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給她發 1 萬塊旅遊資金，她臉色驟變：
「其實我覺得你挺冷血的，隻會給錢。」
她摸了摸弟弟給她買的廉價圍巾：
「媽媽老了，不需要兒女給錢，需要更多的愛，你懂嗎？」
我懂，於是我收回給她轉賬的手。
1
事實上，我媽很早就對我給她錢的做法表示不滿了。
一個月前，她突然叫我回去吃飯，說是家人聚聚。
飯桌上，她有意無意提起姑姑旅遊的事，話鋒很快轉到表姐身上。
「你表姐真懂事，知道你姑姑闲得慌，特意請假回來陪她去雲南玩。」
「一路上照顧周全，拍照修圖，回來你姑姑逢人就誇，讓人聽了羨慕。」
她絮絮叨叨講了許久，
都是圍繞表姐如何貼心這個話題。
我以為她想旅遊，便直接開口：
「媽，我給你轉一萬，你也出去走走吧。」
話音剛落，媽媽的臉色卻變得不太好。
她給我弟夾菜，語氣充滿不悅：
「錢錢錢，你就知道給我錢，我缺你那點錢嗎？」
我放下筷子，不知道自己哪裡又惹她了。
弟弟趕緊打圓場，笑嘻嘻向我伸手：
「媽，姐也是好心，要不我請假陪你去吧，剛好我最近不忙。不過，還是要姐姐資助。」
媽媽的臉色立刻緩和了，滿眼關切地看向弟弟。
「請假？那領導不說你嗎？工作要緊，別因為我耽誤事。」
我低頭扒飯，鼻尖卻有些酸楚。
媽媽卻掃了我一眼，語氣變得有些陰陽：
「唉，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有疼人的能力，還好有兒子你。」
弟弟笑著擺擺手，又看向我：
「沒事媽，就幾天假嘛，姐姐給錢，我陪你玩，這不正好嗎？」
可我媽卻好像自動忽視了我的存在，開始反復叮囑弟弟。
什麼請假要跟領導好好說，別鬧不愉快。
什麼以工作為重，請不了就算了，她可以不去。
那頓飯剩下來的時間，她沒再跟我說過一句話。
但是我給她轉的錢她收下了。
旅遊回來後的一個月，媽媽的電話、微信語音、家庭群消息裡，全是弟弟陪她旅遊的細節。
「還是小的會疼人，知道我膝蓋不好，全程扶著我上臺階。」
「拍照的時候還會教我擺姿勢，比女孩子還耐心。」
所有的親友都知道弟弟多懂事、多孝順了。
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那趟旅遊的費用是我出的。
我看著那些誇贊弟弟的話，心裡有些堵。
卻又不是難過傷心的情緒。
因為我從沒想過跟我媽去旅遊，也做不出挽著她的手拍照這樣的事。
甚至是想到，我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但是給錢我卻不會吝嗇。
畢竟從小到大，我媽也常用錢給我解決問題。
十歲那年，我在路邊撿到一隻兔子，歡天喜地帶回了家。
我一個人忙前忙後，給它搭窩、喂食，還給它取了名字叫白雪。
每天放學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它說話。
可是媽媽跟弟弟旅遊回來了，我開始膽戰心驚。
那天出門上學前，我反復囑咐媽媽：
「媽，你要看好弟弟，
別讓他玩我的兔子。」
媽媽捧著手機，眉頭立刻皺起來，但也點了點頭。
我一整天都惦記著白雪，心神不寧。
一放學，就立刻飛奔回家，可兔子卻在籠子裡一動不動了。
我慌了神，捧著兔子問媽媽怎麼回事。
她眼皮也不抬，漫不經心地回答：
「你弟玩了一會就S了，趕緊扔了，等下生細菌。」
我站在原地啪嗒啪嗒掉眼淚。
我媽見狀立刻從錢包裡掏出錢，不耐煩地塞給我：
「哭什麼哭，給你錢再去市場買一隻不就行了！」
我捏著錢，眼淚掉得更兇。
我不明白。
為什麼我明明叮囑過這麼多次，她卻不上心呢？
為什麼她安慰我的方式就是給錢呢？
2
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很多。
印象最深的是大一上學期發生的一件事。
有一段時間，不知為什麼，我心裡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那種提不起勁、夜裡睡不著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
我嘗試著吃甜品、交友、看喜劇，卻都沒有效果。
心裡每天沉甸甸的，難受極了。
於是我鼓起勇氣，給媽媽發了一條消息：
「媽，我感覺好累，想跟你說說話。」
媽媽很快就回了消息，卻隻有短短一句：
「這麼多大學生別人怎麼不累，就你矯情。」
那一瞬間，心中準備好的千言萬語瞬間咽進肚子。
接著，手機叮的一聲，是她轉來的一千塊。
我發了句「我不是想要錢」過去，對話框就再也沒有過動靜。
我拽著手機，
心中又涼又澀。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向媽媽說過心裡話。
讓人奇怪的是，後來我自己好了，能吃能睡整天都笑嘻嘻。
但沒過幾天，家族群炸開了鍋。
起因是弟弟的球賽輸了，他在群裡發了一句「心情不好」。
媽媽立刻打來電話，卻不是特意打給我的。
「你快跟弟弟說說話，他輸了球難受著呢。」
電話那頭，她的語氣充滿擔憂。
「你作為姐姐開導開導他，跟他說輸了沒關系，下次再贏回來。跟他講點有趣的事，逗他開心開心……」
我舉著手機，聽著她在電話裡一句句叮囑，淚水一滴滴掉下來。
原來她不是不會安慰人，隻是她的溫柔與耐心，從不給予我半分。
再看著媽媽發過來的兩條信息，
看著愛這個字，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給她打去了電話，在她接聽的瞬間我就開始發飆。
「媽，對我來說，錢就是愛。去年家裡裝修房子，我給了 20 萬，這不是愛嗎？你說你羨慕表姐給姑姑買金镯子，我也立刻轉錢給你買了，這還不夠愛？還有，你生日我給你轉 8888，你說我不愛你，怎麼弟弟發兩條消息你就感動得不行呢？」
「如果你覺得隻有天天圍著你說甜言蜜語、噓寒問暖才叫愛，那我確實不會，因為你從來沒教過我怎麼這樣愛人。如果你不喜歡我給你錢，非要天天念叨愛愛愛的，那以後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就滿意了？」
我氣得胸口發悶，聲音都在發抖。
我媽被我嚇了一跳，許久都不回話。
等她反應過來時，裡面立刻傳來怒吼：
「你火氣有必要這麼大嗎？
我不過是跟你說了幾句心裡話，你不喜歡不回就是了，何必說這些話傷害我？」
「我一個人把你和你弟弟拉扯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對我這麼不滿嗎？我又沒說你對我不好，我隻是覺得你跟我不夠親，像陌生人一樣，我有些難過。作為媽媽，我想跟自己女兒親一點都有錯嗎？」
「既然你不喜歡我，那好，以後我不會求著你跟我親了！」
她氣衝衝說完，不等我回答立馬掛了電話。
我很想跟她說：
「媽媽，我最需要你愛我的時候，你也沒愛我啊。」
3
我原以為媽媽會像之前那樣，冷暴力我個把月。
可這次她卻破天荒地主動低頭，向我發出求和申請。
「我做了你最愛吃的花生糖，明天有空回來嗎？」
屏幕亮著，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深吸一口氣，回了一個「嗯」。
或許，她真的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了吧。
第二天回到家樓下，我站在單元門口，猶豫了半分鍾才上去。
鑰匙插進鎖孔還沒擰，門突然從裡面拉開。
媽媽站在門後，臉上帶著從未給予我的溫柔：「寶貝，回來啦？」
「寶貝」兩個字鑽進耳朵時，我渾身一僵。
還沒反應過來，她突然伸手，緊緊將我抱住。
溫熱的身體貼過來，帶著淡淡的花露水味道。
可我卻像被釘在原地，手掌緊握，掌心傳來陣陣疼痛。
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我甚至已經開始想吐。
因為一個畫面在腦子裡突然閃現。
七歲那年，
我在學校被男生推搡，新買的水彩筆碎了，腿也破了皮。
我哭著跑回家，走到她面前，抽噎著說：
「媽媽，他們欺負我，我好難過。」
此刻我心裡隻想要媽媽的一個懷抱。
真的，隻要一個抱抱，我就不委屈了。
她當時正拿著撥浪鼓逗弟弟，瞥了我一眼，眉頭緊皺。
「多大了還哭哭啼啼？」
她從錢包裡抽出五十塊錢，丟在我腳下。
「拿去，自己買個玩具熊抱個夠，別來煩我。」
我停止了哭泣，撿起錢還給媽媽，抽泣著說：「媽媽，我不要錢，我就要一個抱抱。」
可媽媽抱起弟弟，頭也不回地走了。
想到這，我下意識地推開媽媽。
她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淡了點，但很快又揚起：
「快進來，
湯在廚房溫著，我去給你盛。」
我換了鞋，沒接話，徑直走到客廳沙發坐下開始刷手機。
她端著湯出來，小心翼翼放在我的面前：「小心燙，你小時候最愛喝的玉米排骨湯。」
然後她坐在我的對面，開始問我一些工作上的問題。
「最近工作怎麼樣？老板沒為難你吧？」
「還好。」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剛實習那年，我很痛苦。
每天加班到深夜，還被領導指著鼻子罵方案寫得像垃圾。
同事也欺負新人，把一堆工作塞給我。
那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還是給唯一的媽媽打去電話。
我哭著向她訴苦：
「媽媽，我好難，沒人教我怎麼做。」
她是這樣回答的：「哭什麼？自己沒用就別抱怨，
誰上班不受氣？」
「這點挫折都受不了，以後怎麼成大事？肯定是你自己不會來事。」
「我給你轉點錢，買點好的帶給辦公室的同事。真是的，什麼都要我操心，我怎麼生了個這麼沒用的女兒。」
可是，我當時想要的隻是一句關心。
「都過去了。」
我低頭喝湯，淡淡回道。
「過去歸過去，」她伸手想撫摸我的臉，「那時候你一定很難受吧？媽媽……」
在她的指尖就要觸碰到我時，我下意識甩開了。
就跟她以前甩開我一樣。
她的臉瞬間一沉，客廳裡的空氣開始凝固。
接著，她的笑容慢慢消失，眼裡的溫度一點點冷了下去。
「你到底想怎樣？」
4
她的聲音回蕩在客廳，
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我都已經跟你道歉，盡量彌補你了，你還想要我怎麼做？非得逼我去S嗎？」
我抬起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感覺很不舒服。
她和以前那個冷漠的媽媽好像是同一個，又好像不是。
但給我的感覺是一樣的。
不管是毫無回應的冷漠，還是熱得過頭的關心，都是一樣的。
因為都是在我最不需要的時候，強塞給我的。
「我不想怎樣，我們像以前那樣各過各的就很好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因為你這些過期的愛，我吃下去，隻會想吐。」
她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站起身，拿起沙發上的包：「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她從廚房拿出一包花生糖，
然後塞到了我的包裡。
之後再也沒說一句話，回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
花生糖的味道慢慢飄散出來，甜甜的，讓我心中一軟。
一絲絲愧疚慢慢湧了上來，是不是……我太較真了？
也許媽媽是真心實意想彌補我、想愛我？
可當我坐上車準備離開時，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是家族群的消息提示，99+的紅色數字十分鮮豔。
我疑惑地點開，置頂的是一段視頻。
而視頻的畫面，正是我剛剛回家媽媽接待我的場景。
她還發了一段配文：
「前幾天跟孩子拌了幾句嘴，今天特意叫她回來，給她做了愛吃的菜、花生糖，又噓寒問暖的。可你們看看，從頭到尾，連個笑容都沒有。是不是我這個當媽的太失敗了？
不然怎麼養出個沒心沒肺的孩子……」
而親人的指責也鋪天蓋地地襲來。
「老大怎麼這麼冷血，媽媽都放低姿態去討好了！」
「真是白養了，一點都不知道心疼人！」
「讀了這麼多書有什麼用？連基本的孝道都不懂，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謾罵一句接一句，還有親戚直接@我，讓我跟我媽道歉。
接著，私人微信也彈出消息。
是弟弟。
「姐，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媽媽？」
「媽媽她就是想跟你親近親近，想你多愛她一點，有那麼難嗎？」
愛一個人很難嗎？
對他來說，當然不難。
他在愛裡泡大，自然覺得愛很簡單，張口就來，抬手就有。
可我呢？
我坐在車上，手SS拽著那包花生糖，幾乎把它捏碎。
剛才的那一絲愧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如此。
擁抱是演的，關心是演的，連愧疚都是演的。
她不是想和解，也不是想重新愛我。
她是想借著這次的表演，在所有人面前樹立慈母的形象，讓所有人觀看我的冷血。
我覺得嘴巴發苦，便解開了袋子。
花生糖放進嘴裡時，一股工業糖精的甜味湧向味蕾。
這不是媽媽做的花生糖。
她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愛過我。
所謂的母愛，不過是她用來博同情的戲碼，用來綁架我的繩索。
我憋住洶湧的眼淚，把花生糖扔進了垃圾桶。
她不是不要錢嗎？
那我給過的，
總該要她還回來。
5
我翻出這些年來我給媽媽的轉賬、購買物品的訂單。
下一秒，數不清的截圖被我利落地甩進群裡。
然後又瘋狂敲擊鍵盤：
「媽媽說我沒心沒肺，你們說我不孝順，那這些年我給的幾十萬、買過的東西到底算什麼？」
「媽媽又說她要錢不要愛，你們也覺得這些不算孝順，那媽媽就把這些還給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