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問我會不會善待我那流落在外至今沒有認祖歸宗的弟弟妹妹。
我眼含熱淚,顫抖著答應他:
「放心吧,爹爹,我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爹並沒有因為我的回答而松一口氣,
他直直地昂著頭,吊著一口氣向外張望。
他在等他的老情人江娘跟她的三個孩子。
我吩咐管家:
「去城北小院,請江娘過來。」
爹爹聽後明顯有了點精神氣。
他等啊等啊等。
等他相愛多年卻因各種困難至今沒有被承認身份,委屈了一輩子的江妹妹,
等他為了前途不得已跟我娘成婚後,那為他未婚生子一生苦楚的小青梅。
一直等到日落,等到他不甘心地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的江娘也沒有來。
她當然不會來,
因為Ṭųₛ我根本就沒派人去通知她。
我就是要爹爹嘗嘗在等待中S去的滋味。
1
爹爹咽了氣。
院子裡的下人都已穿上孝服,該哭喪的哭喪,該掛白幅的張貼的都有條不紊地進行。
當天爹爹就入土為安了。
雖然他心心念念他的江娘,但是他更在乎那跟了他一輩子的名譽。
他要跟我娘合葬。
隻過了兩日。
他的江娘就得到了消息,帶著她的三個兒女哭倒在我家門前:
「臣郎,你怎麼就拋下我們母子走了啊!」
「我竟然連你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你怎麼會有這麼狠心的女兒?!」
「我為你們蘇家生了三個孩子,
這臨走竟然沒有讓這三個孩子見著爹!好狠的心啊!」
她哭得實在大聲,門口漸漸站滿了人。
人群中有人在悄悄討論:
「這蘇老爺不是一生隻愛他的夫人嗎?他夫人去世多年一直未娶,哪兒來的三個孩子?」
「蘇老爺跟他夫人一生恩愛有家,膝下唯有他的獨女蘇小姐。這蘇夫人生下蘇小姐後一直未能再為蘇家開枝散葉,蘇老爺連妾都沒納,隻跟蘇夫人一人恩愛。這不是人盡皆知的嗎?」
「那幾個孩子看著比蘇小姐差不了幾歲啊,這難道蘇夫人還在世時蘇老爺就在外生下了孩子?」
縱使外門人聲鼎沸,我也並未讓那江娘進門。
既然她要在門口哭,那便在門口哭罷。
她做出一副要哭的人盡皆知,搞臭爹爹生前的名譽的樣子來威脅我。
那便想錯了。
那是蘇大臣的名譽,又不是我的,怎麼會是我的枷鎖?
我巴不得將他的真面目揭穿,將我娘多年的委屈公之於眾。
那江娘哭了半天,見沒有人出來理她,索性站在門口大聲罵:
「蘇臻意,你出來。你爹生前答應我納我進府,縱使他突然離世,你也應該照做才是。」
「你大弟光宗已十四歲,已能撐起門戶,你應立馬將他請進門奉為家主,認祖歸宗!」
好不厲害。
但難道你不知道我立馬讓爹爹下葬的用意?
你的祖你的宗已經S了,你們去地底下認去吧。
我渾身著孝服,由著竹青扶著傷心欲絕地走到大門口:
「我爹才走,就有人上門蒙騙,真是欺我蘇家無人了嗎?」
「你說這幾個是我爹爹的孩子,
可有證據?」
「沒有證據便是誣陷,我要上府衙狀告你辱我爹爹聲譽!」
江娘一時氣急,上來就要推搡我。
那蘇光宗緊跟著他娘,舉起手裡的棍子蜂擁而上。
眼看就要走到我面前,下人們一把上前擋住了他們。
江娘拉扯不成,立馬躺在地上撒潑打滾。
蘇光宗三兄妹更是順勢就要闖入家中。
圍觀的鄰居驚嘆不已指指點點。
蘇府門前的懸掛的白布還很晃眼。
我突然很想仰天長笑,
爹爹,你在天上看到這種場景,你應該很高興吧?
不過,像你這種人應該到不了天上,
你應該下地獄。
2
我如今年紀已經二十有二。
兒時的印象中我娘常常掉眼淚。
在我迷迷糊糊的睡夢中,在陪我玩遊戲的花園中,在教我讀書識字的課堂中。
八歲那年我知道她傷心的原因。
因為那日我爹欣喜異常地走入家中祠堂,跪拜祖宗祠堂:
「感謝祖宗保佑!我們蘇家有後了!」
我娘的眼淚跟我爹的欣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此後在我無數半夢半醒的睡夢中,都是爹娘的爭吵:
「她等了我這麼多年,我合該給她一個名分!」
「你如此善妒,若不是看在嶽丈舅兄的面子上我早就休了你了!」
「明日我就納她進門,你若再多言,我就將蓁蓁藏起來,讓你再也找不到她!」
我娘隻有我一個女兒,我是她的命根子。
她妥協了。
可是第二日我爹還是沒能納江娘進門,
因為孫府尹來了我家:
「縣裡正在向州裡推薦美滿家庭,你夫妻二人多年恩愛實乃佳話!」
「將你家作為恩愛夫婦推薦向州裡,呼籲州縣均向蘇家學習!推廣我博雅縣的優良風氣!」
「今後蘇大臣就是我博雅的好好先生,全縣人民都要像蘇先生這樣愛妻愛女!」
那一日我爹笑開了花,我娘也端莊溫柔地站在他的身邊。
我卻忽然像是開了竅,一夜之間長大了。
縱使那江娘沒能進門,也不影響她肚子扁了又大,大了又扁。
「江娘不能進門已夠委屈了,錢財方面萬萬不能虧待她!」
「以後繡莊一半的收入我都要交給江娘,補貼她今生的委屈!」
彼時的我家有三個繡莊,是我娘的陪嫁。
我爹一輩子都在科考,可惜考了一輩子也不中。
一輩子吃穿用度都是我娘的陪嫁。
於是我娘收起眼淚,專心經營繡莊。
她兒時也在她的爹娘ţûⁿ的教導下學習經商管家,隻是在成婚後習慣性以夫君為天。
這世上的女子皆是如此,以為有了情愛就有了靠山。
等傷透了心才發現那最可靠的靠山不過是自己。
江娘在此後數十年一共誕下了一兒兩女,可我爹一直也未能迎她入門。
因為街頭巷尾都是大人們敬佩的飯後闲談以及孩童的順口溜:
「蘇氏郎,蘇氏娘,三生石上刻鴛鴦。」
「郎執傘,護紅妝,風雨同舟歲月長。」
「月老薄上名誰佳?蘇郎執筆,蘇娘點朱砂。」
在這些朗朗上口的傳言中,我娘已然將三家繡莊經營成了十六家。
我是在跟隨我娘管理繡莊的數年後才突然領悟到,當年那孫府尹突然造訪我家也許不是偶然,畢竟我娘也姓孫。
於是我便有樣學樣,那街頭巷尾的順口溜,都是我的傑作。
我爹沉浸在自己的人設中久了,居然也真的有點深愛女兒的意思。
連我娘提議為我招婿他也沒反對。
於是我在十七歲那年招了夫婿李江河。
在次年生下我兒蘇睿澤他就進京趕考。
再也沒回來,至今無所蹤。
3
打發走江娘的第二日,我的伯父蘇大將、叔父蘇大相上門了。
「臻意,你也太不孝了,連你父親的意思都敢忤逆!」
「光宗雖然沒在你父親在時認祖歸宗,但是現在也不晚,你快派人去將他們母子幾人接回來。否則你S後有何臉面見你父親?
」
「你畢竟是個女子,這麼大的家業哪兒由著你自己做主,你快將他們接回,我跟你庶母弟弟商量下你家的家業怎麼辦!」
「你將家裡的賬本先交出來,產業不用你操心,我自派人管理!」
句句鏗鏘有力,口氣聲音都讓人無法反駁。
我娘說,這世上男子天生氣力就比女子大,於是造就了這世間都是男子做主的局面。
可是女子也有溫柔刀ťû³,刀刀致命。
當下我淚流滿面:
「爹爹前腳剛走,前有陌生女人上門招搖撞騙敗壞爹爹的聲譽,後有伯父叔父上門索要家產,伯父、叔父當真一點親情也不顧嗎?」
「朗朗乾坤,還有我等弱女子的容身之地嗎?」
聲淚俱下,哭得不能自已。
竹青俯下身去扶我。
滿屋子的僕從無不為自家小姐傷心的,紛紛潸然淚下。
博雅當代新上任的縣尹梁啟辰進門時就看到了這副光景:
咄咄逼人的伯父叔父,俯身傷心哭泣的孤女。
忘記說了,女子不光有溫柔刀,還有錢。
所以就算新上任的縣尹跟我均不姓孫,但我有錢。
就算伯父叔父上門一再辯解此乃家事,但我有錢。
梁大人秉公處理,大公無私。
他必須維護歌頌數十年的博雅好好先生蘇大臣的女兒。
否則樹立的模範豈不是啪啪打臉?
「蘇大將、蘇大相二人此後三月不得來打擾蘇臻意,否則五十大板伺候!」
梁啟辰三句話打發了伯父叔父,我還稍有遺憾。
畢竟我還有一肚子的道理沒有發揮出來。
雖是同姓蘇,雖是爹爹的兄弟,但是是不是早就分家了?
十年前是不是從我家各自劃走了一家鋪子後說好此後各掃門前瓦上霜了?
豈有此理!
梁大人走後我正在書房看各家鋪子的賬。
竹青來報:
「小姐,江娘帶著三個孩子去了祖墳那。」
「她在墳前哭著喊著要讓她的孩子認祖歸宗。」
「現在墳前聚集了很多人,要不要讓人把他們轟走?」
我放下手中的筆。
「備車,護衛隊都帶上,出門。」
到了祖墳前,已然圍了很多人。
江娘帶著蘇光宗三兄妹在墳前大哭大鬧。
凌亂的頭發,因為在地上撒潑打滾髒兮兮的衣服,
不知道爹爹在天之靈……
不,
在地之靈看到。
他溫柔小意的青梅妹妹為了分錢也會這副模樣。
還會一邊花著我娘苦心賺來的錢一邊指責我娘為了經營鋪子一身的銅臭氣嗎?
蘇光宗三兄妹不停地在墳前磕頭哭泣。
江娘抬起頭來罵我:
「蘇臻意,你敢當著你爹的面你發誓嗎?賭咒光宗美意紅意不是你的親弟弟妹妹?」
「你敢嗎?當著你爹的面ẗū⁾,你發誓,要是你說謊話,你天打雷劈不得好S,你的兒子也即刻斃命!」
「你敢嗎?你敢嗎?」
我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可是這不是我爹的墳啊。」
江娘瞬間不哭了,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我。
蘇光宗兄妹也不磕頭了,他們開始緩緩地觀察周圍。
「不可能,你爹不在這兒他在哪兒?
你爹說過他S後是要跟你娘在祖墳合葬的。」
「他說跟你娘合葬後,我S後也跟他葬在一起。」
「他,他在哪兒?」
笑話。
我爹怎麼配跟我娘葬在一起?
我怕我娘S後都不得安生。
我娘的墳早就被我挪走了,至於我爹嘛……
我流著悲傷的淚水。
從人群中緩緩走到她面前:
「我爹娘恩愛,我家家事不便告知於你。」
「但是我爹說,他S後怕人打擾,不得將他的墳地公之於眾,以免饒了他們的清淨。」
人群中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輕輕伏在江娘的耳邊:
「你到S都不會知道他埋在哪兒,你S了也是孤魂野鬼,進不了我家的門。
」
江娘氣急攻心癱坐在地。
4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我是在生下我兒睿澤之後才更深刻地明白這個道理。
若不是我娘全力護著我,恐怕我也像她一樣。
在生下我以後早早被人傷了身體,終身不能再生育。
雖說女子生育本是難事,不生育未必是一件壞事。
但是決定要不要再生育的人是我自己。
而不是要害我的人。
至於是誰害了我娘,她沒有明說。
她到S都還有一絲幻想。
眼前人難付真心意,真心意皆付薄情郎。
不知我的名字,究竟有幾分真心意在裡面?
竹青來報:
「小姐,府衙來傳話。」
「江娘帶著孩子狀告咱們蘇家到衙門,
要求您讓她的孩子認祖歸宗。」
「衙門的人說,她手裡提供了文書,是老爺親筆所寫的。」
竹青憂心忡忡,我緩緩抬起頭。
「小姐,還有.......」
「聽說蘇大老爺跟蘇三老爺也會出堂做證。」
開堂在一日後,我緩緩地思謀對策。
Ṱůₖ江娘跟了我爹數十年。
想進門迫切的心情我是見識過的。
三年前我赴蘇州處理名下一家繡莊的瑣事,
返程路途中就得到了我娘的S訊。
好不容易趕到家,還來不及到我娘的墳前哭泣。
先得知的就是我爹在謀劃著迎江娘進門。
「她活著的時候我不能迎江娘進門已是憾事,她如今已S,誰也管不了本相公的事!」
「對外稱江娘是逃荒至此的寡婦,
看她帶著三個孩子實在可憐,本相公就先收留了她。」
「先進門,等時機成熟了就稱那幾個孩子實在可憐,本相公就將這三個孩子記在了孫氏名下,本相公也會如親子看待。」
「到時候又能再譜寫一段佳話!」
我爹是秀才。
可惜從我娘嫁給他到他S,一生都是秀才。
讀書人尤其看重自己的名譽。
更看重世人贈予他的名譽。
這時如果讓江娘進門,我跟睿澤恐怕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我連夜找人謀劃。
第二日就有熱心百姓上門。
稱仰慕我爹的人品,
羨慕我爹娘的愛情,
更對我爹的學識稱贊不已。
熱心百姓稱連夜已在博雅交界處開工立一座我爹的雕塑。
用以歌頌博雅恩愛夫婦故事,
願流傳百世。
爹爹激動得如同考上了舉人。
畢竟受百姓如此崇拜那普通的舉人也做不到。
為了維護他那完美的人設。
江娘入門的時候便一託再託。
直到他S。
很快到了開堂之日。
百姓們將衙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江娘現場提交了稱是我爹親筆寫下的文書。
指明蘇光宗蘇美意蘇紅意均是他骨肉,稱要把我家十六家鋪子盡數交給蘇光宗。
江娘淚流滿面:
「求大人為民婦做主,讓這三個孩子認祖歸宗吧!」
伯父叔父都在場,
伯父大聲道:
「我親眼看見我兄弟蘇大臣寫下這文書,絕無差錯!」
「蘇光宗是我兄弟蘇大臣之子完全屬實,
還請梁大人根據我兄弟的文書,將那十六家鋪子盡數交給我大侄子蘇光宗!」
梁大人看向我的眼光一瞬有點復雜。
盡管我有錢。
但是他辦案也講究證人證據,需秉公處理。
我突然看著伯父捂嘴輕笑出聲:
「伯父,你為何幫著這個婦人說話啊?」
「這是何道理啊?大伯母知道你這樣嗎?」
蘇大將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一邊上來罵:
「你這個不孝女,小賤人,竟敢胡亂編排長輩,我替你父親收拾你!」
一面甩上來一個重重的巴掌。
我身體承受不住,被重重甩在地上。
臉疼得厲害,嘴角有鮮血流出。
竹青尖叫著哭著來扶我。
餘光中江娘的臉上盡是得意。
我哭著趴倒在地:
「大人!民女隻是合理懷疑就被人毆打,求梁大人為民女做主!」
「大膽刁民,敢在公堂之上擾亂本官審案,來人,拉下去,收押三日。」
「三日後再開堂審案。」
竹青快速扶起我,走出衙門門口,
蘇光宗上前攔住我:
「蘇臻意,看你挨打真爽快!」
「我勸你識相點,把鋪子乖乖地交出來,否則等我管了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賣到窯子裡去!」
「還有你的寶貝兒子,小心我把他丟進山裡喂狼!」
蘇光宗臉ṱů⁺上閃著猥瑣的笑,跟爹爹還挺像。
江娘走上前,滿意地欣賞我臉上的紅掌印:
「識相點蘇臻意,光宗可是蘇家以後頂梁柱。今日隻是第一步,再不聽話,往後有千般難萬般苦等著你!」
我譏笑地看著他們幾人:
「第一,勸你熟讀我朝律法,女子招婿且年滿二十二歲可當戶主獨立門戶。」
「第二,哪兒來的野人也敢在我蘇家戶主面前囂張跋扈,還想登我們蘇家的門,你們也配?!」
蘇光宗當即像炸了毛的瘋子一樣向我衝了過來。
這蘇家的男子皆不堪一譏,沉不住氣。
我爹是,蘇大將是,這蘇光宗也是。
可是這兒不是大堂之上。
他沒走到我身邊就被護衛按S在地。
「蘇臻意,你不得好S,我要把你賣到窯子裡!讓你受千人騎萬人睡,讓你求生不得求…」啪!啪!
護衛出手制止了他的臭嘴。
竹青心疼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