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早已習慣人間的生活。
習慣了清晨打鳴的公雞,午後嫋嫋的炊煙,習慣了松花釀酒,春水煎茶,在每一個夏天,當個追著流星許願的傻瓜。
每當我和阿湘窩在冬天的爐火前,比賽誰烤的肉更好吃,然後肚子飽飽地進入夢鄉時,那種幸福感比吞噬血肉還要濃烈百倍。
可我卻忘記了,這種幸福是有盡頭的。
阿湘終究隻是人族,壽數有盡。
「霜霜,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會S的,隻會回到原本的世界,你好好長大,說不定哪一天,你就能打破規則來找我。」
「你要記得我說過的話,永遠……別忘記,自己是誰。」
晴空萬裡,忽然間驚雷不斷,響徹天地。
一介散修,既無身份地位,
也無驚天壯舉。
她的S理應像蝴蝶扇動翅膀,滴水匯入江河。
這天雷是在應誰呢?
我茫然地看著她歪下去的腦袋,隻覺得手臂一麻,有什麼東西流進我體內。
我天生無淚,隻能感受到體內魔氣翻湧,亟待爆發。
陸續有人來給阿湘送行。
一個窮苦的小村莊。
掛的卻是嶄新的白幡,燒的是整支的白蠟,還有供案都堆不下的米面油糧。
我葬完阿湘後悄悄離開,沒日沒夜地跑出去很遠很遠,才哇地吐出一口血,放肆魔氣洶湧。
再睜眼時,周圍赤地千裡。
仙尊蹲在地上,用劍鞘扒拉我:
「喂,你是個什麼東西啊?」
我想了想,認真回答:
「我是一隻魔芋。」
8
現在,
我是一隻魔。
魔族是S戮與毀滅的代言詞,每一次現世都會帶來無盡的災禍。
哪怕葉祈欺師滅祖,罔顧人倫。
哪怕我師門慘S,我從未作惡。
這些都不重要。
一聲佛號帶著無邊嘆息與不贊同:
「阿彌陀佛,慕霜施主,你為當年之事鬱憤不平,強行打斷葉宗主飛升,可知天下蒼生會有多少人因你的任性之舉而枉送性命,冤冤相報何時了,你又何苦徒增這筆業債。」
我靜靜道:
「懷素師父慈悲,我隻問你一句。」
「我的師兄師姐,不算天下蒼生嗎?他們枉S的時候,你為何不渡他們?」
「就因為蒼生需要一個人來對抗黑妖皇,所以必須舍小我為大局,哪怕這個人再怎麼惡貫滿盈,萬S不足以將息,你們也能高高興興地唱贊歌,
好像無事發生過,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往日同仙尊交好的瓊山道人皺起眉頭道:
「葉宗主縱然有錯,可她後來成功封印了黑妖皇,免去一場生靈塗炭,我輩以濟世救人為己任,若是仙尊在天有靈,知道了葉宗主的功績,定也欣慰。」
我冷笑:「枉你這老狗竟自詡仙尊好友,簡直令他蒙羞,葉祈封印妖皇有不世功德,可若沒有我師門作階,她早就S上成百上千回,你們整日跟在葉祈屁股後面搖尾作揖,又何曾念過我師門一分?」
「更何況若不是為了從妖皇手下救出犯蠢的葉祈,仙尊又怎會隕落?葉祈踩著同門屍骨成了救世主,仙尊泉下有知,隻會恨自己眼盲心瞎,沒有早日斬草除根。」
瓊山道人被這一聲老狗叫的破防:
「你,你一介魔族,仙尊當年也是受你蒙騙,你又有何資格立場對葉宗主指手畫腳?
如今飛升之路已毀,葉宗主又遭受反噬,一旦新的妖皇誕生後果不堪設想,魔物,你早就算計好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千夫所指無疾而終。
更何況,我本就不指望???這些沽名釣譽的偽君子主持公道。
當日問道壇上,我倒在血泊中。
所有心力和視線都放在葉祈身上,看不清她身後漫天神佛的臉。
但我記得很多雙同樣的眼睛。
那些眼睛很空,看不見正在發生的慘劇,看不見我們的求救。
那些眼睛又很滿,擠著精明、漠然、冷嘲熱諷和落井下石。
一旁被忽視許久的葉祈忽然笑起來。
卻讓人不寒而慄:
「你憑什麼替師父清理門戶!我早說過,這是你們欠我的。」
「無緣無故就被拐來這個世界,
我才是受害者,我要回去也有錯嗎?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才換來這個機會,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去S吧!」
巨大的靈罡席卷而來,幾乎要將整個須彌海一分為二。
天上地下的人四散奔逃。
唯有一架靈舟跌跌撞撞地逆著人流往風暴處駛來。
李淳襄雙眼通紅,拼命衝我揮手。
為了護住這個蠢東西,我被葉祈偷襲一掌。
無數鮮血落進下面的須彌海中。
下一秒,被蹂躪許久的須彌海忽然像被吵醒的巨獸,掀起萬丈高的海嘯。
我和葉祈都沒來得及閃避,雙雙被洶湧的波濤吞沒。
9
好冷啊。
寒意滲入四肢百骸,喚醒了我昏沉的意識。
這裡,是哪兒?
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一道虛無縹緲的聲音忽然從四面八方傳來。
「這裡是須彌海。」
我皺起眉,警惕道:「你是誰,把我困在這裡做什麼?」
「吾即此方世界。」
不等我詫異,那聲音就有些倦怠道:
「許久之前,曾有一道外力將吾撕開了一條裂縫,並灌入了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我略一思索,試探道:「……葉祈的那把系統劍?」
此劍古怪非常,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材質,卻總給我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協調感。
「那是其中之一。」
我皺眉問道:「那些力量有什麼目的?」
「攫取世界本源之力。」
據那聲音所說,異界力量沒有靈智無法單獨行動,
隻能靠依附於宿主身上,通過種種手段吸收整個世界的本源力量,而沒有了本源,這方世界就會崩塌毀滅。
聽起來比魔族還魔族。
我一挑眉:「所以你的意思是,葉祈的目標不僅僅是飛升,而是整個世界?這怎麼能做到?」
那聲音沉默了許久。
「她已經做到了。」
我頓時愣住,差點以為我聾了。
「吾感應到她在此地飛升,助你毀去了那把劍,但異界力量並沒有真正消亡,仍蟄伏在地底。」
「去吧,挽救這個世界,你終會如願以償。」
那聲音像是竭力掙扎後的虛弱,沒等我再問清楚其中細節就消失了。
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岸邊。
周圍飄散著一種詭異的灰白色霧氣,百裡之內杳無人煙,靜的讓人心底發寒。
源源不斷的煞氣從當初葉祈主持修建的百餘座鎖妖塔地底湧出,所到之處山嶽崩塌江河枯竭,無論是人、妖還是草木動物,無一活口。
而葉祈本人自墜入須彌海後就不知所蹤。
留下偌大玄宗承受天怒人怨,弟子和長老們S的S逃的逃,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代掌門,李淳襄的便宜師父,四肢被打入滅魂釘,釘在玄宗山門前,S不瞑目。
得知這些消息後,我悚然一驚。
就是因為此方世界即將毀滅,葉祈才急著飛升離開這個地方嗎?
那煞氣目前仍在飛速擴張,九州已淪陷大半,妖族和修士隻能摒棄前嫌退守蠻荒。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凡間的情況稍微好一些,那些煞氣對普通人的作用遠沒有對修士和妖族那樣強烈,但也支撐不了太久。
真是可笑的風水輪流轉啊。
同時我也發現了,煞氣對我毫無影響,隔了兩尺包裹住我,像是天性相斥。
我盤膝坐在岸邊。
洶湧的霧氣不斷在眼前變換,一會兒像是會稽山,一會兒像是問道壇,一會兒像是千人冢。
我看見了殉葬的女子、短命的阿湘、慘S的師門,還有須彌海上千夫所指,善無善終,惡無惡報。
魔族,本就誕生於極惡之念中,生來就是為了毀滅什麼而存在的。
談什麼挽救?
10
三個月後,人妖兩族已被逼至絕境。
李淳襄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如今的形勢下,他們隻能盡量組織民眾往安全地帶去。
父皇在一次遷移過程中力竭身亡,他倉促之中成為新皇,連龍袍都是他爹染血的那件。
他渴的嗓子冒煙,水袋卻已經空了。
一隻手遞過去一個新的水袋。
李淳襄猛地轉頭,震驚道:「是你!」
我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矜貴的小殿下短短幾個月就滄桑的不成樣子。
把水袋塞進他手中,道:
「我有辦法結束這場災難。」
李淳襄猛地睜大眼,激動的聲音都變了調:
「真的?那太好了,你……你需要?ú?我做什麼?我一定全力配合!」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團褐色血漬上。
「你不怪我嗎?為什麼現在才站出來。」
李淳襄一愣。
突如其來的災禍迫使少年一夜之間長大。
哪怕已經貴為人皇,卻仍是紅了眼眶。
「我痛恨那些收取了無數供奉,
卻扔下我們不管的仙門名士,但你從來都沒有站出來的理由。」
「我知世間欠你和你的師門良多,我無法彌補,但還是,一直很想和你說一句——」
「對不起。」
車馬聲綿延數千裡,疲憊、枯槁的人們向前去,載著活下去的希望。
我閉上眼。
蠻荒大殿,人妖兩族對我提出的方法反應截然不同。
李松也大怒:「你這魔物休要胡言,以魔氣作鎧,召集百位元嬰以上的修士去摧毀鎖妖塔,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狼妖君癸妄卻老神在在:「李門主此言差矣,這鎖妖塔本就是你們人族搞出來的東西,當年你們哪個門派沒出過力?如今為此事負責實屬應當。」
李松也:「那是葉祈搞的,我等隻是掛名而已,談何負責?」
狐妖君青冥:「是嗎?
我可聽說你萬劍門之前一共認下了八座鎖妖塔的歸屬,借此向人間多收三成仙師稅,難道是謠傳?」
李松也老臉一僵,臉色跟吃了屎一樣。
往昔所得之名之利,如今都變成了自縛的絞繩,不用我開口,妖族怎會放過這大好良機。
更有甚者,有些妖族聽聞此事後直接尊我為主,鶴妖君白蘅半夜來找我,說若我能讓這百餘修士有去無回,待危機過去,便入我麾下,踏平人間享無邊盛世。
我笑了一下:「好啊。」
人很快就湊齊了。
當時在須彌海上揚言要滅我的幾人一個不落,我斜眼看去,白蘅在旁邊微微一笑。
這種送S的事,沒人願意主動獻身。
可那又怎樣?
內有一宗老小等著活命,外有妖族逼迫不去就S。
還有不少是被自己人綁到我面前,
一幹門人痛斥其曾是葉祈的走狗,替她做了不少傷天害理之事,理應血債血償。
順帶提一句,葉祈如今可謂身敗名裂。
相傳她香煎人肉,精釀人血,用不足月的嬰孩煉邪功,還要求各個宗門進獻大量男子供她採補,甚至還有苦主作證,哭訴其夜御十男的暴行。
她是人人喊打的老鼠,連最不入流的千毒瘟鬼都要啐她一口以彰立場。
他們就像不記得我玄宗的慘案一樣。
不記得當年葉祈和妖皇一戰,實打實地受了重傷,若非她心夠狠,頂著走火入魔的風險直接煉化妖皇內丹,就沒有後來風光百年的葉宗主。
這世道。
呵。
11
好在我的魔氣是真的能抵御煞氣,一行人雖不甘願,但還是出發了。
我也沒闲著,一頭扎進灰白霧氣。
整座遙峰隻剩光禿禿的山頭,當日瞥過一眼的幽熒靈梧海已經化為三尺塵埃。
我從納戒裡掏出鐵锹和桃樹苗。
挖坑,種苗,填土,澆水,一個人,慢慢地把樹苗鋪滿整個遙峰。
這裡霧氣彌漫,因此每種下一棵樹,我就套上一個魔氣屏障。
與此同時,就有一個正在趕路的修士失去屏障,煙消雲散。
什麼摧毀鎖妖塔這一切就能結束。
我騙他們的。
既然不知道仇人有哪些,那還是一起上路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