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顧醫生的勸阻,買了最近的航班回國,隻為見他最後一面。
卻在病房外面聽見他和兄弟開玩笑:「稹哥,真不愧是你,想到這個方法來哄嫂子開心。」
「太損了。」
「好用不就行?」
原來,他已有佳人在側,紅袖添香。
我S心離開。
後來,他把我囚在親手為我打造的別墅裡:
「不是想補償我嗎?
「那就為你之前做過的事情贖罪吧。」
1
我到病房門口時,談話還在繼續。
躺在病床上的人臉色紅潤、笑嘻嘻的,絲毫不像新聞中報道的那樣。
甚至還能開玩笑。
六年不見的人,現在更成熟,也愈發矜貴了。
「稹哥,這次是真放下了?」
另一個男人戳了戳他的肩膀:「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立馬噤聲。
「這六年中,稹哥鬧出過大大小小的動靜也不少,你看哪次言燈回來過?」
「說到底就是這女人心狠。
「當初蹦極出事後,拋下我們稹哥就出國了,連句話也沒留。要不是你當時護著她,也不至於昏迷半年才醒。」
我心下一緊。
嚴稹在這六年中找過我?
為什麼我一次消息都沒收到過?
他斂眸凜聲:「這話以後不要再提了,讓你嫂子聽見不好。」
幾人立馬恢復嬉皮笑臉的樣子,打趣:「嫂子?」
「第一次從你口中聽到這個詞,還是指的別的女人。」
「她守了我半年,
又陪伴了我六年,不能讓她這麼不明不白地跟著我。」
我握著門把手的手收緊,不自覺往後倒退一步。
這件事終歸是我對不起他,我又有什麼立場去幹涉。
見到他如今沒事就好。
我放心轉身離開。
卻不想撞到一個神色焦急、步履匆匆的女人身上。
胳膊相抵之際,耳朵上的助聽器被撞飛。
「對不……」
我的世界突然一片寂靜。
她彎腰拾起我的助聽器,嘴裡蠕動著,不知道在說什麼。
看口型大概是道歉的話。
我們倆視線交接時,她臉上閃過錯愕、驚訝,還有一絲……憎恨,但很快消失不見。
轉而替代的是言笑晏晏。
仿佛剛剛隻是我的錯覺。
我們這邊的動靜有些大,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病房裡的人走出來。
「稹哥,你看!嫂子來看你了。」
女人臉上全是嬌羞:「別亂叫,阿稹好些了嗎?」
熟悉的氣息正在靠近,怕被他看見我的狼狽,我忙俯身低頭。
「這是怎麼了?」
「沒事,不小心撞到人了。」
嚴稹投向我的探究的視線很快被一道身影阻擋。
「怎麼這麼不小心?沒撞疼吧?」
見到過嚴稹真心實意愛我的樣子,乍然瞥見這一幕,心還是忍不住地驟縮陣痛。
女人拉著他的手進入病房:「就知道你最關心我了。」
「稹哥,你有沒有覺得剛剛那個身影很熟悉?像言……」
很快被他打斷:「不可能,
那個心狠的女人化成灰我都認得。」
2
剛出醫院沒多久,閨蜜夏祈電話就打了進來:
「怎麼樣?見到嚴稹了嗎?」
聽到這個名字,我喉嚨發緊:「嗯。」
「是不是昔日戀人再見,互訴衷腸、難舍難分?」
很可惜,她說的一個也沒實現。
往日我們相處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眼淚吧嗒一下掉了下來。
「阿祈,我們沒可能了。嚴稹他有女朋友了……」
很漂亮,他們也很相愛。
我默默在心裡咀嚼這後半句話,張了張口,怎麼也說不出。
電話那頭的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抹掉我的眼淚。
「別哭啊,燈燈,我們回去吧。男人哪有治病重要啊。
「最後一個療程結束後,
我們就能徹底告別助聽器了。」
說著,她有些義憤填膺:「都怪嚴稹這小子,要不是他,你也不用遭這罪。」
思緒被這句話喚回六年前。
那個時候掀起一陣蹦極熱。
酷愛極限運動的我興衝衝拉著嚴稹報了名。
他一個恐高的人,一聲不吭陪我站上高臺。
就因為那句我隨口說的「沒什麼比擁抱著彼此跳下百米高空更浪漫的事了」。
我們很不走運,在高速下墜的過程中,設備出了故障。
他試圖調整姿勢讓我在他上面。
可重力怎麼會講道理呢?
我們像兩顆炮彈一樣砸進湖面。
鑽出水面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可我忘了,嚴稹他不會水。
他眼睛緊閉,嘴角冒出一串細小氣泡,
如雕塑一般毫無生氣,懸浮在深水區。
嚴稹的體重在水裡變得異常沉重,我的耳膜隨著潛入得越深,開始刺痛。
耳朵撞在石頭上被剌傷。
溫熱的液體滲出,染紅了我們附近的水域。
可我知道我不能放棄他,不然就真的失去他了。
醫生趕來時,我的耳朵已經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
聽力永久性受損。
嚴稹進了 ICU,醫生說他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他父母將他的情況怪罪在我身上,我無法為自己辯解什麼。
是我非要去蹦極的,也是我不顧他恐高不會水的。
如果不是我,他不會出事的,還是嚴家最疼愛的小少爺。
總之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渾身插滿冷冰冰的管子,隻靠輸液進食。
我沒辦法不去怪自己。
我照顧了他整整半年,一百八十天。
他依舊沒有轉醒的跡象。
嚴母找上我,給了我一張支票:「在國外,你的耳朵或許會治好。」
她的意思很明確,要我離開她的兒子,越遠越好。
在一眾好友的勸說下,我同意了。
他們也答應我在嚴稹醒後把真相告訴他。
直到前天我在電視新聞上看見嚴稹受傷的消息,經過夏祈託人核實後才回來。
3
「燈燈,丁醫生把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問你什麼時候回去做最後一次手術。」
我剛被撞飛了助聽器,沒有及時接到丁醫生的來電。
夏祈佯裝抱怨:「他苦口婆心讓我一定要勸你回去,我從沒見過他這麼嘮嘮叨叨的人。
」
丁醫生是我在國外的主治醫生,華裔。
除了夏祈時不時的飛去看我,他算得上是我在國外唯一的朋友了。
初去時,語言不通,耳朵不便,他在生活上幫了我好多。
如今這一口不太順暢的法語,還是他教的。
「要不要考慮考慮我們丁醫生啊?我看他就不錯,不比嚴稹差。
「哈佛大學醫學院的高材生,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主任。
「還有啊……」
夏祈向我細數丁枕時的優點。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一個醫術高明、熱心腸的朋友。
但我們也僅限於朋友了。
刻骨銘心的愛情一次就夠了。
事實證明,六年還沒走出來的,隻有我自己了。
我略帶歉意地笑笑:「抱歉啊阿祈,
我接受了國內的邀請。」
「是 D 市的音樂會,頻繁邀請你的那個?」
「這次正好有機會。」
「是碰巧,還是故意而為之?」
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不久前,我收到了國際頂尖音樂學府的錄取通知書。
想著等著治療好了再入學。
這次回去,應該不會再回國了。
是我自己的私心,想再多看嚴稹幾眼。
以後就形同陌路,不會再有交集了。
她嘆口氣:「我尊重你的決定,但別耽誤了你治療的時間。」
4
演出之前的這幾天,我有去偷偷看過嚴稹。
隻遠遠幾眼,知道他過得好便足夠了。
這次演出,就當為我國內的生活畫個句號。
後臺的化妝間,
我屏氣凝神仔細調音。
刻意不去想嚴稹和宋妍芝之間的甜蜜。
助聽器被撞後,沒來得及修,接收聲音斷斷續續的,有些不太靈光。
助理走到我的面前,在我視線範圍內打了個手勢:「言老師,還有十分鍾到您。」
我露出歉意的笑,輕輕點了點頭。
剛剛宋妍芝發來信息,不知道她從哪處得來的消息,得知我今天在這裡演出,叫上幾個好友來給我捧場。
自從那天在病房外我們見面之後,她主動加了我的好友,有意無意打聽我的消息,字裡行間透露出關心。
既然她願意來,就隨她吧。
大家都大大方方地相處挺好的。
在上場前,我最後確認了一遍助聽器,確保它穩固。
這是我與聲音世界唯一的聯系,不容有差。
舞臺燈光亮起,
底下座無虛席,我站在臺上獨奏者的位置。
雖聽不太清場下觀眾的掌聲,但從樂手的動作中也能判斷出此時氛圍高漲。
我將小提琴抵在頸間,緩緩落下琴弓。
一曲畢,我鞠躬謝幕,對上嚴稹晦明的眼色。
他就冷冷地注視著我,雙手一開一合隨著大眾鼓掌。
不是欣賞,隻有譏諷。
早該想到宋妍芝說的好友裡有他的。
兩人蜜裡調油,沒道理嚴稹不來。
我匆匆下臺,頗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回到後臺化妝間時,我的手還微微發抖。
摘下助聽器的那瞬,耳邊一陣嗡鳴。
連門被人推開都不曾察覺。
「阿稹,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著名的失聰小提琴手,言小姐。」
看到鏡子裡出現三男兩女的身影,
我嚇了一跳。
慌張轉身時,不小心把桌子上的助聽器掃落在地。
宋妍芝的同伴發出幾聲輕笑,有人小聲說:「聽障人士啊。」
「這年頭聾子也能拉琴了?」
她上前親昵地拉著我的胳膊,佯裝生氣:「別胡說。」
聽不見他們之間的談話,我隻能友好地笑笑。
「她不是聽障,是腦殘吧,聽不出好賴話?」
嚴稹故意上前,踩在我的助聽器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說得很慢,但我還是清楚地讀出了他的口型——
報應。
他還在怪我六年前不告而別。
5
我看著地上被踩碎的助聽器,又抬頭看向嚴稹,他依舊冷眼相對。
眼中迅速積攢起淚水,
我又倔強地不讓它們落下。
我蹲下小心翼翼地撿起,他踩得很實,還碾了幾下。
助聽器徹底不能用了。
這次回國我沒想到會留這麼長時間,隻帶了這一副。
我手就在他腳邊,他衝著我手所在的方向往前一抬,頓了幾秒,擦手而過,落在地上。
耳朵殘缺的地方因為他抬腿帶過的風而暴露無遺。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
「你看她耳朵,好嚇人。」
「怎麼,結婚了就不記得我了嗎?聽說你老公是個醫生,對你很好?
「言燈,你怎麼敢?敢拿著我嚴家的錢活得這麼自在。」
他俯身,湊到我耳邊,捏著我的下巴強迫我和他對視:「六年前就把我拋在湖裡不管不顧,一個人跑去國外深造、結婚生子。著名小提琴家,很了不起啊。
果真就像你留的紙條上寫的那般,沒有我你會活得更好。」
他的嘴在我眼前張張合合,我想解釋什麼,突然意識到沒有助聽器的幫助,根本不知道嚴稹說了什麼。
我隻能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他刻骨的恨意。
不泯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