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陪他流放西北三年,未曾言悔。
唯獨遺憾那場未完成的婚禮。
可西北苦寒,連紅燭都尋不著一對。
我們蜷在漏風的帳篷裡,他指天為誓:
「若能重見天日,必為阿槿重鋪十裡紅妝。」
終於熬到太子繼位,他起復回京就大張旗鼓地籌備婚禮。
可這次他要娶的卻是他表妹方妍。
他說:「妍妍快S了,我必須完成她的心願,你先委屈一下做妾。」
當夜我往宮裡送了封信。
曾經的太子欠我三個承諾,如今還剩最後一個。
1
顧宴西獲封吏部尚書。
三日後還要重辦婚禮。
可謂是雙喜臨門。
整個顧府張燈結彩,
我心中卻一片冰涼。
這本是我的婚禮,新娘卻臨時換了人。
顧宴西輕嘆著:「阿瑾,隻是一個名分而已,你身體康健,還有大好的人生,何必與一個重病之人爭搶?」
他表妹千裡迢迢從青州趕來。
我原本還以為她是來恭賀我和顧宴西大婚。
可她開口就說自己得了絕症,時日無多,此生唯一的心願就是和顧宴西做一回夫妻。
我看她面色紅潤,從青州趕來至少得奔波半月,而她除了有些風塵僕僕,根本不見一絲病態。
怎麼看也不像是將S之人。
可顧宴西卻面露憐惜,根本沒與我商量就直接答應了三日之後與她成親。
我質問他,那我算什麼?
他卻說方妍不願做平妻,所以隻能委屈我做一陣子妾室。
貶妻為妾。
虧他說得出口。
當初他得罪寧王,全家獲罪流放。
抄家之時,我們連堂都沒拜完。
婚禮未成,就算我悔婚也隻是被人說幾句闲話,總好過跟著他流放西北。
可我卻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與他同甘共苦。
他當時哽咽著說此生決不負我。
沒想到,我陪他三年共苦,卻不如他表妹一個非分的心願。
其實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該想到。
當年的他,能為了救我的小貓毫不猶豫地踩在浮冰之上。
如此心軟良善的公子,又怎會忍心讓表妹抱憾而終。
而為了他那一點柔軟就付出真心的我才是錯得離譜。
既如此,我也不願強求。
「顧宴西,我們和離吧!」
2
他眉頭微蹙,
伸手要來握我的手腕。
「阿瑾,別鬧!你知道我從來說一不二的。況且,我最不喜使小性的女子。」
我躲開他的碰觸,冷冷道:「你知道我也說一不二的。我們和離,從此你娶你的表妹,與我再不相幹。」
「你父母都已故去,和離了你能去哪裡?」
他意識到不妥,頓了頓,放柔聲音:
「你放心,我隻是完成妍妍最後的心願,等她去了,我就將你抬回正妻,總之不會叫你受委屈。」
此時下人來報說方妍暈倒了。
他匆匆離去。
我跌坐在榻上,淚水早已打湿了衣襟。
原來,他是料定我無處可去,隻能依附在他身邊。
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爹娘早就不在了。
可那時,他說他會代替我爹娘繼續愛我,就像我爹娘在世時那樣。
如今一切都變了。
我擦幹眼淚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其實嫁給顧宴西三年,我什麼東西都沒存下,反而把嫁妝也搭了進去。
如今能收拾的也隻有陛下不久前才賜下的東西。
金銀珠寶我並不貪圖。
但其中有一件用浮光錦裁制的嫁衣,是我當年一針一線縫制出來的。
因我母親曾是織造局的宮女,一手織布的技藝出神入化。
這浮光錦便是她的拿手絕活。
可她織了一輩子布,卻沒有一寸是給自己的。
後來她重病不起。
她說,要是能看到我穿上她織的衣服出嫁就好了。
我求當時的太子將她織的最後一匹浮光錦賜給我。
可浮光錦送到的前一夜她便離世了。
她終究沒能活著看到我穿上它。
我一針一線將它縫制好,穿著它嫁給顧宴西,想著母親在天上也一定能看到。
可惜當年顧家抄家時,這件嫁衣因材質珍貴,也一並被抄走了。
前不久顧宴西受封吏部尚書,隨著御賜之物一並送來的還有這件嫁衣。
收到它時,我還有些驚訝,陛下竟還記得。
即便現在用不上了,但這也是我唯一想帶走的東西。
我剛將嫁衣拿出來,便被人一把奪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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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子恭恭敬敬地將嫁衣遞給方妍。
其他下人見了也不敢吱聲。
她們都是回京後才買進府的,並不像家生奴才那樣忠心。
眼看今後這顧府的主母要換人了,自然也會見風使舵。
方妍翹著蘭花指,挑起嫁衣的一角,蹙眉嫌棄道:「如此粗糙的做工,
怎配得上尚書夫人?」
王婆子見狀連忙解釋道:「大人說了,這婚期就在三日後,目前也來不及趕制新的嫁衣了,隻能委屈您將就一下了。」
她面露不悅。
王婆子趕緊獻寶似地讓她看。
「這嫁衣做工雖差,但布料確是難得一見的浮光錦,一般隻有皇家才能用呢!若非大人深受陛下器重,一般官宦人家,恐怕連片衣角都沾不上。」
方妍聞言,將嫁衣對著窗外一照。
手中的錦緞在陽光下如水波乍破,波光粼粼,光澤流動間又漾開潋滟的流光。
她呼吸一滯,臉上露出痴迷又欣喜的神色。
「好!也隻有這浮光錦才能配得起我。」
我冷冷出聲:「這浮光錦可是皇家御用,不是誰都可以穿的。」
方妍眼中閃過一絲不滿。
「程姨娘,我才是尚書府的主母,我不能穿還有誰能穿?」
我剛想開口就被王婆子打斷。
「夫人說得是,大人吩咐了,府中一切,任憑夫人挑選。」
方妍重重哼了一聲。
「既然是陛下恩賜,自然不能放在倉庫裡落灰,我穿上這浮光錦成婚,也是代宴西哥哥謝陛下恩典。」
王婆子連連稱是。
顧宴西一回京就受封吏部尚書。
雖隻是正三品的官,但掌握了官員的任免考核,是朝野上下都要巴結的對象。
人人都說顧宴西當初是得罪寧王才被流放,如今太子繼位,他就是從龍之功。
而陛下繼位以來僅封賞了兩人。
一位是陛下早年仙逝的老師,追封為國公。
另一個就是顧宴西。
得陛下如此重用,
今後必定是要平步青雲了。
而他的夫人自然也是獨一份的尊貴。
莫說這府裡的東西,今後還有源源不斷的好東西會往府裡送。
方妍作為當家主母,顧府的東西自然都該歸她處置發落。
我攥緊指尖,強忍著怒意,「你什麼都可以要,唯獨這浮光錦不行。」
「為什麼。」
「因為這是陛下賜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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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妍一愣,隨即掩著唇輕笑出來。
身旁的婆子丫鬟也哈哈大笑起來。
「程姨娘,你可別招笑了,陛下認識你嗎?」
「就是!誰不知道陛下是器重我們大人才賜下這些稀罕物?」
「以前大人給你幾分顏色才讓你拿了這嫁衣,真以為就是你的了?」
我伸手去搶奪嫁衣,
卻被她推倒在地。
我大聲喊道:「方妍!這是我母親織的,陛下特意賜給我,並非是給顧宴西的!」
方妍挑眉道:「哦?那我更是要定了!早就聽說你母親是個織布宮女,下人就該穿下人的衣服,還妄想拿主子的東西。
「這浮光錦,我不僅要穿,穿完我還要把它剪成碎片扔進茅廁!讓你一根絲線都得不到,你又能怎樣?」
我抬手便扇了她一巴掌。
她臉色一變,立刻讓十幾個丫鬟婆子將我架住,然後連續扇了我十幾個耳光。
我被打得腦袋發暈。
她揪住我的頭發在我耳邊低語:「你以為你陪宴西哥哥去了西北就有多麼不一樣了嗎?
「我告訴你,他娶你是因為怕我去西北受苦,你隻不過是個臨時丫鬟。」
見我不信,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看清楚了,我和宴西哥哥從小就有婚約,你們成親前,他曾寫信給我,說他寫文抨擊寧王結黨營私,顧家可能要被抄家流放了,他不忍讓我跟著他吃苦受累,所以隻能忍痛退婚,可去西北路途遙遠,條件艱難,總要有個人伺候,所以找了你。」
我SS盯著信紙,那上面的筆跡確實出自顧宴西。
而落款時間——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
正是他來我家提親的前一日。
我踉跄著後退一步,西北三年的點點滴滴忽然在眼前走馬燈般閃過。
西北苦寒,物資匱乏,公婆接連病倒。
我衣不解帶地照顧他們。
短短三年,我十指生滿凍瘡,原本瑩潤的臉頰凹陷下去,一頭青絲也變得幹枯毛躁,像老了十歲。
顧宴西說他連累我了。
他紅著眼,指天為誓:「我顧宴西,若能重見天日,必重鋪十裡紅妝,為阿槿辦一場最盛大的婚禮,若違此誓,顧家滿門不得好S,斷子絕孫!」
我慌忙捂住他的嘴,心裡卻甜得如飲了蜜。
半碗粟粥,他知道我沒喝,偷偷省下來塞進我手裡。
我手上生滿凍瘡,夜裡發痒,他怕我抓破了皮,用指腹給我輕揉。
沙暴來時,他緊緊護住我時,背上被碎石劃出血痕。
……
原來都是假的!
方妍得意地把信紙收進袖中。
「人貴有自知之明,你這三年的任務也完成了,今後宴西哥哥不再需要你了,識相的就自我了斷,省得哥哥為難。」
屋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妍立刻變了一副面孔,
虛弱地倒在地上。
「程姐姐,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可我和宴西哥哥早有婚約,我就這一個願望……」
她話音未落,顧宴西已大步跨進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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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他皺眉看著一屋子人。
目光觸及地上的方妍時,臉色驟然轉冷,「阿瑾,你推的?」
我還未答話,他就自顧自數落起來:「你連一個重病之人都忍心下手,未免也太惡毒!」
「你也是讀過書的,你的禮義廉恥呢?」
望著這個日日相伴的男人,我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西北的風雪沒能凍S我,此刻他一個眼神,卻讓我如墜冰窟。
方妍伸手拉了拉顧宴西的衣角,可憐巴巴地說:
「宴西哥哥,
你別怪姐姐,都是我不好!
「我眼皮子淺,沒見過好東西,竟然肖想能穿著浮光錦與你成親。
「姐姐說得對,我一個將S之人,隻配粗布麻衣,何必弄髒了這上好的錦緞?」
顧宴西聞言,一把扯過浮光錦嫁衣塞進方妍懷裡。
「什麼髒不髒的?你如今是顧府的主母,一件嫁衣而已,再珍貴也不及你萬分之一,莫說是穿著它出嫁,你就是剪掉它,也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說罷冷冷掃了我一眼,「我生平最厭惡仗勢欺人之輩!」
方妍假意推辭:「可這畢竟太珍貴了……」
「你值得最好的。」顧宴西親手將嫁衣披在她肩上,「況且我現在深受陛下器重,小小一件浮光錦,你要是喜歡,我再去求陛下賜一些便是。」
入夜,
我蜷在冷榻上,望著窗外的殘月。
我連母親唯一的遺物都沒守住!
當初太子允我的三個承諾。
第一個,我用來求了母親的浮光錦。
第二個,是當初去西北之前,我求他將來君臨天下之時,能提攜顧宴西一把。
而今,還剩第三個……
想到此處,我翻身下床,提筆研墨。
他們婚禮前,我必須要和離。
終於在宵禁前將信送給了守城的禁衛。
心裡頓時松了一口氣,但隨即又有些傷感。
當初我嫁得那樣決絕,如今還是有求於他。
剛回到顧府,就聽下人著急忙慌來找我。
說是老夫人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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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二老當初跟著顧宴西一起被流放。
他父親沒兩年就被磋磨S了。
而他母親雙腿也落下了寒疾,膝蓋早已變形,時不時就會痛得無法動彈。
她一犯病,我就會用藥酒仔細為她按摩,每回都按得自己手腕腫脹。
如今回了京,雖有下人,可她卻總說下人沒有我按得用心。
我從前不說什麼,可如今已決定與顧宴西和離,有些事還是早交接為好。
她的病需要用到蟻酒揉按,幾萬隻白蟻才能泡一小瓶,極不容易搜集。
回京後新泡的酒還沒來得及給她,等將這最後一瓶交給她,也算全了這段緣分。
我端著藥酒到顧母院子外,卻聽見她和顧宴西在裡面說話。
「聽說阿槿要跟你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