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我從崖頂墜落,重傷高燒時,聽見他的小表妹嬌嗔:
「要不是我想用雪蓮制香,裴小姐也不會受傷,若是將軍府問責可如何是好?」
謝崢聲音冷凝:「那又如何,是她自己願意去的,又沒人逼她。」
「況她從小皮糙肉厚,區區皮外傷,養養就好了。」
而我墜崖時磕壞了腦袋,昏迷三天三夜才醒過來。
醒來後第一件事便是問父親:「我們何時出發回京述職?」
可邊疆守軍換防回京,是三年前的事情。
那時,我還沒有認識謝崢。
1.
大哥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震驚:「阿敏,你說什麼?什麼回京?」
「燒退了呀。」父親將手背搭在我的額頭,
左右試溫,眼神說不出的擔憂。
我皺著眉頭,疑惑地問:「邊疆三年換防期滿,父親昨日不是還說聖上召你回京,耽誤不得嗎?」
「為何還不收拾行囊?」
兩人對視一眼,表情幾經變換,最後目光落到看診的太醫身上。
「難不成是燒壞了腦子?」
太醫替我把了脈,面色為難:「裴小姐脈象正常,隻是高燒傷了腦子,致使記憶受損。」
幾人驚詫之下,一番探查,發現我隻是失了入京這三年的記憶。
確定我身體無礙後,父親客氣地把太醫送走。
兄長大馬金刀地坐在床邊,虎目炯炯。
「阿敏,你真不記得進京之後的事了?」
「連謝崢那小子,也忘了?」
我有些茫然:「謝崢?誰?」
兄長還要再說,
嫂嫂忙給他推出去,對我笑笑。
「沒誰,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我點點頭,聽見嫂嫂壓低的聲音。
「別提謝家那小子,晦氣。」
「不記得正好,你忘了他是怎麼對小妹的了……」
兄長目光鬼祟地回頭,看見我沒心沒肺地衝他笑,打了個哆嗦。
「對對對,是好事,最好一輩子別再想起來。」
2
整整半月,嫂嫂硬把我按在床上養病,給我憋得喘不過氣。
這日,趁著護衛換崗,我翻過牆頭。
本來應該是個完美的落地,誰料牆那頭有個錦衣公子。
他一聲慘叫被我壓在身下。
我生怕引來護衛,急忙捂住他的嘴拉起就跑。
直到跑到鬧市,
才敢放開。
那公子怔愣地看著被我握過的手,白皙的臉頰飛過一抹紅暈。
我看得好笑,忍不住吹了個口哨。
「好俊的公子,你是誰家的啊?」
他趕忙作揖。
「在下鎮國公次子,霍琰。」
「為何站在我家的牆根底下?」
「在下……在下陪兄長拜訪裴將軍,他們談正事太無聊了,嘿嘿,你懂的!」
我目光大亮,我可太懂了,誰喜歡和老古板聊天呢?
我看霍琰也是無聊,幹脆與他結伴同遊,一路相談甚歡。
無他,這廝屬實會吃喝玩樂。
不管是琉璃廠的雜耍,還是梨園的小曲兒,霍琰信手拈來。
此時逛累了,他帶我去了一家酒樓,臨街而坐,頗有趣味。
我倆正邊吃邊笑,卻被一聲驚呼打斷。
看清來人,霍琰臉色瞬間冷淡,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一對男女相攜而來,見我們在此,那少女眉眼彎彎對旁邊的公子說道:
「瞧著裴姐姐是身子大好了,都能陪別的公子飲茶聊天了。」
這話聽著刺耳,我也不是軟包子,直接回懟。
「關你屁事!」
少女被我懟得臉色漲紅,拉住旁邊人的胳膊:「阿崢表哥~」
這一聲表哥叫得婉轉回腸,麻得我是一身雞皮疙瘩。
霍琰好笑地看著我搓胳膊,嘴上卻是毫不留情。
「裴小姐說得沒錯,她願意跟誰聊天喝茶是她自己的事,跟這位小姐有什麼關系?」
「管?ù?得這麼多,難不成是想給裴小姐做後母?
給裴將軍做續弦?」
「我勸小姐還是先照照鏡子,矯揉造作,惡心至極,也就謝崢眼瞎,好你這一口。」
我驚訝霍琰如此毒舌,可心中又莫名暢快。
謝崢立在一旁,臉色陰沉得好似能滴出水。
「霍公子這話未免過於刻薄了。」
霍琰冷哼一聲。
「本公子就是刻薄了,你奈我何?」
謝崢當然奈何不了他,霍琰出身鎮國公府,又是當今皇後親侄兒,別說是他,哪怕是他那個當戶部侍郎的爹來了,也隻能站著挨罵罷了。
他憋著氣不敢發,隻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得意地掃了霍琰一眼。
「裴敏,你就這樣和外人一起欺負晗霜?還不過來!」
這話說得奇怪,我聽得莫名其妙。
他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站在那裡,
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
陳晗霜挽著他的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一臉得意。
兩人仿佛篤定我會聽話,這副場景竟有些熟悉,胸口湧出一股奇怪的憤懑。
謝崢見我坐著不動,頗有些氣急敗壞。
「裴敏,再不過來以後便不要來找我!」
不知為何,聽他說出這話,我心裡竟有些倒胃。
加上剛才確實吃多了,一時沒忍住,「yue~」的一聲吐了。
霍琰緊繃的臉色瞬間放松,他趕忙給我遞來手帕和溫水,還不忘語氣歡快地挖苦謝崢。
「謝公子快走吧,裴小姐都被你惡心吐了。」
謝崢臉色難看地走了,臨走留下一句:「好好好,裴敏,以後別再來尋我了。」
語氣熟稔,可我並不認識他,想來該是進京後這三年認識的人。
「他到底誰啊?」
霍琰風輕雲淡地回答:「沒誰,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怪了,和嫂嫂說的一模一樣。
3
我本以為偷跑出去,父親發現後會大發雷霆。
誰知他樂呵呵地看著霍琰把我送回來,又在霍琰邀我過幾日騎馬時迫不及待地替我答應了。
「好好好,阿敏整日無事,霍公子若是有空,就來尋她玩。」
他把我的話搶了,氣得我踩了他一腳,看他捧腳大跳我又滿意了。
霍琰捂著嘴偷笑,跟我約定好時間才春光滿面地走了。
他看起來真的很喜歡玩耍了,可惜沒人陪他。
兄長聞言震驚地睜大眼:「誰說霍琰那小子沒朋友的?」
我把買來的糖葫蘆分給嫂嫂,語氣憐憫:「他自己說的啊,
沒什麼朋友,孤孤單單,都沒有人和他一起玩。」
兄長聽了很不服氣,好像要跟我辯一辯。
「那小子……唔唔唔……」
嫂子一顆糖葫蘆堵了他的嘴,轉頭笑眯眯地跟我說:「霍公子真是可憐,我們阿敏最是熱心腸了,往後就多帶他玩吧。」
「嗯嗯!」
我答應了,畢竟跟霍琰一起玩真是蠻開心。
我跟父親他們簡單說了說今日的見聞,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謝崢和他那個表妹。
「無禮的家伙,若是在邊疆,我必定要好好教訓他。」
兄長摩拳擦掌:「妹妹說的是,隻是京都不比邊疆,規矩大得很,咱們還是低調些。」
我望著他咬牙獰笑的樣子,遲疑地點點頭。
結果第二日吃早飯,
就聽管家說,謝侍郎家的公子走夜路被賊匪套頭打了一頓。
傷勢不重,隻是被打得呦,鼻青臉腫,好好的俊俏公子現在像個豬頭。
兄長笑得一臉憨厚:「看來這謝公子,著實惹人嫌棄,大家都不喜歡他呢!」
嫂嫂隱晦地瞪了他一眼,給我夾了一筷子菜,叮囑道:「阿敏可要離這種倒霉蛋遠一點,仇家這樣多,保不齊就被牽連上了。」
我點點頭,目光掃過兄長擦傷的拳頭。
這謝崢,到底跟我有什麼關系?
4
次日一早,我起來練武,遍尋不到兵器。
許是嫂嫂擔心我大病初愈藏起來了。
我問小蘅嫂嫂把我的長槍放哪了。
小蘅一臉為難:「小姐,不是少夫人藏的,是您自己……」
「因為……不喜歡舞刀弄槍的女子,
所以您把所有兵器都放進倉庫了。」
荒唐!
我怎麼可能把那些寶貝藏起來?
我讓小蘅去取來長槍,在校武場上耍得虎虎生風。
正舞得淋漓盡致,卻聽前院有爭執聲。
謝崢戴著幕籬,和將軍府的下人對峙。
「你敢攔著我?看清楚我是誰了嗎?」
護衛冷著臉,寸步不讓:「您是謝公子,將軍吩咐了,攔的就是您!」
謝崢輕蔑地笑了:「問問你家小姐,要攔著我嗎?」
他指使隨從推開護衛,大步流星地就想往裡走。
裴敏生氣是應該的,畢竟她受傷,是因自己所致。
可是他問過太醫了,傷勢不重,加之裴將軍對他沒有好臉色,所以這些時日也沒有上門探望。
他本意也不想害裴敏受傷,
可是晗霜表妹想要雪蓮制香,跟他溫柔小意許久,實在推拒不過。
他想著,左右裴敏以後要嫁給他,都是一家人,就當作提前給表妹準備見面禮了,這還不是她這個表嫂應該做的?
想著想著,就覺得理所應當起來。
隻是裴敏素來和晗霜不對付,若是說實話,肯定不行,無奈隻能撒個小謊。
她墜崖時,自己心慌得厲害。
幸好被一棵枯樹截住,表妹也說,隻是有些擦傷罷了。
也對,裴敏自小跟著裴將軍習武,身手矯健,不似尋常女子柔弱,一點磕碰罷了,哪能有什麼大礙。
再說她高燒三日,自己也跟著擔心了三日。
好容易傷好也不來尋他,該生氣的是他才對。
就連晗霜都看出來他替裴敏擔憂了,所以才拽著他出去逛逛,換換心情。
誰知一出去就看見裴敏和霍琰在一起有說有笑的,甚至下他的面子。
他本想冷裴敏兩天,可是昨日遭了賊匪毒手,這臉現在沒法見人。
將軍府倒是有一種極好的傷藥,用料珍貴,外傷塗上立馬見效。
隻是裴敏之前給他的藥膏,他都轉贈陳晗霜了。
晗霜表妹每日給他做荷包鞋襪,經常傷到手指。
他心想著,這次就不跟裴敏置氣了,自己主動低頭,裴敏還不得開心壞了。
謝崢推開護衛就要往內院走,卻被護衛追上來攔住了去路。
他頗為惱怒:「這是做什麼?再敢攔著,我就讓阿敏責罰你們!」
護衛冷著臉,面不改色:「將軍有令,謝公子不得入內!您要是再往前走,奴才們可就要冒犯了!」
謝崢皺眉:「為什麼不讓我進?
阿敏知道嗎?」
「小姐前些日子因您受傷,失了這三年的記憶,現下早不記得和謝公子的交情了。」
他聽到這話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失憶是什麼意思。
嗤笑道:「胡說!失憶也能編出來,定是裴敏交代你們來哄騙我的,你們讓開,我要見她!」
裴敏竟然還沒消氣,想出這樣的诨話。
這邊正推搡著,冷不防一柄長槍貼著謝崢的臉頰穿過去,扎透了幕籬狠狠釘在地磚上,露出一張遍布淤青的臉。
謝崢被驚得後背冒冷汗,抬頭望去,看見裴敏帶著侍女優哉遊哉地走過來。
他急切地衝她揮手。
「阿敏,這是做什麼?還有這些下人,竟阻攔我見你。」
眼見著他欲伸手拉扯,我閃身避過。
謝崢發愣,不解地看我,卻隻見我似笑非笑。
「阿敏……」
「謝公子算哪位啊,說見就見,我跟你很熟嗎?」
5
謝崢見我這副一臉陌生的樣子,不知怎麼竟然有些心慌。
一時顧不上生???氣,低聲道:「阿敏,不要生氣了,我知道不該騙你去山上採雪蓮,害得你生病受傷。」
「你放心,我定會負起責任,過段時日就讓母親上門提親。」
我定定看著他,原來我當初大病一場竟然有這樣的內情。
「謝公子好大的臉,害我受傷不說,竟然還觍著臉上門要我嫁你,你算老幾,本小姐跟你熟嗎?」
謝崢臉上那點強撐著的笑意徹底維持不住。
「裴敏。我已經向你低頭,你還要鬧到幾時?」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你再這般裝模作樣,我可不會娶你!」
我冷笑,抬腿就是一腳,滿意地看他呲牙咧嘴地跌倒在地。
「叫你一聲公子也算是知禮了,像你這般自大無禮,擅闖別人府邸大放厥詞,合該送京兆尹打板子!」
謝?ù?崢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揪緊了胸前的衣領。
「好好好。」
說罷轉身離去,背影氣勢洶洶,看起來著實生氣。
……
許是白日練了武,晚上睡得格外沉。
夢中是一道清朗的少年聲。
「阿敏,我咳疾發作,太醫說要雪蓮入藥。」
我抬頭望著一片狂風暴雪有些躊躇。
那人又說:「你不是喜歡我嗎?難道眼睜睜看著我咳嗽難忍?」
良久,
我聽見自己說:「好。」
謝崢和陳晗霜把我送到山腳,不斷叮囑:「一定要開得最盛那一朵,制香……不不不,入藥最好。」
開得最盛那朵雪蓮在崖頂,我冒著風雪攀爬過去……
場景變換,我從崖頂跌落,渾身是傷。
謝崢急匆匆地要送我去見醫。
陳晗霜攔住了他:「若是被別人知道裴小姐為了表哥才受傷,對你名聲有礙,況且我剛才看了,隻是些擦傷罷了,並不嚴重,還是送回將軍府,讓裴家人管吧。」
謝崢聞言有些猶豫,停住了腳步。
陳晗霜眼珠一轉,語氣低落,狀似自責道:
「要不是我想用雪蓮制香,裴小姐也不會受傷,若是將軍府遷怒於我,可如何是好?」
謝崢聲音冷凝:「那又如何,
是她自己願意去的,又沒人逼她。」
「況且她從小皮糙肉厚,區區皮外傷,養養就好了。」
兩人默認把我送回將軍府,馬車走走停停,我燒了一路。
因為沒有及時醫治,高燒三?ü?天才退,因此失了三年的記憶。
夢中驚醒後,我已淚流滿面。
6
三年前我們一家從邊疆回京,因不懂禮儀,被京中眾人嘲諷。
一日茶樓聚會,酸儒高談闊論,說父親黩兵窮武,莽夫一個。
我氣不過,要衝出茶室與其辯論。
隻是還沒推開門,就聽見一道反駁聲。
「諸位紙上談兵,好不瀟灑,就是不知,若無裴大將軍和邊疆戰士保家衛國,哪來你們今日這番淺薄言論寒我朝功臣之心。」
「我定要跟陛下進言,
治你們個狂悖之罪!」
酸儒被茶樓裡明事理的百姓撵了出去,第二日,陛下當真下旨厚賞裴家。
我從心裡感激那日出頭的公子,問小二那是誰?
「小的不知,隻是公子遺落一塊玉佩……」
我接過來,上面刻著「謝」!
多番打聽,京中隻有戶部侍郎一家姓謝。
他有一獨子,名謝崢。
我去尋他,問他是否是當日茶樓之人,他也默認。
興許是感激他當眾維護,也興許是敬佩他敢在眾人前出頭,又興許當時正是年少慕艾。
自此之後,謝崢便住在我心中。
這些年,我追在他身後,磕磕絆絆。
因他不喜歡我舞刀弄槍,所以我收起長槍,甚至連馬都不騎。
我學著去做一個大家閨秀,
鬧出不少笑話,陳晗霜更是以取笑我為樂。
摘雪蓮那日,我早已心力交瘁。
可我早已經習慣不拒絕謝崢的任何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