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卻意外發現了他的賬號。
他的賬號二十多年前有一條動態，「今天江雪和我表白，我答應了。如果我不是啞巴就好了，那就可以堂堂正正追求江唯了。」
「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以以家人的身份留在江唯身邊。」
江雪是我，江唯是我的妹妹。
1
晴空論壇發聲明說即將關閉，作為二十年前最火的論壇，我也有個賬號，用家裡的電腦登陸的時候，我意外發現電腦自動保存了一個陌生賬號的賬密。
登陸一後，我發現那是我老公裴淮的賬號。
越往下翻動態，我越心驚。
二十多年以來，我都沒想到，裴淮愛的人，是我的妹妹。
誠然，江唯比我小兩歲，卻連跳兩級，
和我一級，她的成績和裴淮總是不相上下。
而我，即使再努力，也隻能維持在年級中遊水平。
但我卻對裴淮一見鍾情，他總是坐在班級最靠後的牆角，穿著白襯衫，黑色長褲，一雙板鞋刷得一塵不染。
安靜，與世事無爭。
即使他不能說話又怎樣，我們可以發短信，寫紙條啊。
就比如，我剛保存了他的聯系方式，我就告訴他，「我媽媽做的大菜包可好吃了，有機會你可以來吃。」
他問我，「你家在哪？」
我歡心雀躍，他在關心我，卻忽視了，我與他才認識一天。
「我家在洛水南巷 116 號。」
「好。」
我沒想到第二天我和妹妹一起出門的時候，會碰到裴淮。
妹妹和他都是火箭班的同學，
而我隻是普通班。
妹妹和他打了聲招呼，他沉默地點了點頭，推著自行車和我們並排走。
以後的每天，我們三個都結伴而走，他也總是在短信上問我一些關於我的問題。
我也一直以為，裴淮是對我有意思的。
卻沒意識到，那些問題，和妹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裴淮這個賬號三天前還在登陸，關注的唯一一個人便是妹妹。
明明很多年前，論壇大火的時候，我問他有沒有賬號，我們互關，他說他沒有。
他撒了謊。
妹妹是我最重要的精神支柱，我哭著給妹妹打去電話的時候，隔著太平洋，妹妹的聲音很疲憊。
我又有點後悔選擇打擾她。
等聽我說完，她才淡淡地開口，「可是你們一直不是很恩愛嗎？即使他一前喜歡過我，
那他現在肯定也是喜歡你的。」
我又說，「對了，你在國外不知道，晴空論壇馬上要關閉了，現在還可以把一前發過的內容 down 下來。」
「要關了嗎？我在國外不方便，姐姐幫我 down 一下吧，待會把賬號密碼發你。」
「我剛出實驗室，熬了通宵，不說了，我要補覺。」
沒一會，妹妹把自己的賬號密碼發了過來。
妹妹在 M 國知名大學裡做教授，頗有成績，但也頗為忙碌。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妹妹決定定居美國的第一年，裴淮也曾經與我商量，美國的一所大學向他伸來了橄欖枝，邀請他去做研究員。
我當時拒絕了，原因是父母年紀大了，妹妹已經出國了，我就留在身邊照顧。
而裴淮畢竟異於常人，即使貿然去了，光語言我們就要適應好久。
那次我們差點分手，他已經買好了去 M 國的機票，在飛機臨起飛的前半小時，他卻又下來了，我在機場淚流滿面，SS地抱住了他。
一後的第二年，我們便結婚了。
我心裡存了一點希冀，如妹妹所說，那麼多年了，裴淮應當是喜歡我的吧。
我把裴淮和我，以Ṫũ̂ₛ及妹妹的賬號裡面的內容全部下載了下來，然後清空了我的登陸痕跡，賬號的事被我壓在了心底。
下午我都在愣神，沒有做飯，裴淮回來的時候，神情格外激動。
2
他的手指翻飛，「M 國出了一項最新的技術，隻要做了手術，我就有可能再次發出聲音。」
我的手語也是為了裴淮學的。
裴淮不是天生啞疾，而是兩歲的時候，發了一次高熱，耽誤了治療。
這麼多年我陪他跑過不少醫院，
都沒有什麼起色。
即使是這樣，我也願意陪他試試。
我說，「好的，我陪你去 M 國。」
他又問我，「今年怎麼沒做飯？」
我隨便找了個理由敷衍他，「身體不太舒服，點外賣吧。」
他的手指依舊翻飛得飛快，「怎麼了？需不需要我帶你去醫院。」
「不用了，睡一覺就好了。」
我醒來的時候，裴淮整伏在案邊整理資料，他是我們 Z 城最好的大學 Z 大的研究員。
如果他會說話的話，憑他的科研成果，肯定已經是教授了，如今卻依舊是個小小的研究員。
看見我醒了，他用手語告訴我，鍋裡有粥，還是熱的。
我是自由職業者，工作是連載漫畫。
這次要出實體書，編輯已經催了很久了，
但我還是和她請了假。
「抱歉，可能要耽誤幾天，我有比出新書更重要的事要做。」
編輯恨鐵不成鋼，「姑奶奶，有什麼東西能比事業更重要。」
我回復她，「我事業的原因。」
裴淮請了長假，我和他踏上飛機，落地 M 國。
他做手術的時候，我就在外面畫漫畫，直到我把所有的內容畫完。
漫畫的主人公是個有啞疾的男人，和一個普通的女人。
他們兩個人相愛了。
漫畫的結局是，男人學會了說話，第一句便是，「我愛你。」
兩個人親密擁吻在一起。
我把漫畫發給編輯。
編輯一堆溢美一詞，「不愧是你！我的好寶！手速一神！」
裴淮也被推了出來，金發碧眼的醫生面帶笑容告訴我，
手術很成功。
我也好想知道，裴淮的聲音是怎麼樣的。
我們租住在醫院附近，做康復訓練，但裴淮始終沒有在我面前開過口。
他在病房康復，我去買食物，回來的時候，聽到了他在打電話。
他已經可以說話了嗎？
是在和公公婆婆打電話？
他的臉上帶著激動且興奮的表情，這種表情我鮮少在他臉上看到。
我看到的他總是平和的，安靜的。
我為第一個聽到裴淮聲音的人不是我，而感到遺憾。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我進門的時候，裴淮已經掛斷了電話。
看到我的那一瞬，裴淮的神色有些說不出的緊張。
然後他開口了，聲色有些沙啞。
他有些艱難地說，「江雪，謝謝你這麼多年的陪伴。
」
我有些難以言喻的失落。
然後我不S心，繼續引導他，「你沒有什麼要表白的話要對我說嗎？」
他說，「你辛苦了。」
我從飯盒裡拿出漢堡和薯條。
「他們都吃這些，我們湊合吃點吧。」
3
我和裴淮來這裡看病的消息，已經告訴江唯了。
我們相約在一家中餐館，其實我和她已經半年沒見過了。
和我喜歡穿新中式不同，江唯穿了件黑色修身上衣，配緊身牛仔褲和棕色馬靴，整個人都透漏著一絲爽利。
她見到我的第一眼，就眼前一亮，「姐姐。」
我看著裴淮，從江唯出現的第一刻，我總覺得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唯身上。
我心裡很不舒服，但我又覺得我多心了。
我和裴淮坐在一側，
江唯坐在另一側。
「恭喜你們，終於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江唯笑意盈盈地看著我和裴淮。
裴淮躲避江唯的目光，「謝謝。」
裴淮和江唯學的都是生物學，席間裴淮一直在找話題，他們一直在聊生物學的前沿課題，他們的話我一句也插不進去，我百無聊賴地轉著杯子。
還是江唯先發現，「行了，我們聊些日常吧。」
因為開心，我們喝了些酒，江唯喝得有些多，等她再抬起頭來，她說。
「姐，我可能要離婚了。」
「真羨慕你，這麼多年了，依舊這麼恩愛。」
江唯的老公是 M 國人，樂隊樂手，從她在 M 國讀研談起，已經很多年了。
裴淮有些著急地發問，「他對你不好嗎？」
「他說我工作太忙了，
一天到晚地泡在實驗室，總是忽視他。」
裴淮勸慰道，「如果是我的話，肯定會理解，支持你的事業。」
江唯問我，「姐，你那漫畫什麼時候出？」
「大約明年春天吧。」
裴淮訝異，「你還會畫漫畫？」
江唯佯裝不滿，「姐夫，這就是你說的支持對方事業嗎？你連姐姐在做什麼都不清楚。」
畢業後，我適應不了公司的節奏，做了幾份工作都ƭû₉不長久，正好裴淮生病，我便辭了工作安心照顧他。
我們日常的花銷來源於他的工資，以及他父母按月給我們打一萬塊錢。
我畫漫畫的事情，其實告訴過他，他好像一直興致缺缺的樣子，所以一後我也沒有再告訴他。
「姐姐可火了呢，在微博有幾百萬粉絲，姐夫你不趕緊關注一下。
」
裴淮解釋，「我沒有微博。」
他有，自從發現了他晴空論壇的賬號後，憑著女人的第六感，我便登上了微博，從妹妹僅有的十幾個粉絲裡，找到了裴淮的賬號。
很好找，他頭像的天空甚至都是我發給他的。
隻是賬號上什麼內容都沒有。
「那不趕緊下一個，關注我們家的大網紅。」
「回去就下。」
晚上回去，裴淮關注了我。
但不是我發現的那個賬號，是新注冊的一個賬號，我點了回關。
4
回國不久後，我便收到了江唯的消息，「姐，我離婚了，幫忙瞞著爸媽。」
我回復，「好的。」
江唯回復了我一個苦笑。
我打開朋友圈，她讓我瞞著爸媽，她倒是在上面曬了離婚證。
估計是屏蔽了爸媽和親戚。
我點了個贊。
從恢復語言能力一後，裴淮的情緒就一直很好，我打開抽屜的時候，發現了一條 z 家的項鏈。
這條項鏈我曾經在購物網站上反復欣賞，但迫於三萬多的價格，我始終沒有下單。
想到馬上就是我們二十年結婚紀念日了，我的心裡又美滋滋的，肯定是裴淮買來，準備送給我的。
稿子已經敲定好了，我和編輯一起吃了頓飯，約的地方就在母校 z 大附近。
我和裴淮其實是 z 大的校友。
江唯也是。
隻不過他們本科就在，而我是考研考過來的。
本科結束後，江唯出國讀博，而裴淮本校直博。
吃完飯，我進了學校。
正好碰到一個老教授，
他看著我，「你是裴淮的妻子對嗎？我對你印象很深刻。」
我有些意外地打了個招呼，「老師您好。」
老教授笑眯眯地看著我，「恭喜你啊，你們家裴淮馬上要被學校破格提拔為教授了。」
我有些錯愕，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這個消息。
他繼續絮絮叨叨，「裴淮真是多虧了你，那個時候學院擔心他不能講話，勝任不了繁重的科研工作，都已經打算不要他了。」
「我印象很深，是你把他的所有研究資料都打印了出來，一個教授一個教授的敲門遊說。」
我有些不好意思，「是我。」
他繼續笑眯眯地看著我，「裴淮的病現在也治好了，你們總算是熬出頭了。」
「謝謝。」
見了那條項鏈一後，我便給裴淮買了一套黑色西裝，兩萬多。
正好是我們結婚二十周年，
我做了一桌子菜，甚至還點了香薰蠟燭。
裴淮回來的時候，我臉上帶著熱切的笑容。
「學校打算破格提拔你為教授，這麼好的消息，你怎麼沒告訴我啊。」
「是有其他學校投來橄欖枝嗎？」
他沉默了一會，「我打算出國，我已經在投簡歷了。」
「現在對生物學的前沿研究，國外發展比較快。」
我心裡一沉，問他，「所以，我們是要兩地分居嗎？」
妹妹已經在國外了，媽媽身體不好，幾乎每周都要去醫院。
裴淮的父母身體也不是很好。
誠然，作為一個中年人，我沒辦法拋下一切，跟著裴淮出國。
他的神情很是掙扎。
最後他才開口，「或許，我們可以選擇離婚。」
「就因為異地就要離婚嗎？
你不覺得很草率嗎？或許我們能想到其他折中的辦法呢？」
4
「江雪，對不起，我覺得分隔兩地對你來說，太辛苦了，或許分開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我們已經結婚二十年了，我實在不知道，裴淮怎麼能輕飄飄地就提出離婚兩個字。
「我是自由職業，在哪工作都可以，我可以半年呆在 M 國，半年呆在國內，我們不一定非要離婚。」
「江雪，這樣對你太不公平了，我們還是離婚吧。」
「為了補償你，我選擇淨身出戶，我們名下的房產，車產，都留給你。」
「本來這些東西，我也帶不走。」
我問他，「是我哪裡做的不好嗎？」
他躲避我的視線，「沒有，你很好。」
「所以到底是什麼原因，非要走到離婚這步。
」
等他走到飯廳，才看到了那一桌子菜，和桌子上的蠟燭。
「今天…」
他頓了一下，才意識到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看向他，「離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