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嫁衣,原來是這麼璀璨啊。
「真好看啊。」
絨絨在一邊發出感嘆:「比宮……」
話剛出口,她就抬手捂住自己的小嘴,驚恐地看著我。
我佯裝不知,專心地看著這件衣服。
片刻後,我將盒子合上,推給祁谵:「咱們大婚那日,我就穿這個吧。」
穿上這個,就等於爹娘送我出嫁了。
「不再等等嗎?」
祁谵有些意外,不懂我的急迫。
「我跟牙人打聽了,年大人回京述職去了。等到開春,我處理好事情後,可以帶著你一起回京。」
他耳後有些紅:「到時候咱們可以一起去拜見。」
「不等啦。
」
我的視線從他滴血的耳垂轉到合上的盒子,眼神是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溫柔。
「我想快點嫁給你。」
「一刻也等不及了。」
一句話,讓祁谵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
半晌,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絨絨在一旁跳腳拍手:「太好了!我要有嫂嫂了!我要有家了。」
是啊,太好了,我要有家了。
我伸手撫上那些盒子,輕輕放回去。
爹娘,你看到了嗎?
女兒要出嫁了,女兒也要再次有家了。
20
對於這場婚禮,祁谵非常的用心。
他整日整日的不在家,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抱著一大堆東西。
因為他的高調,左鄰右舍都知道,
年家即將嫁女了。
若不是因為臨近過年前,恐怕不少人都要來幫忙。
不過祁谵也樂得沒人幫忙。
他仔細布置每一處角落,精益求精。
我每次起床,都能發現院子的不同。
好幾次,我也想勸他,倒也不必如此隆重。
可每次,他都會眨著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著我。
不需要說一個字,我就舉手投降了。
「隨你吧,隨你吧。」
幹活的人,才有決策權。
至於我,還是帶著絨絨走街串巷的去吃小食吧。
得以於爹爹的大力打拐,這城裡面的治安好得不像話。
我帶著絨絨,安心地走在小道上,帶著她去吃我小時候愛吃的東西。
「篤篤篤」
熟悉的竹梆聲從街角傳來,
由遠及近,帶著熟悉的叫賣聲:「棒棒餛飩,現包現煮嘞!」
來人肩膀上的擔子微微搖晃。
一頭灶火明滅,另一頭是大小交疊的抽屜。
「嫂嫂,棒棒餛飩是什麼啊?煮的棒子嗎?那能好吃嗎?」
絨絨說著話時,咽了咽口水,一臉饞貓樣。
「好吃的。」
我喃喃出聲:「陳阿叔煮的餛飩,天下第一好吃的。」
絨絨抬頭看向我,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來兩碗餛飩。」
「一碗六文,兩碗十文,承你惠顧了。」
陳阿叔卸下擔子,從大抽屜裡抓了兩把生餛飩,丟到滾水中。
透著粉意的餛飩,進水沒多久,就變得晶瑩剔透。
陳阿叔一邊觀察餛飩的狀態,一邊快速地調了底料。
「客人有什麼不吃的?
」
「都吃。」
嗅著這股香氣,我也沒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給我加兩勺莳蘿。」
我說著,從錢袋子裡倒出來二十文。
「莳蘿是什麼?我也要。」
「小孩不能吃!」
我推開絨絨,像是當年忽悠我弟弟一樣忽悠著她。
陳阿叔舀餛飩的手一頓,猛地抬頭看向我,打量我的模樣。
「你是……年小姐?」
我動作一僵,沒想到會被認出。
「不是的。我姓徐。」
我尷笑著。
陳阿叔和我對視幾息,忽然低頭繼續動作。
「年紀大了,老是認不出人了。」
他說這話時候,聲音有些啞。
他從一邊的擔子上拆下來幾塊板子,
組成一個簡易的桌子:「年,徐,徐小姐,坐下吃吧,別喝風了。」
「年小姐,又偷溜出來吃餛飩啊!阿叔這次做了個小桌子,坐下慢慢吃。」
兩道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深吸一口氣,將眼淚憋了回去:「謝謝阿叔。」
餛飩味道如常。
或者說,更好吃了。
絨絨不懂發生了什麼,隻捧著餛飩大口地咬著。
燙到嘴也舍不得吐出來,隻會瞪圓眼睛委屈巴巴地看著我。
「跟小少爺小時候一樣。」
陳阿叔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忽然說道。
我沒有回應,也不知道怎麼回應。
等到絨絨吃好,將錢放在桌子上,準備離開。
「徐小姐!」
陳阿叔忽然喊住我。
我回頭。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過得……應該是不好的吧。
對上他關切的目光,我提了提嘴角:「過得很好呢。」
如果有一天,爹娘發現了我曾經出現過。
如果有一天,他們偶爾聊起我。
那麼我希望,在他們口中,我過得很好很好,好得不需要他們再為我流眼淚。
21
怕再次遇到熟人。
年前的幾天,我都沒有再出去,安心待在家裡。
偶爾興頭起來了,還會和祁谵一起布置一下庭院。
我剪了很多的窗花。
大大小小,歪歪扭扭。
祁谵也不嫌棄,帶著絨絨拿著漿糊貼得到處都是。
家裡貼滿了,就去左鄰右舍貼。
貼到周圍人都知道,
年家住進了一個「窗花大魔」。
祁谵回來還和絨絨與我學舌,氣得我一腦袋將祁谵撞到。
祁谵也不生氣。
坐在地毯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地毯也是他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就算一直坐地上,也不會凍屁股。
我抬腳踩在他胸口,故作兇狠:「下次見了人,就說是你自己剪的!聽到沒?!」
「好。」
祁谵沒有動,任由我的動作。
明明是個羞辱的行為,可他卻像是得到什麼獎勵一樣。
那雙黝黑的眸子,甚至有點像無聲的鼓勵,讓我做出些更過分的事。
我像是被燙到一樣,收回腳。
他有些失落地坐起來。
「釗釗,」他喊我:「過了年,咱們就成婚吧。」
「……知道啦。
」
我轉身,故作不耐煩。
一抬眼,對上了鏡子裡笑得眉眼彎彎的自己和身後同樣含笑的祁谵。
22
過年,本來是最重要的日子。
可這個日子,在婚期的三天前,就也顯得不重要了。
守歲那天,祁谵做了一大桌子的飯菜。
絨絨年紀小,吃不了幾口,就喊著要去看煙花。
我貪嘴,多吃了兩口,才答應下來。
拿過鬥篷,咱們三個人才一起出了門。
今夜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道路上的積雪已經被清理過了,我緊緊牽著絨絨的手在,跟著人流來到了街道。
天空上已經炸開璀璨的煙火。
我從小就怕這聲音,抬手捂住絨絨的耳朵。
隻是自己就沒手可用了。
天空每炸開一次,我就跟著抖一次。
沒過多久,一雙帶著暖意的手搭上我的耳朵。
我側眸,對上祁谵帶笑的臉。
臉越靠越近。
然後冰涼的觸感一碰即離。
我慌忙地扭頭看著周圍,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天上,這才埋怨地瞅了一眼祁谵:「你要嚇S我。」
「是我孟浪了。」
他好脾氣地接受我的指責。
「下雪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鵝毛大的雪花,從天上慢悠悠地撒下來。
有人伸手去接,有人吟詩作對。
我瞅著沒人注意,揪住祁谵的脖子,踮起腳,還了一口回去。
祁谵不敢置信地瞪圓了眼睛。
但很快,震驚變成了笑意。
「你好像很喜歡笑。」
沒有嚇到他,我悻悻地推開。
「我不喜歡笑。」
祁谵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的笑還沒有落下:「我隻是喜歡你。」
因為喜歡你,所以看到你,就忍不住笑。
「油嘴滑舌。」
我小聲嘟囔,鬥篷下的手卻拉住了他。
十指交纏。
溫暖的手掌將我冰涼的小手包裹。
我也跟著笑。
23
距離大婚還有兩日。
祁谵找了人,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下聘的所有的禮節。
時間很急,但一點也不敷衍。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請來了附近的全福人為我梳頭。
全福人年紀很大了,走路都費勁,是用座椅抬進來的。
她的手很粗糙,面上皺紋也很好。
可她眼裡滿是笑意,嘴角勾起。
一看就是一位被照顧得很好的長者。
「娘子,祁相公請我來為你梳頭。」
她拿起梳子,哆嗦著手開始為我梳。
我的頭發養得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好的原因,原本就絲滑的發絲,這幾日如同綢緞一樣順滑。
「娘子這頭發真好。」
周圍有嬸子誇贊。
這裡面有我小時候認識的人,也有我才認識的人。
因為這場大婚,全都來了,將小屋子擠得滿滿當當。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
「有頭又有尾,此生共富貴。」
全福人每說一句,
就有人上前發一次喜錢和喜糖。
等到全部三下梳完,另有梳頭娘子過來接手,給我帶上花冠。
「娘子生得可真好呢。」
有人誇贊:「就是看起來有些眼熟。」
「你看誰不眼熟。」
有人笑罵。
那人撓了撓頭,一時之間也沒有想起來像誰,幹脆嘿嘿笑了兩聲,將這事糊弄了過去。
「吉時到,新嫁娘出門嘍!」
紅色的蓋頭落下,我的手裡被塞了一個果子。
一個身影靠近,然後我被輕輕抱起。
跨過門檻,坐進花轎,繞了一圈,又送回了喜房。
這間房間,是當時祁谵選的那間。
他將我送進去,讓絨絨陪著我。
院子裡擺了好些酒席,鄰人祝賀聲此起彼伏。
「嫂嫂。
」
絨絨抱著我的腿:「嫂嫂真好看。」
她的聲音甜甜的:「嫂嫂。」
她一聲疊著一聲地喊我,像是喊不夠一樣。
我一聲接著一聲地應著。
「嫂嫂,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絨絨貼近我,從蓋頭下面看著我:「其實我和哥哥,很久以前就見過嫂嫂了。」
「嫂嫂坐在水池邊,哭得很傷心很傷心。」
「我聽見有個壞哥哥因為頭花兇你。」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你做了我的嫂嫂,我哥哥一定不會兇你。」
絨絨說得很可愛,可我的心底起了驚濤駭浪。
以前我受了委屈,經常背著人哭。
可坐在水池邊被季溫白責罵隻有一次,那就是參加宮宴。
相處這段時間,我已經知道自己當初的猜想有多可笑了。
這樣的兩個人,哪裡是會做那種行當的。
可我沒想到,他們兩個曾經可以參加宮宴的身份。
他們是哪家的孩子?
為何我不曾見過,也不曾聽說過?
雙手不自覺捏緊。
絨絨像是察覺到我的不安:「嫂嫂不怕,我和哥哥會保護你的。等開春我們回京,那些欺負你的人,我們都會幫你報復回去的。」
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