平板。


 


供病人使用。


 


我插上 U 盤。


 


屏幕亮起。


 


沒有密碼。


 


直接彈出一個文件夾。


 


命名隻有一個字母。


 


【J】


 


我的姓氏縮寫。


 


點開。


 


裡面隻有一段音頻文件。


 


文件名:《C7》


 


指尖懸在屏幕上。


 


微微顫抖。


 


最終落下。


 


點擊。


 


播放。


 


沙沙的電流聲後。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低沉。


 


沙啞。


 


帶著深深的疲憊。


 


是萬科。


 


【簡恬。】


 


【如果你聽到這個。】


 


【說明我失敗了。】


 


【或者……我選擇了離開。】


 


【『C7』,不是指令。】


 


【是我在『渡鴉』的代號。】


 


【也是……一個坐標。】


 


【北緯 37°47',東經 122°25'。】


 


【那裡有一座廢棄燈塔。】


 


【下面埋著我父母。】


 


【和他們未完成的『火種』計劃原始數據。】


 


【真正的『普羅米修斯之火』。


 


【不是為了創造怪物。】


 


【是為了治愈一種罕見的基因崩潰症。】


 


【秦棠的妹妹。】


 


【我父母收養的戰友遺孤。】


 


【是第一個患者。】


 


【也是最後一個。】


 


【計劃被秦棠扭曲。】


 


【事故……不是意外。】


 


音頻裡。


 


他停頓了很久。


 


呼吸聲沉重。


 


【我加入『渡鴉』。】


 


【成為最黑暗的刀。】


 


【隻為找到機會。】


 


【毀掉所有被汙染的火種。】


 


【包括秦棠手裡的。】


 


【也包括……你身上的。】


 


【接近你。】


 


【最初的確是利用。


 


【但天臺那次……】


 


【你咬我的時候……】


 


【眼睛裡的光……】


 


【像燒著的野草。】


 


【讓我想起我母親。】


 


【她S前……】


 


【眼裡也有那樣的光。】


 


【後來……】


 


【每一次你豁出命的狠勁……】


 


【都讓我……】


 


他聲音哽住。


 


良久。


 


才繼續。


 


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低啞。


 


【抱歉。】


 


【把你卷進來。


 


【U 盤裡有坐標和鑰匙。】


 


【還有一份基因修正方案。】


 


【能徹底無害化你的變異。】


 


【刪掉它。】


 


【或者……】


 


【用它做你想做的事。】


 


【鑰匙在你手裡了。】


 


【簡恬。】


 


【這次……】


 


【你自由了。】


 


29


 


音頻結束。


 


沙沙聲消失。


 


病房S寂。


 


隻有平板屏幕。


 


幽幽亮著。


 


映著我淚流滿面的臉。


 


我SS攥著那枚冰冷的 U 盤。


 


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


 


坐標。


 


鑰匙。


 


自由。


 


窗外的天。


 


不知何時暗了下來。


 


最後一縷殘陽。


 


掙扎著沉入遠方的海平面。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護士的聲音傳來。


 


「簡小姐?」


 


「有您的訪客。」


 


「他說他姓萬。」


 


我的心跳。


 


在那一刻。


 


徹底停滯。


 


攥著 U 盤的手。


 


指節捏得發白。


 


幾乎要嵌進冰冷的金屬裡。


 


訪客?


 


姓萬?


 


他……回來了?


 


還是……告別?


 


我猛地抬頭!


 


SS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像要穿透它!


 


看到外面的身影!


 


腳步聲停在門外。


 


很輕。


 


卻像踩在緊繃的神經上。


 


門把手。


 


緩緩轉動。


 


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門。


 


被推開一條縫隙。


 


走廊的光。


 


斜斜地切進來。


 


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屏住呼吸。


 


眼睛一眨不眨。


 


盯著那道光縫。


 


攥著 U 盤的手心。


 


全是冰涼的汗。


 


自由?


 


還是新的枷鎖?


 


門縫後。


 


會是誰的臉?


 


30


 


門縫後的光影裡。


 


站著的人。


 


不是萬科。


 


是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


 


鬢角微霜。


 


眼神卻銳利如鷹隼。


 


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


 


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旅行袋。


 


邊緣磨損嚴重。


 


「簡恬?」


 


他開口。


 


聲音低沉沙啞。


 


帶著一種久經風霜的粗粝。


 


我心髒沉下去。


 


不是他。


 


攥著 U 盤的手。


 


無力地垂落。


 


「我是萬振國。」


 


他自報家門。


 


目光掃過我蒼白的臉。


 


和緊握的拳頭。


 


「萬科的……父親。


 


父親?!


 


這兩個字像驚雷!


 


炸得我耳邊嗡嗡作響!


 


萬振國?


 


那個被埋在廢棄燈塔下的……


 


火種計劃創始人?!


 


他不是……S了嗎?!


 


秦棠的話!


 


萬科的錄音!


 


混亂的信息碎片在腦中瘋狂衝撞!


 


「您……」我喉嚨發緊,「您不是……」


 


「S了?」萬振國扯了下嘴角。


 


那笑容苦澀又沉重。


 


像壓著千鈞巨石。


 


「計劃被汙染後。」


 


「爆炸是假的。」


 


「我們炸毀了核心數據。


 


「金蟬脫殼。」


 


他走到窗邊。


 


背對著我。


 


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


 


背影竟和萬科有幾分相似的孤峭。


 


「躲了三年。」


 


「追查秦棠的尾巴。」


 


「清理『渡鴉』裡的蛀蟲。」


 


「也看著……他。」


 


「我兒子。」


 


他聲音低沉下去。


 


帶著深深的疲憊。


 


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痛。


 


「看著他一步步……」


 


「走進那灘最黑的泥沼。」


 


「變成……『C7』。」


 


病房裡S寂。


 


隻有他沉重的呼吸。


 


和窗外漸起的風聲。


 


「他……」我聲音幹澀,「他在哪?」


 


萬振國猛地轉過身!


 


「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隻是從那個破舊的旅行袋裡。


 


掏出一個東西。


 


很小。


 


很舊。


 


放在潔白的床單上。


 


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我的心!


 


在那一刻!


 


驟停!


 


那是一個……


 


頂針。


 


黃銅的。


 


邊緣磨損得發亮。


 


表面布滿細密的凹痕。


 


像被無數次敲打過。


 


最刺目的。


 


是上面沾染的……


 


幾點暗紅!


 


早已幹涸!


 


凝結成醜陋的痂!


 


是……血!


 


萬科的……血?!


 


「這是他母親留下的。」


 


萬振國的聲音像砂紙摩擦。


 


「也是他……」


 


「唯一的護身符。」


 


「從小到大。」


 


「刀山火海。」


 


「他沒離過身。」


 


他盯著那個染血的頂針。


 


眼神復雜。


 


有痛。


 


有悔。


 


也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


 


「他說……」


 


萬振國深吸一口氣。


 


仿佛說出這句話。


 


用盡了他全部力氣。


 


「把這個給你。」


 


「抵債。」


 


「抵他欠你的……」


 


「那條命。」


 


抵債……


 


抵命……


 


冰冷的字眼。


 


像淬毒的冰錐。


 


狠狠扎進心髒!


 


痛得無法呼吸!


 


我顫抖著伸出手。


 


指尖碰觸到冰冷的黃銅。


 


和那幹涸的、刺目的暗紅。


 


仿佛還能感受到。


 


那曾經搏動其下的。


 


滾燙體溫。


 


和……絕望的力道。


 


「他到底在哪?!」


 


我猛地抬頭!


 


聲音嘶啞破碎!


 


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哭腔!


 


萬振國沉默了。


 


他移開目光。


 


再次看向窗外。


 


暮色更深。


 


遠處的海平線。


 


隻剩下一抹暗淡的紅。


 


像燃盡的灰燼。


 


「燈塔。」


 


他終於開口。


 


聲音飄忽。


 


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去了『C7』。」


 


「那個坐標。」


 


「埋著他母親骨灰的地方。」


 


「也埋著……最後的『火種』。」


 


「他說……」


 


萬振國的聲音哽了一下。


 


帶著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悲愴。


 


「那裡幹淨。」


 


「他得去……」


 


「把它徹底燒了。」


 


「連灰……都揚進海裡。」


 


「一點……都不能留。」


 


燒了……


 


揚進海裡……


 


一點都不能留……


 


每一個字。


 


都像重錘。


 


砸在心上。


 


砸得血肉模糊。


 


我懂了。


 


他終於還是選擇。


 


把自己變成最後一把火。


 


燒盡所有汙染的「火種」。


 


連同他自己。


 


一起。


 


燒成灰。


 


揚進風裡。


 


葬入深海。


 


徹底終結。


 


那個扭曲的「新世界」之夢。


 


也終結……


 


他這柄沾滿黑暗的刀。


 


病房裡隻剩下S寂。


 


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像一首無聲的挽歌。


 


萬振國走了。


 


像他出現時一樣突然。


 


隻留下那個破舊的旅行袋。


 


和床上。


 


那個染血的頂針。


 


我把它緊緊攥在手心。


 


冰冷的黃銅硌著皮肉。


 


那幾點暗紅。


 


灼燒著我的掌心。


 


像他最後滾燙的血。


 


窗外。


 


最後一抹天光。


 


徹底沉入墨藍的海。


 


黑暗吞噬了一切。


 


我攤開掌心。


 


小小的頂針。


 


躺在生命線的中央。


 


沉默。


 


堅硬。


 


帶著血與火的餘溫。


 


像一顆微縮的心髒。


 


我把它。


 


緩緩套上自己的無名指。


 


尺寸。


 


竟然……


 


出奇地契合。


 


冰冷的金屬圈住指根。


 


那暗紅的血點。


 


貼著皮膚。


 


像一個小小的烙印。


 


也像……


 


一個遲來的承諾。


 


抵債?


 


抵命?


 


不。


 


我收緊手指。


 


將它牢牢攥住。


 


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抵你個頭。


 


萬科。


 


你的債。


 


你的人。


 


我親自……來收。


 


窗玻璃上。


 


映出我的臉。


 


蒼白。


 


眼底卻燒著兩簇幽暗的火。


 


像永不熄滅的……


 


普羅米修斯之火。


 


風更大了。


 


吹過空曠的病房。


 


嗚咽著。


 


奔向遠方那片未知的海。


 


那裡。


 


有一座孤獨的燈塔。


 


和一場……


 


遲來的大火。


 


我閉上眼。


 


指尖的頂針。


 


冰冷。


 


又滾燙。


 


31


 


引擎在S寂的夜路上嘶吼。


 


油門踩到底。


 


車窗大開。


 


冰冷鹹腥的海風像刀子割在臉上。


 


無名指上。


 


那枚染血的頂針。


 


硌著指骨。


 


冰冷。


 


又滾燙。


 


C7 坐標。


 


在導航屏上固執地閃爍。


 


越來越近。


 


廢棄的盤山公路。


 


像垂S的蛇。


 


扭曲著沒入前方濃墨般的黑暗。


 


隻有車燈。


 


兩道慘白的光柱。


 


劈開粘稠的夜。


 


照亮飛揚的塵土。


 


和路旁嶙峋猙獰的怪石。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心髒在胸腔裡瘋狂擂動!


 


幾乎要撞碎肋骨!


 


萬振國那沉重悲愴的話語。


 


在耳邊纏繞。


 


「……把它徹底燒了……」


 


「……連灰……都揚進海裡……」


 


「……一點……都不能留……」


 


燒掉什麼?


 


火種?


 


數據?


 


還是……他自己?


 


不!


 


我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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