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的孩子,也要好好的。」
他要回港城了,還有很多的事情等著他去做,感情牽絆不住他的腳步。
打開車門的那一刻,他問我:「洋洋,再抱抱我,好不好?」
我跨上車,關上車門,無聲地拒絕了他。
可是,如果我知道,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再一次擁抱他。
13
我和蔣楷的婚姻很平淡。
我們最親密的接觸,也僅僅是從結婚登記處出來的那一次牽手而已。
我們也沒有辦婚禮,更多像搭伙過日子。
他經常工作到半夜才回家,出差的時間也很長,為了不影響我睡眠,我們分房睡。
我生下一個男孩,皮膚白皙,睫毛很長,很像霍延洲。
住在月子中心的時候,
我知道他來看過我和孩子。
他溫熱的手指劃過我剖腹產留下的疤痕,淺嘗輒止的親吻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的呼吸瞬間停止,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害怕一睜開眼,看見他泛紅的眼眶時,仍就會心軟。
安靜地躺在床上,不敢動彈。
他就這麼在我的床邊守了一夜。
他的離開依舊悄無聲息。
護士再帶著孩子來過來時,手上綁著一根毛線紅繩。
和我第一次在孤兒院看到霍延洲時,他手上的紅繩一模一樣。
他說,那是他家鄉最靈的普濟寺求來的,保平安。
他手上的那根早就發白褪色,是他母親留給他最後的禮物。
而孩子手上的紅繩,鮮豔奪目。
就像牽絆著我和霍延洲的繩索,有了血脈羈絆,
一時無法掙脫。
後來,有關霍延洲的消息都隻是聽說。
聽說他接管了家裡的生意,進入商會成為副主席,父親器重,長輩託舉。
聽說他和他的姐姐鬥得不可開交,好幾次都鬧得港城天翻地覆。
我仍舊會為他在一次次鬥爭中提心吊膽。
我也常會做夢,夢裡是夏日陽光燦爛的港城,我走在熟悉的皇後大道,手機裡收到他的信息:「飯做好了,你什麼時候回家?」
偶爾會在手機裡輸入爛記於心的號碼,拍下一張和孩子的合照,編輯想說的話。
可最後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狠心按下刪除鍵。
不打擾,像是分手最後的體面。
可平靜卻很快被打亂,離開月子中心那天,蔣楷終於有空來接我。
他好像在完成自己作為丈夫應盡的義務,
為我和孩子收拾好行李搬上車。
在快環路上,蔣楷左右搖頭不斷在看後視鏡。
我詢問:「怎麼了?」
他握緊方向盤,柔聲安慰我:「沒什麼,你抱好孩子。」
可意外很快發生。
後面有車輛衝著我們的車直直撞上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頭撞在前排座椅上。
而前方,也有車子逆行掉頭轉彎迎面撞上擋風玻璃,發出震天的聲響。
14
蔣楷撥打了一通電話:「快環路上,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他轉身看向我:「別怕,我會保護你。」
他將我的腦袋往下按,我SS地抱緊孩子,渾身都在發抖。
對面的車上下來兩個人,蔣楷毫不猶豫倒車,想從夾縫中尋一條生路。
可他們拿出鐵棍開始敲打車窗,
玻璃渣子刺穿我的後背,鮮血開始漫延。
慶幸蔣楷撞飛歹徒,我們才順利逃離。
「救援馬上到,很快。」蔣楷從後視鏡裡看我。
後背的痛意宛若驚濤駭浪,鮮血很快浸湿了我的衣服,我的心依舊揪痛著。
孩子也被嚇壞了,止不住地哭啼哭。
那些人並沒有放過我們,引擎的轟鳴聲響徹天際,車尾再次被撞,發出劇烈的聲響。
我們的車向前滑行,蔣楷狠狠踩下剎車,拉動手剎也止不住車輛。
一聲巨響,車子撞在防護欄上。
嬰兒的哭啼哭聲仍在繼續。
安全氣囊全部彈開,蔣楷捂著腦袋回頭看我:「有沒有事?」
我搖頭,生理性疼痛帶來的眼淚止不住地掉落在孩子身上。
卻仍舊讓自己假裝鎮定,輕輕拍打孩子的後背:「寶貝,
不哭,不哭,我們沒事了。」
警笛聲在路上呼嘯飛馳。
很快,蔣楷和他的同事們將我和孩子扶下車。
我聽到他對同事說:「這些人就是衝著孩子來的。」
他又看著我:「港城那邊,應該出事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了霍延洲。
我拿出手機,瘋了一樣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對方卻一直佔線。
緊張的不安情緒縈繞著我,後背的血還在流。
身體無法承受的痛讓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15
霍延洲的S訊來得猝不及防。
告訴我這個消息的人,是蔣楷。
「他給我們提供信息,幫助我們搗毀了以他姐姐為首的犯罪集團。」
「他最後S在火海裡,沒能逃出來。
」
其實蔣楷說了很多,可我隻聽清這兩句,就沒有再也聽不見了。
渾身都在疼,就好像五髒六腑被切開,骨頭被捏碎。
我無法開口說話,我在哭,哭到眼淚流幹。
蔣楷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安慰我。
晚上,玉瑾的航班落地。
她直接來了醫院,把霍延洲的骨灰交給我。
「姐姐。我沒有和延洲哥哥結婚。我們隻是在眾人面前,表演了一場婚禮。」
「很早之前,我就看過延洲哥的錢包裡有一張你高中時候的照片。」
「後來他跟你在一起,我問他是不是找到了自己的白月光。」
「他為了保護你,說你隻是他白月光的替身而已。他害怕他的姐姐會傷害你。」
「這些都是他後來才告訴我的。」
臉頰上感到一股熱流,
我伸手去碰,是自己止不住的眼淚。
她把那枚戒指交給我,還有那件我訂制的龍鳳褂。
我仿佛聽到霍延洲在對我說:「洋洋,我回來了。」
铂金戒指明明很耐磨,上面卻留下一道斑駁的刮痕。
戒圈內刻著霍延洲名字拼音的部分,還殘留著被火灼燒過的痕跡。
我抬起頭,仍舊不敢相信:「他不會S的。小說裡都不是這麼寫的,一場大火而已,認不出的屍骨,誰能確定是他呢?」
「他已經S過一次了,他一定是受了很重的傷,被他家人藏起來了,對不對?」
蔣楷搖頭,「已經做了 DNA 對比,確認屍體的確是霍延洲。」
他把結婚證遞給我,裡面掉落一張合照。
「抱歉,我在這件事情上瞞了你。」
照片是我和霍延洲在港城的照相館拍的,
他穿著唐裝,我穿著旗袍,兩個人笑得很好看,攝影師當時就說過,這張適合做結婚照。
照片的背後,是霍延洲工整的字跡:「等我下次見你,結婚證換上這張照片好不好?」
一時間,千萬種思緒湧上心頭。
身體劇烈的疼痛侵襲,我的眼神慢慢失焦,最終沒有抗住昏了過去。
黑暗吞沒一切,在夢裡,我似乎又夢見了霍延洲。
他笑著看向我:「寶貝,我說過,沒有騙你,真的沒有騙你。」
朦朧的世界裡,我仿佛又回到了港城的夏天。
他站在白牆下,唱著歌。
「晚風吹亂我的頭發,隻有月亮在陪我孤單掙扎。」
「可孤單不是我的必修課啊。」
「漂洋過海的孩子,交個朋友吧,在熱烈的青春中瀟灑。」
「如果你寂寞,
請過來和我說說話。」
「把苦難訴說,把疼痛放下。」
.....
而我穿著那件完整的龍鳳褂,往前靠近,擁抱他。
可手臂穿過他的軀體,一切消失殆盡。
16
我為霍延洲舉辦了簡單的葬禮。
入葬那天,手機裡突然收到一封郵件。
我拿起手機,瞬間怔住。
發件人,是霍延洲。
淚水一瞬間充斥眼眶,我顫抖著打開。
「親愛的老婆,請允許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叫你。」
我們沒有完成法律上的婚姻,可你在我的心裡是唯一的妻子。
如果你收到這封郵件,說明我離開這個世界了。
親愛的老婆,我很愛你,也很愛我們的孩子。
可我放不下沉重的過去,
放不下曾經的仇恨。
我要向你道歉,為我自己曾經欺騙你而道歉,為自己無法和你相守一生而道歉。
我們曾經這麼親密,可我始終沒有告訴你我的故事。
我曾經害怕你聽完會嫌棄我,會離開我。
可是現在,我想講給你聽,不知道你會不會認真聽我說完。
我有一個很愛我的媽媽,你沒有見過她,在我們認識的時候,她已經離世了。
我媽媽S於一場意外的車禍,可我始終不相信那是一場簡單的意外。
我一直留在孤兒院,就是為了調查媽媽的S因。
終於在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發現了一些眉目。
也就是那時候,我的爸爸和姐姐來找我,想把我帶回港城。
就在我們約定見面那天,去機場的路上。
我的姐姐如法炮制了我媽媽S亡的那場車禍,
想讓我以同樣的方式S去。
很可惜,她沒有成功。
爸爸將我帶到美國。
我面部毀容,做了整形手術,腿腳還有些不利索。
我想,如今的自己這麼糟糕,不應該再回去打擾那個像陽光一樣的女孩了吧。
沒有想到,上天都眷顧我,讓我在港城遇見你。
很慶幸,你把我撿回家。
和你在一起的四年,是我灰暗的時光裡最快樂,最無憂無慮的四年。
我不想跟你說再見的。
我打算好了,等我把家裡的那些破事情處理好,把姐姐親手送進監獄,我就和你求婚。
可那天在龍鳳褂鋪子裡的打砸,我有些慌了。
我的姐姐似乎開始注意到,我特別的在意你。
我很害怕她會對你動手。
於是,
我加快了和玉瑾的聯姻進程,讓她以為我對你隻是玩玩而已。
你提出回海城,我沒有阻攔,海城更安全。
我讓蔣楷有事沒事的時候就跟著你,哦,差點忘了介紹這小子。
他跟我同名同姓,小時候在孤兒院,他沒名字,我給他取的名字。
我沒有想到,你還是看到了我和玉瑾那場婚禮的視頻。我想跟你解釋的,解釋我們隻是在演戲而已。
我原本打算回海城跟你結婚的,我們偷偷地把證先領了。
可是那天在結婚登記處,你對我太冷漠,我知道,我讓你失望了。
我讓蔣楷同意和你結婚,有他保護你,我相信我姐姐暫時傷害不到你。
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在海城呆了差不多半個月的時間,其實每天,我都會去看你。
你每次都假裝睡著了,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看見我。
我實在太可惡了,對嗎?
我也實在太傻了,對嗎?
可是,我太害怕失去你了。
我太了解你了,如果我早早就和你說清楚這些,你一定會勇敢地跟我站在一起。
可我已經深陷囹圄,又何必用愛的名義束縛你。
親愛的老婆,離開我,你以後一定要好好的。
我給你和孩子都留了一筆信託,應該足夠你們花這輩子了。
你花錢一向大手大腳,對朋友出手也大方,就連路邊的流浪漢也會施舍。
如果下輩子不夠花,記得要來找我。
以後不要再一個人買菜,一個人工作,一個人吃火鍋,一個人在路邊偷偷抹眼淚了。
我會心疼的。
願我此生最愛的沈洋,
永遠自由,永遠陽光。
愛你的老公,霍延洲。」
17 番外
我的白日夢,在港城絢爛的陽光裡破碎。
生離S別的痛像極了腕骨割肉,我好不容易,才在悠長的時光中重塑筋骨。
再一次回到港城,已經是三年後的事了。
我來港城採訪一位商會的大人物,兒子霍澤放假了,鬧著也要跟著我來港城。
我隻好把這個小粘人精帶上。
路過皇後大道的火鍋店,那堵牆早已經重新刷了漆。
兒子看見麻辣火鍋,非吵著要吃。
入店坐好,我問店員:「我記得以前,你們樓下的那堵牆寫著字的。」
「他們都不想和我說話。」
店員笑:「可不是嘛!一群 emo 的學生天天來打卡。可是那玩意影響市容啊!
前段時間商會派人給塗掉了。市政府出公告了,以後都不允許亂塗亂畫,發現要罰款的。」
店員想了想,又說:「我聽說,那句話原來是商會一位副主席大半夜去寫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人家大少爺,有花不完的錢,也會孤獨嗎?」
「會的吧。人都會孤獨,更何況是他呢。」我回答他。
店員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笑了笑,給我們擺好菜離開了。
兒子看向我:「媽媽,你是不是在這裡撿到我爸那個渣男騙子的呀?」
「誰又告訴你爸爸是渣男騙子的?」我蹙著眉頭看他。
「幹爹啊!幹爹說爸爸最會騙人了,不僅騙了媽媽,還騙他。害他到現在還沒討到老婆呢!他下次見到爸爸一定把他抓起來!」
他口中的幹爹就是蔣楷。
我搖搖頭,在他腦門上戳了一下:「不許這樣說你爸爸。
爸爸明明很愛你,他知道了會生氣的。」
兒子又問我:「我以後也要來港城上學嗎?這裡吃飯真貴啊,媽媽你當初到底為什麼來這裡?」
「隨你。」
我夾了一塊肉堵住他吧啦吧啦的小嘴,才回答他的第二個問題。
「或許,是為了遇見你爸爸。」
電話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我接通。
「沈小姐您好,我們霍總希望在採訪當天見一見霍澤小公子,您方便帶他一起來嗎?」
怔了兩秒,我還是回復對方:「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