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哪怕為此賣掉房子，也不遺憾？」
我心中一喜，連連點頭。
「不遺憾，一點也不遺憾。」
媽媽笑了。
她的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仿佛做了一個很早之前就該做的決定。
「那就，如你所願吧。」
……
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穩穩落了地。
雖然過程衝突不斷，但媽媽最後還是答應我了，她還是疼我的。
大概這就叫「好事多磨」。
等我出去讀書，一定好好學，不讓媽媽失望。
我興高採烈地催媽媽去賣房。
又拉著她去找留學中介。
工作人員很熱情地給我做了規劃，又給我出考題，測試了一下我的英語水平。
最後依然很熱情地說：「孩子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
我被誇得心花怒放。
而媽媽默不作聲，翻看著我的考卷。
良久，她才哼了一聲。
「就這？」
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輕蔑。
這時候我才想起來，媽媽的英語很好。
她尤其喜歡看英文電影，讀英文詩。
這些年她一直做外貿，口語練得爐火純青。
一不小心在媽媽面前漏了怯，我臉上發熱，但嘴上仍然很硬。
「我今晚就學！」
可是，恰逢班長組織同學聚會。
我自然是開開心心地跑去參加。
大家許久不見我，拉著我多喝了幾杯。
我也順勢告訴他們：「老子要出國去耍啦！」
肯定不是錯覺，班花聽見之後，衝我笑了好幾下。
我到家時，
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但媽媽居然沒睡。
她坐在客廳發呆，茶幾上擺著房產證，還有一杯紅酒。
媽媽看向我，揚起嘴角，笑容復雜。
「林逸，很快，你就沒有家了。」
10
三年前，媽媽帶著我搬進這座房子。
那天她很高興，罕見地開了一瓶紅酒，自斟自飲，喝了很久。
邊喝邊衝我笑。
「你爸那個不長眼的，不要我們娘倆。現在我們住上了大房子，他還住在筒子樓呢！」
一個農村女孩，無權無勢，卻能在城裡立足，還買了房產，現在又把唯一的兒子送去國外深造。
媽媽的人生很勵志。
我坐到媽媽身邊，真心實意誇她。
「媽，你這一路走來，確實不容易。」
「不過，
看到我能追求夢想，你應該高興。」
「我站在你的肩膀上，才可以走得更遠啊。」
媽媽忍俊不禁。
「是啊，夢想是很重要的。」
「放棄什麼，都不能放棄夢想。」
這一個多月，媽媽同我劍拔弩張，我都習慣了。
如今她一臉從容溫和，我倒有些不適應。
可是，連房子都賣了，媽媽必定是支持我的。
我放心大膽地睡了個好覺。
一覺醒來，卻覺得有哪裡不對。
家裡空無一人。
一些重要的物品也消失不見了。
我皺著眉頭給媽媽打電話。
她卻關機了。
我翻箱倒櫃找了一會兒，在書桌下面找到一張紙。
這居然是一封 offer。
看抬頭，是一所還不錯的國外高校。
我都還沒開始申請，哪來的 offer？不會是詐騙吧。
我又看了兩遍才發現，這上面的名字不是我。
是林夢青。
這真的是見了鬼了。
我申請大學，為什麼給我媽發 offer。
這事太離譜了，我拍照給發小，大肆吐槽。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哈哈。」
可是很快，我發覺了不對。
家裡大門被打開，幾個房產中介帶著客戶，大搖大擺走進來。
「業主說自己馬上就要出國留學，要急賣。」
「各位，價格好商量。」
大腦像是被瞬間抽空了。
手裡捏著的那張紙也仿佛有千斤之重。
這一刻，
心裡的恐慌到達了巔峰。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上前攔住中介：「業主說誰要留學？是她，還是她兒子？」
中介挑了挑眉：「當然是她。」
「我反復跟她確認，還恭喜了她。」
我傻了。
滿腦子都隻有一個念頭——
媽媽在報復我。
報復我對她的心血踐踏。
也在羞辱我。
羞辱我對她的先斬後奏。
我突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媽媽曾經提到，她們公司會派遣優秀員工出國深造。
那時她扶著筷子，恍然一笑。
「我也報名了，試試。」
「要是能選到我……」
她眼睛裡好像裝滿了夢，亮晶晶的。
我卻沒當一回事：「開什麼玩笑。」
「媽，你都四十五歲了，還去讀什麼大學？一把年紀了還去讀書，說不定年齡比老師都大。」
「再說，你讀完了都五十歲了，能做什麼？」
媽媽白我一眼，嘆了一聲，有點哀怨：「可是，不讀書，我也會五十歲啊。」
原來從那時起，她就在悄悄申請學校了。
她讀書就讀書，我又不是不同意。
為什麼要佔用給我準備的錢。
我冷汗直流，連氣都喘不勻了。
而另一邊，中介已經致電給媽媽，說現在就可以籤合同。
我一把奪過中介的手機，對著電話那邊憤怒大喊。
「媽媽，這房子賣不了多少錢，你花了，我怎麼辦？你不能這麼自私！」
再說，她一走了之，
誰照顧我呢。
可是媽媽卻嗯了一聲。
她輕快地說：「林逸，你怎麼還叫我媽媽。」
「我早就問過你，賣房子出國，你遺憾嗎。」
「是你親口說的，不遺憾啊。」
11
這句話像重錘敲在我的心髒上，震得我渾身發麻。
我簡直不敢相信，媽媽會如此狠心絕情。
她根本就不愛我吧！
當有希望把我養成養老工具的時候，就什麼都以我為先。
一旦發現孩子不能按照她的希望成長，就來個甩手不管，以滿足自己的需求為第一位。
我被她氣得頭暈眼花。
眼睜睜看著中介帶著買家離開。
搬家公司的人接踵而至。
幾個膀大腰圓的小伙子進了門，連問都不問，
就幫我打包房間裡的物品。
我攔了這個，就攔不了那個。
最後家裡空空如也。
這一瞬間，我有點想笑。
覺得這一定是媽媽給我開了個荒唐的玩笑。
又想哭。
喉嚨裡卻像堵著一塊巨石，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來。
不知道是誰把一隻行李箱推到我身邊。
就是媽媽買給我的那隻。
上面還有被我一腳踹出來的小坑。
我突然清醒過來。
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
我可以找我爸，找舅舅，找媽媽從前的好朋友，大家一起攔住她。
天底下哪有孩子在升學關頭，自己跑去讀書的媽媽。
她這是在毀我前途，毀我人生啊。
我挨個聯系了所有人。
我爸最氣憤，
拍著大腿，口沫橫飛。
「留著錢，不給孩子讀書、結婚、買房，自己享受起來了。」
「哪有女人像她這樣當媽。」
「我跟她離婚，真是太明智了。」
舅舅也不高興，說媽媽鬼迷心竅。
不就是當年家裡窮，讓她輟學去打工了嗎？這麼多年過去，再多的執念也應該放下。
幾乎我認識的所有人都站在我這邊。
都說媽媽就我這一個孩子，得罪了我，以後她老了，誰來伺候她。
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媽媽在哪。
她也不接任何人的電話。
就好像，她早就策劃了躲起來。
我開始絕望。
媽媽不隻不要我了。
她連家、連親戚都不要了。
我想方設法找到薛婷，
問她能不能聯系到媽媽。
誰知她一聽，就驚喜地大叫。
「林阿姨好厲害！」
「我鼓勵她追求夢想，她真的聽進去啦。」
我聽得渾身發冷。
「她都四十幾歲了，這個年齡，該享兒孫福了。還追求什麼夢想？」
薛婷隻是冷冷看著我。
「你真可憐啊。」
……
升學宴收來的錢很快就花光了。
總在同學家借住，他們爸媽也對我有看法。
更糟糕的是，不知道誰把我的事情說出去了，現在所有人見了我，都會笑呵呵問一句。
「白哥，你媽去哪啦？」
迫於生計，我隻能找親友借點錢。
可是說來也怪。
原先他們都站在我這邊，
幫我批評媽媽。
可是現在一個一個都避著我，不肯幫忙。
哪怕我拍著胸脯說，我會復讀，考上一所足夠有名的 985。然後賺錢，還給大家。
也沒人信我。
還有人哈哈大笑。
「誰知道你下一次高考會不會交白卷啊。」
「唉，夢青挺利索一個人,怎麼養出你這麼個窩囊廢。」
旁的親戚不借錢就算了，連我爸也見S不救。
被我軟磨硬泡,他居然惱了。
「林逸，你十八歲了，也該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了。」
「你媽十六歲就出來工作了，你不知道嗎？」
我忍無可忍地指著他的鼻子罵。
「我媽說得對，你憑什麼當我爸？」
「連畜生都知道護著自己的崽,你呢？你畜生不如，
隻知道自己快活！早晚得遭報應！」
我們兩人扭打在一起。
互相都掛了彩。
我爸傷得挺重,一隻眼睛視網膜脫落，成了個睜眼瞎。
我也因此被拘留了三天。
如果不是媽媽自私自利，我們父子何至於此！
從派出所出來,我忍無可忍上網發帖，控訴媽媽。
確實有人支持我。
「女人讀那麼多書也沒用。」
「沒什麼可說的，她就是不愛她兒子。」
可是很快評論風向就轉了。
「小小年紀就想把家裡吃幹抹淨，他媽跑得快是對的。」
「憑什麼跑，養出這種渣滓,走向社會了怎麼辦？」
最後有人貼出了我的名字。
「這不是我們學校的白哥嗎？」
認出那是班花的小號。
我整個人都絕望了。
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趕去媽媽的公司，找她領導評理。
「快把我媽媽的 offer 撤回來。」
「看您年紀也是有兒有女，為什麼要評選一個拋棄孩子的媽媽做您的優秀員工,還送她出國留學？」
「您這樣不是鼓勵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拋棄家庭？」
「如果人人都這麼做，社會就亂套了！」
領導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脾氣很好。
她上下打量我一會兒,慢慢一笑。
「其實當年你媽媽來我這面試,我是沒看上的。」
「沒想到下班路上碰見她,背著睡著的你,一腳深一腳淺走在雪地裡。」
「我問她為什麼不坐公交車，她說省兩塊錢,走回家。」
「我心想，
這麼難都不放棄孩子的人,能幫,就幫一把。」
「你媽媽也確實沒讓我失望,這麼多年來兢兢業業，是我最信任的手下。」
我在求領導幫我找媽媽,她為什麼絮絮叨叨,回憶從前的事情。
再拖下去，媽媽就真走了。
我氣急敗壞地說：「她當年不放棄我，可是她現在放棄我了！」
但老太太點了點頭。
「嗯,我支持她。」
「等她讀完書,會幫我在國外成⽴一家⼦公司，然後把業務做大。」
「原本我沒把握說服她背井離鄉的。」
「可是,四十五歲是最好的年紀，不是嗎？」
⽼太太笑得慈眉善⽬。
我卻隻覺得太陽⽳突突地跳。
怒火在胸腔裡橫衝直撞,我⼀拳砸在桌子上：「把她交出來，
不然我就不⾛了。」
「或者讓我再見她一面。」
「她肯定會⼼軟的！我是她一手拉扯⼤的。」
「我隻是交了⽩卷,又不是S⼈放⽕,她怎麼就不能原諒我？」
可是老太太隻是向外面招了招⼿。
幾個保安就像影⼦⼀樣把我圍起來，架著我往⻔外跑。
我又踢⼜罵。
惹得全公司的人都湊過來看熱鬧。
不知道是誰的⽔杯脫了手。
熱⽔混著茶葉梗,劈頭蓋臉地灑過來。
原本我不想讓外人知道我有多難過。
但此刻，屈辱像海嘯般席卷了理智。
我破口⼤罵。
保安們卻在互相打趣。
「這就是林經理的兒⼦？」
「嘴⾥嘰⾥咕嚕說什麼呢。
」
「這麼大人了還叫媽媽，哈哈。」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