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秦巖滿身是血地從車裡鑽出來,和我四目相對,他神情激動,眼中有淚光。
男友問我:「是你的朋友嗎?要不要去看看?」
我搖搖頭說:「不認識。」
秦巖臉色瞬間煞白。
1
我撒謊了。
其實我認識他。
他是我前男友秦巖。
他曾經為了我,沒能參加高考,被退學,坐牢三年。
他出獄時,是我去接的他。
2
那時我還在讀大三。
我向他表白,他拒絕了我很多次。
但他跟著我去了我讀大學的城市。
遠離了家鄉的一切。
他住地下室,每天開著三輪車,賣炸土豆,賣煎餅果子。
我有空就去找他。
但他很不耐煩,經常衝我發脾氣。
3
我每次都被他吼哭。
那時候我還是很沒出息。
其實我一直就是很沒出息的一個人。
他見我哭了,會手足無措。
他長得很高大,無措時,看起來像一隻大猩猩。
他把錢轉我微信。
然後粗暴地拿過我的手機。
低垂著眉眼,然後解鎖,點開我的微信,點了收款。
他的稜角分明,俊眉星目,低垂眉眼時,很是溫柔。
4
之前很多次他轉錢給我,我不收。
外公在我高一時去世,我成了孤兒。
學校組織同學給我捐款,我自己寒暑假去打零工,一直能養活自己。
上了大學,我辦了貸款,
依舊打打工賺自己的生活費。
但秦巖覺得,我應該把全部心思花在學習上,而不是去浪費時間打工。
他見我不收,直接自己點開我的手機,收了。
他知道我的密碼。
我告訴過他,我的手機密碼、銀行卡密碼,全是他的生日。
他的手機密碼和銀行卡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說:「如果我出了意外,我的全部財產都給你,你一定要知道密碼,不然就便宜了銀行。」
那是外公去世後,學校的捐款,以及外公留給我的幾萬塊,我自己打工掙的錢,加起來,對我來說,已經是筆巨款。
我覺得,如果我不在了,這筆錢,應該給他。
他也覺得,如果他不在了,他的錢,應該給我。
5
秦巖長得很好看。
他的身高有 189,
寬肩窄腰,胸肌結實,看起來很高大。
他的臉,菱角分明,眼睛是桃花眼,笑起來的時候,很是陽光。
他本來有很好的前途,考個重點大學不成問題。
但我們參加高考時,他坐在冰冷的被告席上,等著法官宣判他的罪行。
我們上大學迎接新的人生時,他在坐牢。
後來出獄了,他又隻能住地下室。
找不到工作,隻能自己去擺攤。
在最應該肆意飛揚的年紀,他活得狼狽又辛苦。
他無奈道:「行了,別哭了,你回去吧,我不喜歡你。我隻把你當妹妹。」
「我喜歡你,」我流著眼淚,倔強地說:「我已經發過誓,我要給你生 100 個孩子。」
他臉紅了。
但眼睛的光又迅速暗淡下去。
他不再理我。
沉默地去洗土豆、削土豆、切土豆。
他每天要幹這個很久,很累,手都起泡出血。
我跟著他一起做。
我曾經覺得,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不管是吃糠咽菜,還是被世界拋棄。
隻要有他在,我就覺得繁花似錦。
6
他拗不過我。
我們不在我的大學門口擺攤。
但他又住在我大學附近的地下室,於是為了方便,我們去另一個不遠的大學門口擺攤。
可能是因為秦巖年輕,顏值高。
也有可能是他的手藝好。
總之每次他的小攤前都排滿了長長的隊伍。
還有人把他的照片發到校園網,他成了那裡的網紅攤主。
但他不喜歡別人拍照。
所以多是被偷拍的照片。
我也不愛拍照。
7
每次我們手腳麻利地炸土豆或者卷餅,手都能忙出殘影。
一天,我們正忙得不可開交時,他的三輪車被人狠狠踹了一腳。
我們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居然是我學校的二世祖孫志鵬。
他身後跟著他的兩個跟班。
孫志鵬之前給我表白過,我拒絕了。
他追了我一段時間,後來又去追別人了。
現在他一臉厭惡地看著我們,囂張道:「我還以為你不同意和我在一起,是因為不想談戀愛,原來是為了個擺地攤的啊!」
8
秦巖把我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孫志鵬。
孫志鵬冷笑一聲,呸了一口,他罵我:「真是賤!」
然後對他的兩個跟班說:「給我砸了!
小爺有的是錢賠!」
他們把車推倒,熱油倒在地下,土豆條滾了一地。
好多排隊的學生紛紛跑了,有人拿出手機拍視頻。
孫志鵬道:「誰敢拍,就別怕後續被找麻煩。」
學生怕事,拿出手機的,猶豫了一下,也走了。
秦巖的手握緊了拳頭。
我SS抱住他的胳膊,不讓他衝動。
他已經因為一次衝動,葬送了自己的人生,我不想他再次重蹈覆轍。
孫志鵬提開打包的塑料盒,他想居高臨下對秦巖說話,但他隻有 165,體重 150,看起來實在氣勢不足。
但他帶給我們的侮辱性極強。
他把一疊鈔票扔到我們頭上臉上:「賠給你們的,夠不夠?」
9
地上的錢,我還是去撿起來了。
車壞了,要買。
今天沒有收入,地上的錢就是賠償。
我們依然去擺攤。
孫志鵬再次過來,他提著一個黑皮箱,扔在了秦巖的面前。
他說:「擺地攤的,這裡是 30 萬,把這個女的讓給我,再給你 30 萬,怎麼樣?」
秦巖憤怒地盯著他,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
孫志鵬冷笑:「你要是不同意,地攤可就擺不下去了,你自己衡量一下值得不值得。」
秦巖沒有猶豫,對他說:「滾。」
被他氣勢所迫,孫志鵬走了,但臨走前憤恨地盯著我們,仿佛一條毒蛇。
後來秦巖不管做什麼,總被城管趕。
我去哪裡打工掙錢,第二天就會被辭退。
京市的冬天很寒冷。
我放了寒假,
和他一起住在地下室。
我問他:「你後悔嗎?」
這個後悔,包括他因為我坐牢的事,也包括孫志鵬的事。
他沒有猶豫,搖頭說:「為了你,我做什麼都不會後悔。」
那天我們在一起了。
他不再拒絕我。
10
這次回國,主要是為了見男朋友許嘉榮的父母。
我們準備結婚了。
我站在酒店的房間,俯瞰京市的高樓。
傍晚的城市,有種末日的感覺。
電視裡正在播放今天的車禍新聞。
許嘉榮洗完澡出來,對我道:「是不是很累?」
我衝他笑笑:「不累,就是有點緊張,怕你父母不喜歡我。」
他道:「不會,我爸媽離婚,都有了自己新的家庭,不會在意我,
更不會管你。不過為了給我爺爺奶奶一個交代,還是得回來走個過場。」
他是他爺爺奶奶帶大的。
我在留學的時候遇到他,他是學長,幫了我很多。
後來時間長了,我們自然而然在一起。
我覺得和他在一起很輕松,很平靜。
平靜而愉悅的生活是我想要的。
跟他一起,我能很久不做噩夢。
11
第二天中午,他帶我去酒店見他的家人。
見到他家人,我很震驚,有幾個即使我不關注時政,也聽過名字。
他之前說過,他家境還不錯。
我以為他是普通的小康之家……
畢竟在 A 國時,他和我的生活沒有太大的不同。
許嘉榮捏捏我的手,
對我做了安撫的動作。
我回神,衝他笑笑。
他爺爺奶奶顯然很愛他,不舍得他以後長居 A 國。
但又不得不接受,隻囑咐我們好好過。
接下來還要等著辦婚禮。
不過婚禮就在 10 天後,早在我們回國前就已經開始準備。
我們回到許嘉榮的公寓,在門口,我見到了孫志鵬和馮麗。
許嘉榮蹙眉,語氣明顯不悅:「你來做什麼?」
12
孫志鵬討好地笑笑,道:「哥,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安安的。」
許嘉榮看向我。
我面無表情地說:「我不認識他。」
馮麗哭著衝我說:「周小姐,我求你了,你去醫院看看秦哥吧,醫生說他的雙腿可能要截肢,他現在不配合治療!求你了!
」」
說著她就給我跪了下來,腦袋一直磕在Ṱū́ₙ地上。
她真的很喜歡在人前下跪。
在人後,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她又囂張到不行。
那時候,她也是這麼給我下跪的。
她說:「周小姐,我求你了,你已經毀了秦哥一次了,別再毀了他第二次行嗎?」
她流著眼淚:「我已經懷了他的孩子,求你為我們的孩子想想。」
那時秦巖就站在旁邊,他看著馮麗跪下,忙蹲下去要把她拉起來。
馮麗不起來,她求秦巖,說:「你說句話啊,難道你還想過那些苦日子嗎?難道你想一輩子都出不了頭嗎?你想孩子出生,還跟著我們過窮日子嗎?」
她急切地說:「她又不會損失什麼!你不是說過,她跟著你的時候,也不是處女Ṭũ̂ₔ了嗎!
」
她的目光望向我,眼睛裡滿是惡毒:「周小姐,既然你都和別人睡過了,那和你跟著孫志鵬也沒什麼區別啊!」
13
我那時候腦子發蒙。
我不知道為什麼秦巖突然像變了一個人。
他曾經是我青春裡的白馬王子,他那麼意氣風發,那麼光明磊落,那麼無所畏懼。
而那時站在我面前的人,是秦巖。
也不是秦巖。
他和我青春裡的秦巖血脈相連,他們共用一具身體,共用一張臉。
但他又不是他。
那時站在我面前的秦巖,是一個為了功成名就拼命拼搏的成年人。
我心痛地想,可是他最開始努力的動力之一,也有給我好的生活,也有想要配得上我。
他總說:「你是大學生,要是有個文盲男朋友,
別人會笑話你。」
「你帶我去見你的同學,他們問起我在哪裡讀書,或者哪裡工作,你要怎麼回答呢?」
「安安,我必須努力,我想要我們有好的生活,我想給你好的生活,我不想你遭受別人的非議。」
時間把秦巖切割了。
14
在無人處,馮麗的嘴臉變得居高臨下。
她語氣鄙夷:「周安安,你這個害人精,你怎麼不去S呢?你害了秦巖一輩子!現在他辛苦創業,好不容易就要融資成功了,就因為你這個禍水!狐狸精!在外面勾搭野男人,結果害得他被人整!」
那時秦巖已經去了 T 市。
他在京市做什麼,都被打壓。
即使短暫喘息了一下,沒過多久,孫志鵬總能打聽到,然後來搞破壞。
秦巖失敗了好幾次。
他真的很累。
我也很累。
有時候我們待在一起,半天都說不了一句話。
孫志鵬有時候在學校裡碰見我,會幸災樂禍:「安安,你怎麼愁眉苦臉的?是天生不愛笑嗎?和學長說說,有什麼煩心事,沒準我能幫你呢?」
後來秦巖決定去 T 市。
15
為了躲避孫志鵬,我們不怎麼聯系。
要聯系,我也是去打公用電話。
孫志鵬以為秦巖被趕回了老家,很是得意。
我和秦巖的電話,從開始的話說不完,戀戀不舍地掛斷。
到後來的絞盡腦汁想話題。
我們的生活不同了。
他在燈紅酒綠間拉投資,談合作,做小伏低,喝到胃出血。
他住院也不會告訴我,
因為怕我擔心。
我在忙著學習,想要提前畢業,早點和他並肩作戰。
我的生活寡淡到乏味。
孫志鵬還是會晃悠在我身邊,但他不敢真的做什麼。
16
我以為我們都在為了共同的將來努力。
我從來不懷疑他。
他為了我,斷送了自己的前程,又一直跟在我身邊,我怎麼會懷疑他?
但我沒想到,在我不在的時間裡,是另一個女人填補了我們的時間間隙。
馮麗惡毒的言語,響徹在耳邊:「你怎麼不去S呢!我要是你,我就去S!你看看你這個樣子,天生狐狸精樣!秦哥說你被你們高中的老師侵犯過,你是不是故意勾引他的?為什麼他不去侵犯別人,就來侵犯你呢?」
她的話,和那個老師的話重疊起來,甚至和秦巖的話重疊起來。
老師說:「安安,老師是真的喜歡你,老師會負擔你的所有上學費用。」
老師:「家裡那個黃臉婆真的讓我倒盡了胃口,每次想到來上課,能看到你,老師就像年輕了 20 歲。」
「你真是給臉不要臉!你天天這個樣子在我面前晃,不是為了勾引我,是什麼?」
「你去告啊,你有證據嗎?你看看大家是信你這個沉默寡言看起來陰沉沉的孤兒,還是信我這個國家高級教師,老師學生嘴裡的正派人!你但凡去同學中說我一句壞話,你看看有沒有人信你!」
17
秦巖說:「安安,不是你的錯,你不要用壞人的行為來懲罰你自己。」
「我相信你,同學們隻是暫時被他蒙蔽了,我們沒分辨能力,很容易被他的花言巧語和眼淚騙過去。」
「你別怕,我會保護你。
」
「安安,他……他……好像……沒氣了……」
「安安,你別怕,我不後悔,他、他這種畜生,就該S!」
「世界上又不止讀書一條出路,就算我沒有讀大學,我也能做出一番事業來,你信不信,我將來成就一定比班上其他人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