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以為媽媽會妥協,會送我出國。
她明明說過,砸鍋賣鐵也要供我讀書。
可現在,她隻是微笑著,拍拍我的肩。
「去找個工作吧!」
「送外賣,搖奶茶,什麼都可以。」
「以後我不養你啦。」
我氣瘋了,找親朋好友,讓他們批評媽媽。
第二天,真的在書桌上看見留學的材料。
我得意洋洋地告訴朋友:「老子要出去耍啦。」
可是第三天,我傻眼了。
1
高考出分查成績的那一刻,媽媽整個人都蒙了。
她把網頁刷新了好幾遍,臉色越來越白,抬頭看我時,已是滿眼淚花。
「林逸,你的成績怎麼可能是零?」
「你平時考五百多分,
至少能上個二本!是不是系統出了什麼問題?還是誰掉包了你的分數?報警,我們趕緊報警!」
她一邊哭一邊說,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機。
大概是太著急了,連號碼都按不對。
我看不得她這個樣子,隻好聳了聳肩,輕聲安慰她:「媽,你別打電話了。」
「系統沒錯,是我沒寫。」
「我交白卷了。」
媽媽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她咬著嘴唇,顫聲問我:「你在開玩笑吧?」
「這麼重要的考試,你怎麼胡鬧呢?」
但我隻是慢悠悠地擺了擺手:「媽,我也是沒辦法。」
「早就跟你說過了,我不想在國內上大學,我想出國。」
「誰叫你一直不答應我,我也隻能出此下策。」
交了白卷,國內的學校讀不了,
媽媽隻能送我出國了。
兵行險著。
說不準有奇效。
媽媽猛地吸了一口冷氣。
「林逸,你瘋了嗎?」
「這一年,我沒日沒夜地照顧你,就怕你哪裡不痛快,耽誤了學習。」
「為了給你找補習班,我腿都跑斷了,二十萬說花就花,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說到這裡,捂著心口,一臉痛苦。
「林逸,你看著我!你對得起我嗎?」
媽媽很看重我的學業,她一時接受不了我交白卷,可以理解。
可是事已至此,她更應該送我出國啊。
看著媽媽眼角的皺紋,我有點心軟。
但我不能心軟。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能前功盡棄。
所以我趕緊重申。
「復讀也需要錢,
你還不如把這個錢拿著送我出國呢。」
我站起來,討好地拉住媽媽的手,晃了晃。
「媽,我跟中介打聽過了,隻要不去很貴的國家,一百萬就夠。」
「你把家裡的房子賣了,再換一套小的,指定就夠了。」
家裡的房子是剛買的,四室一廳,一百三十平,住我們兩個人是過於寬敞了。
置換一套小房子,一室一廳,五六十平,足夠媽媽住了。
我當然知道,媽媽為了這套房子傾注了很多心血。
賣大換小,她肯定不情願。
但媽媽一向疼愛我。
從小到大,我想要的東西,她都會給我。
這一次她沒道理不妥協。
可是,大概是我交白卷這個事,太刺激她了。
媽媽什麼也沒說。
隻是把手掌高高抬起來。
「啪」的一聲響後,我才猛地捂住臉頰。
疼痛很尖銳。
卻遠不及心裡的震怒。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媽媽居然還這麼粗暴地對待我?
我咬著牙,擠出一絲笑容。
「媽,你打也打了,就答應我吧。」
可是回應我的,是媽媽斬釘截鐵的一句。
「你S了這條心吧!」
2
媽媽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
她立刻就停了我的信用卡。
每天早上冷著臉進進出出,好像我是家裡的透明人。
我知道她心裡不痛快。
不過,以我對她的了解,她每次生氣都不會太久。
畢竟我是她最心愛的兒子。
過一陣,給她做頓飯,哄哄她,
就雨過天晴了。
所以我安安穩穩地在家宅了三天。
順便還跟好朋友分享我這邊的進度。
這哥們也沒考好,勉強上個大專。
他以為自己會挨訓。
沒想到爸媽笑呵呵地告訴他,早就幫他申請了英國的學校,籤證都辦好了。隻是怕他高考分心,沒告訴他。
哥們一個勁兒給我誇他爸媽。
「太帥了!」
「我要周遊歐洲!」
惹得我心裡酸酸的。
為人父母的,就該為子女打算。
我媽一定也不舍得讓我吃苦的。
但我沒有想到的是,這天傍晚,媽媽下班回家,遞給我一沓傳單。
「打聽過了,附近的奶茶店在招人,一天 200,你可以去應聘。」
「去餐廳端盤子也可以,
看你心情吧。」
這幾天我晝夜顛倒,晚上打遊戲,白天補覺,被她這麼一說,我還有些迷茫。
「我為什麼要去端盤子啊。」
還以為媽媽會去幫我聯系復讀學校。
連推辭都想好了。
媽媽卻冷笑著,又扔過來一把鑰匙。
「送外賣也好。雖然累,工資能高點。」
「家裡的小電驢給你騎。」
媽媽要是打我罵我,我還能跟她撒個嬌,賣個慘。
可是她這麼平靜,倒讓我一時間沒了主意。
想了想,我還是決定揣著明白裝糊塗:
「媽,你是不是讓我去復讀?咱們再商量商量啊。如果去打工,我怎麼復讀啊?」
媽媽撇了撇嘴,冷笑連連:「現在想讀書?晚了。」
「天底下沒有交白卷的好學生。
」
「你早點出去賺錢吧。」
我知道了,媽媽這玩的是激將法。
卡住經濟命脈,來逼我就範。
說真的,她能狠得下這個心,我也很驚訝。
可是真讓我吃這個苦?
我也不傻。
看來,必須祭出大S器了。
我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盒子,笑眯眯地遞給媽媽。
「我怎麼沒打過工?還給您買了個禮物。」
「你看,這項鏈多漂亮啊,花了我兩千多呢。」
媽媽素來省吃儉用,衣服首飾都沒有太貴的,這個項鏈她肯定會喜歡。
如我所料,媽媽的眼神定住了。
她緩緩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淚就湧了上來。
於是我趁熱打鐵。
「媽,
我哥們已經準備出國了,你就送我也出去唄。讓我倆做個伴。」
「我不喜歡國內大學的環境。那麼多人擠一間宿舍,上的課又無聊。還有官僚主義的風氣……」
我話沒說完,媽媽就啪的一聲,把盒子蓋上,丟回我懷裡。
她臉上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想出國?好呀,你自己賺錢吧。」
「等你打工攢夠了學費,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不攔著你。」
說來說去,她還是不肯答應我。
真是搞不明白,我想上進,明明是好事,為什麼我媽非得犯倔。
我也煩了,把自己的背包拎起來就往外走。
離家出走的戲碼,以前都很好用的。
可是這次,媽媽隻是輕笑一聲。
「走了就別回來。
」
3
媽媽不攔我,我更不可能留在家裡了。
我想了想,幹脆去找我爸。
我五歲那年,爸媽離婚,我跟我媽。
兩人離婚鬧得不體面,不過我媽沒攔著我們爺倆單獨見面。
我爸也挺仗義,撫養費從不拖欠,每次見面都塞給我一百二百的零花錢。
小時候被媽媽洗腦,以為他們離婚,都是爸爸的錯。
現在我長大了,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
我覺得他們離婚,用最近流行的那句話來說,那就是「各有難處」。
反正他們都覺得離婚虧欠了我,那我還能說啥。
過節能收雙份紅包,生日能吃兩頓蛋糕。
這不比看他們天天冷戰強?
我到爸爸家是傍晚,正好碰上他們吃晚飯。
老頭看見我很驚喜,
上來就問。
「林逸啊,你瘦了!馬上就高三了吧?」
「今天咱們爺倆好好吃一頓,給你補一補。」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
「沒有,我今年高三。」
我爸也不尷尬,笑呵呵地追問:「哦,那出分了沒?考了多少?準備報哪所大學?」
這下,我尷尬了。
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一個字。
明明是我計劃裡的一部分,但是面對著爸爸殷切的眼神,還有他新妻子探究的視線,我卻有點說不出口。
我雖然不聰明,但也不傻。
如果讓阿姨知道我媽千辛萬苦栽培我,卻竹籃打水一場空,她肯定會嘲笑我媽。
我清了清嗓子,避重就輕:「沒考好,準備讓媽媽送我出國讀大學。」
爸爸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隻是一個勁兒招呼我吃菜。
其實出國讀書這個念頭也是前年才有的。
爸媽離婚後,媽媽換了不少工作,但都因為要照顧我,做不了多久。
後來她找了個外貿客服的工作,晝夜顛倒,晚上居家辦公。
我有時候睡一覺起來,還能聽見她和操著咖喱味兒口音的客戶對罵。
媽媽做這份工作很多年。
公司規模也越發大了。
前年公司組織去國外旅遊。
媽媽帶上我,說要幫我開開眼界。
外面的世界確實好。
我也萌生了出國闖蕩的想法。
剛把這個想法給爸爸分享完,他的新妻子就幹笑了一聲。
「呵呵,真不錯,有志氣。」
「老公,你還有兩個兒子呢,
以後也送他們出去讀書吧。」
於是我爸的頭壓得更低了。
晚飯後,他避開阿姨,拉著我出去抽煙。
一會兒說自己身體不好,一會兒說工作壓力大。
最後說:「孩子,爸爸不爭氣,不能幫你出學費。你不會怪爸爸吧?」
看著爸爸花白的頭發,我怎麼忍心怪他。
我拍著胸脯說:「爸,學費的事,不用你操心。」
畢竟,爸爸已經再婚了,就不再是我一個人的爸爸。
媽媽一直單身,是我一個人的媽媽。
我不能難為我爸。
我去網吧打了一夜遊戲,然後回了家。
沒想到,家裡多了兩個人。
大一點的女孩子年紀跟我差不多,但衣著很樸素。
她羞澀地向媽媽道謝。
「這些年多虧了阿姨資助我們姐妹,
不然我不能堅持到考上大學。」
4
我媽還資助了窮學生?
真是闲的。
有這個錢,不應該供我出國嗎。
不過媽媽擺了擺手。
「是你自己爭氣。我每月就寄給你們姐妹五百塊錢,隻能算是綿薄之力。」
才五百塊啊。
這點小錢,倒也不值得我計較。
我旁若無人地走過去,在客廳裡喝水、拆薯片,看都不看她們。
媽媽卻也沒把我當個人,隻對那個女孩子笑著說:「薛婷,以後你有什麼困難,隻管來找我。」
我在客廳裡晃悠半天,薛婷終於對我好奇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媽媽,小心翼翼地說:
「阿姨,我記得您說過,我和您家兒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您覺得有緣分,
才資助了我。」
「不知道哥哥今年——」
我拿薯片的手頓了一下。
「我準備出國讀書。」
「他不讀書了。」
我和媽媽同時發聲。
不知道為什麼,我在她的聲音裡聽見了殘忍。
我不理解,媽媽為什麼一口咬定我不讀書了?
難道她把我生下來,就隻是為了高考嗎?
難道我交一次白卷,就不是她的孩子了嗎?
我猛地站起來,捏緊拳頭,瞪著媽媽。
「我要讀!我會讀!我沒說我不讀!」
「你現在就給我一本書,我讀給你看!」
若按往常,媽媽可能會感動落淚,誇我懂事,有志氣。
也可能會嗤笑一聲,罵我怎麼不早點奮發圖強。
然後開開心心下廚,給我做好菜好湯。
但從來沒有一次,她就好像沒聽見一樣。
看也不看我一眼,轉身對薛婷說:「咱們去商場吧。」
「你好不容易來一趟,我帶你去買個行李箱,也算送你的升學禮物。」
她們走了。
房子突然變得安靜。
我木然回到臥室,打開電腦。
班級群裡聊得熱火朝天。
大家在做「蹭飯圖」。
說是畢業了,也不能忘了老同學。以後大家天南海北,走到哪,吃到哪。
時間真是飛快。
一轉眼大家就各有出路了。
我無學可上,媽媽怎麼能不著急呢?
再過幾天,大家就該辦升學宴、謝師宴了。
到時候我的臉往哪放。
我正煩著呢。
同桌還戳我。
「林逸,你這幾天忙啥呢,也不在群裡冒泡。」
「準備報哪所大學?」
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我煩悶地倒在床上,拿被子蒙頭,心一寸一寸涼下去。
媽媽不會真的不管我了吧。
5
剛離婚那幾年,媽媽還年輕,臉上沒皺紋,身材也窈窕。
不少人給她說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