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被自己趕跑了嗎?
他突然面子上有些掛不住,索性瞪了小丫鬟一眼:
「看什麼看?趕緊拿砚臺來,真是墨跡。」
可是小丫頭左找右找,就是找不到。
沈溫璟看的心煩,自己動手找。
可他拿的過急,匣子裡的砚臺直接碎在地上,他莫名惱了:
「不爭氣的東西,滾出去!」
小丫頭直接嚇跑了。
以往這些事,孟小蝶都親力親為,他從沒操過心。
沈溫璟搖了搖頭,索性自己磨砚。
可過了一會兒,發現常用的信箋又沒了。
他翻來覆去找了好久。
就連最常用的書格都找了,還是沒找到。
「這個小蝶,真是討厭!」
「走都走了,還藏起我的信箋,
她一定是故意的!」
「這樣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我真應該早點趕她走……」
可下一秒,他突然想起。
是他之前特意安排,將信箋等宣紙放在新買的黃花梨櫃中。
打開櫃子,果然看到裡面信箋宣紙。
碼的整整齊齊的,放成一摞。
他這才想起。
是他自己安排孟小蝶,將這些東西放置這裡的。
這些年,他的話像是聖旨。
他說什麼,孟小蝶就去做什麼。
沈溫璟有些不痛快。
怎麼生活中,事事都有孟小蝶的身影?
他突然有些自責。
自己趕她走,是不是錯了?
過去六年,孟小蝶整日為自己按摩扎針,他的腿才慢慢好轉。
剛受傷時,沈溫璟脾氣很差。
伺候照顧的人,都被自己罵跑趕跑。
好端端的世家子弟成了瘸子,他怎能不恨?
那陣子,他看到誰都恨,用盡最刻薄的話趕他們走。
除了傻乎乎的孟小蝶。
怎麼趕,她都不走。
後來自己也習慣了。
有她在,自己好像也沒那麼寂寞孤獨了。
再後來,少年情竇初開。
他迷上她的身體,整日整夜索取,食髓知味。
這六年有她陪著,他很開心。
可他不能因為一個孟小蝶,就放棄滿京貴女。
尤其林太傅的女兒,林月淑。
是了。
她才情好,相貌好,家世更好。
這有這樣的大家閨秀,才配站在自己身邊。
想到這裡,他釋然了。
不是他的錯。
是孟小蝶背叛了自己。
她竟敢背著自己,私會外男。
上次她說,她怕是有孕了。
可今天看著,她小腹平平,不是也挺好的嗎?
他突然氣的扔下紙砚:
「好個孟小蝶,騙到我頭上來了。」
「我要罰你,為我生十個兒子!」
說完這句話,他直接爬到屋頂喝悶酒。
月光冷冷清清,就像孟小蝶離開那日一樣。
他煩躁地扯開衣領,卻聽見後院傳來窸窣聲響。
他聽了片刻,確定是林月淑的聲音。
「......那個瘸子總算睡了。」
「趁他不在,咱們趕緊痛快痛快。」
12
沈溫璟瞳孔驟縮。
透過瓦縫,他看見林月淑正和一個男子寬衣解帶。
那個男子他認得。
是林月淑的表哥。
林月淑一邊脫衣服,一邊嘴裡嘟囔:
「要不是父親勢微,誰願意嫁個殘廢?」
「治好了又如何?反正在我心裡,他永遠都是個瘸子......」
沈溫璟瘋了一樣衝出院門。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原來一眾世家貴女中,沒人看得起他。
他心心念念的林月淑,早就把他給忘了。
是了。
太傅年紀愈發年老,林家勢微。
他國公府,確實是林月淑的良配。
看到新婚妻子偷人,他本該氣憤的。
可不知為何,他卻突然內心輕快起來。
他突然不想要她了。
此時此刻,他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孟小蝶!
可站在空蕩蕩的街口,他突然茫然了。
她去了哪裡?那個男人是誰?
他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來人,」沈溫璟一拳砸在牆上,鮮血順著指節滴落,「把孟小蝶給我綁回來,敢動我的女人,他不想活了!」
暗衛面面相覷。
誰都不敢提醒世子。
當初,是世子您親自把孟姑娘趕出去的啊......
13
謝瑾帶兵找到這裡時,謝瑾的小院裡涼風習習。
近日他老是纏著我,要為我畫像。
我正幫他研墨,卻被他握住手腕:
「明日休沐,我帶你去放紙鳶,如何?」
他掌心溫熱,
眼神溫柔得能溺S人。
我紅著臉點頭,心裡像灌了蜜。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雖然清苦,卻讓人踏實。
我突然喜歡上這種踏實的感覺了。
就在這時,謝瑾的小院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屋外,我聽沈溫璟沙啞的嗓音:
「孟小蝶,出來!」
我推開門,隻見他一身玄甲立於院外。
他面容憔悴,眼下青黑。
哪裡還有半分當初溫潤如玉的模樣。
見到我,他眉間一喜:
「跟我回去。」
說著伸手就要拉我。
卻在看到我身後走來的謝瑾時猛地僵住。
謝瑾不動聲色地擋在我前面:
「沈世子擅闖民宅,不合適吧?」
沈溫璟冷笑:
「本世子來接自己的女人,
輪得到你管?」
見我不動,沈溫璟突然放軟了語氣:
「當初送你去莊子是為你好。我娘若知道你假借身孕之名騙人,定會想辦法除掉你......」
「沈溫璟。」我打斷他,「那日長街上,你聽到我的求救了嗎?」
他臉色瞬間慘白。
果然,他聽到了。
那日,我被伢婆按在地上踢打。
血染紅裙擺,痛失孩子時,他的轎子就停在三步之外。
也就是說,他明知道我身陷困境。
可因為擔心林月淑生氣,他沒有救我。
「隻差一點,我就要被賣進煙花柳巷。」我聲音發抖,「是謝大人救了我。」
沈溫璟突然暴怒:
「所以你就以身相許?」
「孟小蝶,你賤不賤?!」
話一出口,
他就後悔了。
他怎麼能這樣說她呢?
明明今天是來求和,帶她走的。
沈溫璟突然怪起自己來。
我卻不生氣,反而笑了:
「我們曾有過一個孩子。」
看著他驟縮的瞳孔,我一字一句道:
「那日我喊你,不僅是為自己,還為你的骨肉。」
「我肚子上被踹了一腳又一腳。」
「可你聽到了,卻連轎簾都沒掀。」
「因為這個,我們的孩子沒了。」
14
沈溫璟踉跄著後退兩步。
他不敢置信盯著我,好像在確認我沒有說謊。
下一秒,他突然揪住自己的衣領幹嘔起來。
「我不知道,」他魔怔般重復,「你當時沒說......」
謝瑾突然將我攬到身後:
「沈世子,
請回吧。」
「你算什麼東西!」沈溫璟赤紅著眼拔劍,「本世子今天非要——」
劍鋒在距謝瑾咽喉三寸處停住。
因為我擋在了中間。
沈溫璟的手開始發抖:
「為了他,你連命都不要?」
「是。」我仰頭看他,好無懼意。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他。
劍「咣當」落地。
他竟當著眾親兵的面跪了下來。
「我錯了,」他抓著我的裙角,像個迷路的孩子,「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慢慢抽回衣擺:
「沈溫璟,你永遠不懂愛。」
「從前不懂,現在也不懂。」
「看到你,我就想起咱們未出世的孩子。」
「所以我問你,
你感覺我們還有以後嗎?」
謝瑾從背後輕輕環住我:
「風大,回去吧。」
沈溫璟SS盯著我們交疊的手,突然瘋了一樣衝上來:
「你憑什麼碰她?她是我的,我的!」
親兵們慌忙拉住他。
混亂中,我為他買的玉扳指掉在地上。
碎成兩半。
他瘋了一樣跪在地上,撿起碎掉的玉扳指。
他手指哆嗦著,拼命想拼一塊。
可玉扳指掉在地上,越碎越多。
就在謝瑾拉著我準備帶我回屋時,沈溫璟突然冷冷開口:
「孟小蝶,你真以為謝瑾是好人?」
「他看似官居四品,為官清廉。」
「可你知道他謝家在幽州,實際家財萬貫麼?」
「從你認識他的那一刻起,
他就一直在騙你啊!」
15
沈溫璟上前一步,雙眼猩紅看向我:
「小蝶,隻要你回來,你對我的背叛,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們重新開始,再生好多好多孩子,好不好?」
謝瑾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起來。
他松開我的手,慌亂解釋:
「不是這樣的!」
「我家是有錢沒錯,可那些都是外祖父貪汙所得。」他急得額頭冒汗,「我看不得萬人的民脂民膏供養我謝家,早就收集了罪證呈給了聖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聖上念我有功,故意將我發配江南,這才保住謝家...」
說著,他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小蝶,我不是不敢說,是怕你跟我過苦日子.......」
我笑著用手指按住他的唇:
「說完了嗎?
」
謝瑾呆呆地點頭。
額頭上還掛著因擔心而生出的細密汗珠。
這樣手足無措的他,比任何時候都可愛。
「小傻瓜。」我踮起腳尖吻上他冰涼的唇,「我早就知道啦。」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整個人僵在原地。
是了。
他以為能瞞得住我。
可惜,身為在國公府呆了六年的丫鬟,我心細如發。
前些日子幫他整理信件時,我不慎看到了謝家的來信。
封蠟上刻著幽州謝氏的徽記。
我這才明白。
所謂的清廉謝大人,實則出自百年望族,富可敵國。
信中,字裡行間都是族老的怒斥。
罵他背棄家族,甘願做個清貧小官,吃一輩子苦。
我捧住謝瑾的臉,
看他無處可逃,驚慌失措: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
「是你寧可住漏雨的屋子,也要把俸祿拿去賑災。」
「是你明明可以錦衣玉食,卻選擇粗茶淡飯。」
謝瑾的眼眶突然紅了。
他緊緊抱住我,心跳快得不像話:
「你真的,不介意?」
我靠在他胸前輕笑:
「和心窮的人在一起,金山銀山也是苦海。」
「和你在一起,粗茶淡飯也是蜜糖。」
「你們,你們.......」沈溫璟指著我,氣的直發抖。
我轉頭。
他搖搖晃晃地站著,嘴角不斷溢出鮮血。
他的眼神渙散,像是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孟小蝶,你怎麼這麼傻......」
「你明明可以跟著我,
一輩子錦衣玉食,竟然選他……」
話音未落,他轟然倒地。
16
三個月後,我和謝瑾成親。
那日長街擠滿了人。
賣糖人的王阿婆挎著籃子,硬是塞給我一大包蜜棗:
「謝大人是好官,和姑娘甚是般配。」
「我們看到謝大人幸福,比吃了蜜都甜!」
謝瑾一身大紅喜服,站在青石板上衝我笑。
陽光落在他肩上,襯得眉目如畫。
拜堂洞房時,他緊張不已,差點被門檻絆倒。
我忍不住笑出聲。
他卻突然將我壓倒在床榻上,呼吸灼熱:
「娘子這般絕色,本可以錦衣玉食……」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
我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聲道:
「我隻要謝瑾,不要謝家。」
他的吻落下來時,我聽見窗外竹葉沙沙。
……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已是半年後。
我如今懷了雙胎,肚子圓滾滾的。
謝瑾每日下值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榻前摸我肚子:
「今日乖不乖?有沒有鬧娘親?」
我捏他耳朵,看他疼得龇牙咧嘴:
「比你乖。」
他頓時委屈巴巴,湊過來討吻。
可親著親著,就變了味,雙手也不安分起來。
直到我喘不過氣推他,他才戀戀不舍地放開:
「等生了這小崽子,看我怎麼伺候娘子……」
17
這日謝瑾回來得特別早。
衝進房中時,他官帽都戴歪了。
「娘子!」
他一把抱起我轉了個圈。
嚇得我直捶他胸口:
「怎麼了這是?」
「聖上開恩,許我連升兩級!」
原來,謝家捐出全部家財充公。
聖上龍顏大悅。
不僅赦免了謝家,還準他回京任職。
我正要說話,他突然又壓低聲音:
「還有件事。」
「沈溫璟從馬背上摔下來,腿又斷了。「
我繡花的手頓了頓。
「聽說是林月淑做的。他們整日爭吵,沈溫璟動手打了她。」
「人人都說,她氣不過,這才在沈溫璟的馬上動了手腳。」
「因為這個,沈溫璟直接休妻。聽說他狀態很不好,
日日吵著要絕食。」
「嘖嘖,國公府老夫人,眼睛都要哭瞎了。」
聽到沈溫璟的名字,我有些愣神。
可很快,我搖了搖頭。
沈溫璟?
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如今的我,隻盼著腹中孩子出生,夫君孩子熱炕頭。
我笑意吟吟看向他:
「夫君你看,這件小老虎花衣好看麼?」
謝瑾放下準備喂我的瓜果,大手輕輕覆上我的肚子:
「人人都說,娘子懷了龍鳳胎。」
「女兒像你,定然極美……」
窗外夕陽西沉,灶上燉的雞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謝瑾非要喂我。
可他故意手抖,一勺湯能灑半勺。
最後,他幹脆用嘴渡給我。
這人,當真S不要臉……
夜裡我做了個夢。
夢見剛入國公府那年,雪下得好大。
沈溫璟坐在輪椅上冷冷看我:
「誰讓你伺候的?滾!」
醒來時,謝瑾正緊緊摟著我。
呼吸噴在我頸間,痒痒的。
我輕輕轉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月光透過窗紗,溫柔地籠罩著我們交握的手。
那上面沒有玉扳指,卻有我的指尖。
什麼叫過日子?
我想。
有謝瑾在的日子,才叫過日子……
(全文完)